凡煙小說

第27章 32日(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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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俊斌語無倫次的咒罵中, 易阿嵐從容不迫地打開□□保險栓。如果許俊斌知道這一舉動代表的意義,卻任由它發展,一定會比此刻全身加在一起的痛還要心痛。

“媽的!混小子!”許俊斌臉色通紅, 命根子的疼痛占據了他全部大腦, 他半跪在地上, 擡起頭看到對著自己黑洞洞的槍口還不以為然,要是易阿嵐有真槍、會開槍早就之前就把他打死了, 何必等到現在。他全然沒發現眼前的易阿嵐和上一次三十二日中的人已經不一樣了。

易阿嵐瞄準了許俊斌的胸口,冷冷問道:“易曉山是不是你殺死的?”

許俊斌一怔:“你怎麽知道?奇了怪了,你就算認識我, 也不該知道我在三十二日中殺了他吧?”

疼痛緩解下來後, 許俊斌齜牙咧嘴地站起來, 企圖走向易阿嵐。

易阿嵐立即道:“不準動!”

許俊斌嘿嘿一扯嘴角, 不聽從。

易阿嵐朝他腳邊開了一槍,砰地一聲,公路上出現一個小坑, 石子和煙塵騰出一支小小的花朵。許俊斌耳鳴了許久,這才知道那把槍可不是開玩笑,驚呆在原地, 終於意識到危險。

“你、你難不成是警察?”許俊斌脫口問道。

易阿嵐沒回答,許俊斌又急忙忙道:“你還要因為我殺了人就想把我抓去坐牢裏嗎?警察同志, 咱在這裏就不要這麽迂腐好不好?我看你年紀輕輕,娶媳婦了嗎?買房了嗎?貸款背得累不累啊?之前我想害你是我不對,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 為了活著嘛。只要你放我一馬, 你要多少錢隨便說!我保證是你一輩子想不到的榮華富貴!你以後就可以辭職不幹,不做這生命危險的行當, 盡情去享福!”

易阿嵐對此當然無動於衷,不過難保換了一個人,不會被許俊斌粗暴但極具吸引力的金錢誘惑腐蝕。

易阿嵐現在想的是給周燕安報個平安,他們約好了,他一經脫險就會給周燕安打電話,不過易阿嵐發現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手機已經損壞死機,許俊斌的手機倒是能拿來一用,但易阿嵐現在可不敢放松警惕。

易阿嵐拖著傷腳,轉移到許俊斌後方,說道:“我的槍正對著你的腦袋,你要有什麽小動作,我會立刻開槍,我差點死在你刀下,可不會跟你開玩笑。你現在把刀扔了,給我往前走。”

背對著他的許俊斌面色幾經變換,猶豫地站在那沒動。

易阿嵐裝模作樣地推拉兩下保險栓,弄出哢哢的金屬聲效。許俊斌被嚇到了,立即把站著血的刀扔到一旁,往前走:“別沖動!別沖動!”

“慢點!”易阿嵐喊道。

許俊斌聽話地慢了下來,後背發涼地往前走去。就像上一次許俊斌拿刀抵著易阿嵐一樣,易阿嵐在他身後,驅趕著他在縣道上漸行漸遠。

前方約兩千米處是縣道和省道的交叉口,在那附近有一座大型加油站,24小時營業,服務於來往的運貨車輛。

早在易阿嵐和周燕安第一次到南鐵時,周燕安就註意到了那裏的加油站,並特意去問過,雖然加油站都引入了自動加油裝置,但晚上仍有人員值班。加油站遠離居民區,值班人員都是開車過來的。

在加油站映入眼簾時,易阿嵐一咬牙忍著痛,悄悄地加快腳步,許俊斌對易阿嵐的接近毫無知覺。

許俊斌的後腦勺近在遲尺,周燕安指點過的關鍵部位在脖頸和腦袋之間,這裏一旦遭受重創,人會立即昏迷過去。

易阿嵐舉起槍,槍托狠狠地朝那個部位砸過去。

許俊斌一瞪白眼,叫聲都還沒發出來,就撲通朝地面撲倒。他龐大的身軀甚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動。

易阿嵐心有餘悸地抹開額頭的汗,立馬將許俊斌的上衣和褲子扒下來,用袖管和褲管將他手腳綁得嚴嚴實實。接著才拿出許俊斌的手機,用他指紋解鎖,一邊朝加油站那邊一跛一拐地跑過去,一邊撥打出爛熟於心的號碼。

周燕安站在不勝寒冷的高處,看到的北山市已經越來越黯淡寂靜,而夜空卻越來越熱鬧。

進入三十二日已經接近二十分鐘,易阿嵐還是沒有打來電話。而按照他原本預估的,如果一切順利,最遲不過三分鐘,易阿嵐就應該能安全脫身,除非出現意外情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周燕安做不出頻繁摁亮手機看看是不是沒電、沒信號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為,他只是感到一陣孤寂,輕霧一般地盤踞在深夜山間。

當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霧氣便像受了驚擾似的紛紛退散。

周燕安看到的是一個陌生號碼,但他知道這一定是易阿嵐打來的。

易阿嵐氣喘籲籲的聲音在那頭響起:“周燕安!”

周燕安露出微笑:“你還好嗎?”

“很好!”易阿嵐說,“我到加油站了,我在值班室找值班員的車鑰匙,車就在外面停車場,哦,值班室還有個急救箱,我先簡單處理一下傷口。”

“許俊斌呢?”

易阿嵐把通話外擴,手機放在桌子上,拿碘伏噴霧給手臂刀傷和腳腕上的扭傷消毒,疼得嘶了一聲:“昏迷了。”

“接下來你準備把他怎麽辦?”

易阿嵐有些猶豫。

周燕安說道:“我們已經分析過很多,你可以完全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易阿嵐低低地嗯了聲,埋頭用繃帶纏住手臂。

周燕安也沒再說話,聽著那邊綁帶撕扯的聲音。

“我找到車鑰匙了。”易阿嵐過了會說,接著傳來車輛開鎖的叫聲。

周燕安問:“手機電量還充足嗎?”

易阿嵐去看電量格:“不多,百分之二十吧。”

“那就先掛了,記得定時報平安。”

“嗯。”易阿嵐掛完電話將手機設置成不息屏模式,要不然一旦鎖屏,他都打不開。

易阿嵐將加油站這輛唯一的車開回到縣道交叉口,勉強將昏死的許俊斌塞進後備箱,然後直上省道。天色還是漆黑的,荒涼的公路上,只有一輛車在飛馳。

易阿嵐沒直接從高速路返回南林市,而是下到沿途城市裏,他要去城區一些大的藥店或者醫院找些更好的藥物,至少弄一些止疼止血化瘀的,再找點食物填飽肚子。

順便處理一下許俊斌。

當許俊斌醒來的時候,已然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鼻尖還縈繞著淡淡乙/醚的味道。這味道證明他被打暈後,又被乙/醚迷暈了很長一段時間。

“王八羔子!”許俊斌摸著疼痛的後腦,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潮濕,昏暗,封閉,狹小。

許俊斌顧不得疼,一下子跳了起來,這一看就知道是地下室!他奔到門口,鐵門在外被緊緊鎖住,他用力推拉半天都毫無反應。

整個地下室,只有那小半截伸出地面的窗戶有關,許俊斌又跑過去,趴在窗口,努力朝外張望。

他只能看到小小的空間,天已大亮,照出綠草、樹幹和對面房屋的墻根,沒有任何標志性的物體。

“有沒有人啊!”許俊斌拉著嗓子喊了半天都得不到回應。

許俊斌呆住了,隨即氣急敗壞地跳腳。他已經想明白自己的處境,他在昏迷之中被人丟進了不知道在哪兒的地下室,跑是跑不出去的,又不會有人來救他。即使有人願意救他,都找不到他在哪兒。

地下室裏還堆著一些飲用水和餅幹面包之類的食物,只能保證餓不死。

許俊斌在三十二日已經失去了價值,失去了最重要的籌碼。哪怕三十二日處處是寶藏,哪怕他是千萬分之一能進入三十二日的,可他被困在這兒,哪裏也去不了,什麽也幹不了!他什麽都沒有了!

盡管活著,還不如死了呢!

想到好不容易得到的機遇,他洋洋自得的、無比珍貴的三十二日“準入許可”都將成為夢幻泡影,許俊斌對著墻壁拳打腳踢,無能狂怒。

好長一會兒,許俊斌才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地,垂頭喪氣地拿過一瓶水和面包,味同嚼蠟地啃著,喝著。

他很快發現舌頭發麻,那混小子該不會拿了過期面包給他吧?許俊斌去看面包的生產日期,眼前的文字卻模糊不清,分出重重幻影,隨之而來的是呼吸困難,肺腑火燒火燎。

接著他猛地繃直身體,口吐白沫,渾身抽搐。

彌留之際,許俊斌才意識到,水和面包裏有毒!他永遠也不會明白,那個人沒有直接開槍打死他,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給他下毒!

他的雙眼徒勞睜大,伸出手企圖去抓住眼前繽紛的幻覺,還是活著好,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天地之間,仿佛就只有這一輛車開在銀帶般的高速路上。丘陵起伏間,夜色漸漸稀薄,由漆黑漸變為濃黛、墨藍、青白,給人一種越往前開黑暗越淺淡的錯覺,似乎只要一直往前開,就能開到永恒的白天裏去。

車窗都降下,淩晨的冷風灌進車廂內,將易阿嵐臉上的淚水吹幹。

易阿嵐看著前方的路,想的卻是身後的事。

“如果把他關在地下室,三十二日裏他自然毫無辦法。”周燕安曾對他說,“但以他的性格不會認命,他會在現實中尋找解救辦法,唯一知道他位置的你將會被他糾纏,他甚至會對付你的家人、朋友。”

“我說這些並不是逼你做什麽,我只希望你了解你每一個選擇帶來的所有結果。”

易阿嵐在醫院想著這些話,將致命劑量的藥品註射到瓶裝水與面包中,丟在許俊斌昏睡的地下室,那將成為一座墳墓。

他大費周章、舍近求遠地去殺死一個人,並自欺欺人地扭頭不再看,逃得遠遠的,好像他沒看著那個人死在跟前,那個人就不是他親手殺死的,再用眼淚告慰他那最終“虛偽”的善良。

後視鏡忽地反射出金光閃爍,易阿嵐將車停下來,下車回頭眺望,看綿延的群山盡頭露出一角尚且溫柔的暖紅太陽,無遠弗屆的光芒傾灑人世間。那些茂盛動人的樹木,顫抖樹梢歡欣鼓舞,將凝結一夜的嶄新綠色捧起迎接新的一天。

白天不在遙遠的前方,太陽在他身後升起。

太陽好像是從山間長出來的一樣,汲取大地的營養,眨眼間長大,跳出山巒的擁抱,將燦燦金光還給大地。

易阿嵐站在那兒承接8月32日的第一抹陽光,忽然朝太陽伸出纏著繃帶的手臂,右手在空中虛握著。

易阿嵐保持這個姿勢,轉過身往前走。

他在想,要是有人迎面走來,問他在做什麽。他會說,他在牽太陽。就像牽著一只紅氣球,牽一只遙遠的風箏。

易阿嵐被自己的臆想逗笑,哈哈大笑,笑到眼淚止不住,心想,他不是神經病誰是。

他松開手,跳上汽車,踩住油門,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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