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霖的目光緊緊盯著面前的書架。

那是用普通毛竹制成的書架, 但卻有點難以言表的不對勁，好像從頭到腳都透露出些詭異——譬如這不同於尋常木制的用料，這幾乎能躺進去一個人的間隔。

方霖擡手比劃了下間隔的高度, 詫異地問：“阿琇, 你見過這麽高的書架嗎？”

徐琇聞言側頭看去，只見方霖的手掌搭在書架上，拿指尖丈量著書架的尺寸, 大約有兩寸。

“沒見過。”徐琇搖搖頭, “一般家中的書架都是一寸高左右，方便穩固和存放書籍。”她往裏看了看, “這書架很深, 都能容納兩本書並排放了。”

書架為了實用, 大多都做得比書稍寬些, 但不會寬太多。若像面前能兩本書並排放的話, 則會導致靠裏的書要伸手才能取出, 實在有些自找麻煩。

她道：“所以……這大概不是書架, 倒像是廚房放五谷的貨架。”

“璠王才不會跑到南山來屯五谷。”方霖喃喃自語, 旋即將火燭貼近書架的表面, 細細查看，“也沒有積灰, 要麽是這裏經常有人打掃，要麽就是這個地方被用的時間不長，起碼不超過半個月。”

“我比較認同後者。”徐琇道，“而且有一種可能, 璠王此番來南山的目的, 就是為了將某種體型比較大的東西放在這裏。”

方霖思考片刻, 似是放棄了, 悶聲道：“這間屋子翻不出什麽花了，去下一間。”

甫一出門，就看到林勤從外邊趕回來。

一刻前，璠王留下句三日內破案，就風風火火地離開。方霖有些半信半疑，畢竟他們自己就是前車之鑒，於是派了林勤去查看璠王是否真的離開。

這時林勤回來，才剛進寨子大門，就扯著嗓子道：“大哥！璠王真走了！而且是徑直下山，沒回明寺！”

方霖聞言看向徐琇，彼此交換了眼神——璠王果然是為了此處來的，現下東西沒了，璠王幹脆也不戴吃齋念佛的假面了。

林勤問：“大哥，你現在能告訴我你們在搞什麽了吧？為什麽璠王如此生氣，還有先前的刀怎麽回事？”

方霖不耐煩地瞥了眼，並沒有搭理他。

徐琇感覺到林勤朝她投來可憐兮兮的目光，她只好將來龍去脈粗略的說了說，也不知林勤到底聽懂多少，但對方楞神的模樣似乎是……沒轉過彎來。

徐琇轉身進了方霖進的木屋，雖然屋裏一樣是空蕩蕩，但和方才放滿書架的屋子不太一樣，這間屋子只有幾張木桌。

而且，空氣裏有股奇怪的味道。

徐琇稍稍捂了捂口鼻，悶聲道：“這個味道……怎麽有點過年放鞭炮的感覺？”

她形容的很準確，就是那般臭臭的。

只見方霖走到一張木桌前，伸手摸了把桌面，借著燭火一看，滿手黑乎乎的細渣。

徐琇湊過去看後，心裏一驚，旋即意識到了璠王到底在做什麽。她道：“這是火藥。”

方霖似是想到了什麽，拍了拍手上渣屑，跑出屋外。

他一跑，所有人也跟著跑到了大木屋後邊，那個沒有樹木的空地。近十支火把將空地照得亮堂堂，那空地中間有著大大小小的坑，坑裏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方霖蹲下身，從坑裏摸出了與屋內一模一樣的黑土渣。

這裏是璠王實驗自制火藥的地方！

“他竟然真的在這私煉火藥。”徐琇驚訝道，這可是違反刑律的，而且這麽做無疑是表明了璠王有造反之心。

林勤也驚道：“如果這裏是璠王做火藥的秘密場所，剛剛他怎會走的如此幹脆？！我確實看他走了才回來的，難道一會他又殺個回馬槍？”

話一說完，眾人都緊張兮兮地環顧四周，沒有月光的夜色如墨，好像瞬間就能從漫天的黑暗裏撲出一只猛獸。

方霖冷哼道：“他走的幹脆，是因為他給了我三日的時間。”

徐琇當即明白：“璠王是真的要你找……這些。”

“如果我三日內找不出，那咱們就得黃泉下再見了。”方霖的聲漸沈，“如果我找到了，剛好能幫他拔出安城裏的暗勢力。至於能不能活就不好說了，按照璠王的性子，大概率還是會被除掉。”

徐琇問：“左右都是璠王得利，就沒有第三種選擇了嗎？”

“也有。”方霖道，“找到證據，證明這裏的火藥和璠王有關，再上書朝廷說璠王意圖謀反。”

可這第三個選擇太難。

而且他們只有三日的時間。

“璠王曾說我身邊有暗勢力的內鬼，直到刀消失時的那刻，我是信了他的話的。”方霖道，“但此刻看來，璠王身邊才有內鬼。放在這裏的東西除了裝好的火藥，肯定還有些兵器，要運走這些東西還不被發覺，不是短時間內能做到的。”

徐琇認同道：“沒錯，我們也是才知道有這個地方的，如果是我們身邊的人透露的消息，不可能有時間轉移東西。”

林勤此刻才算是聽明白些，詫異道：“可我們現在除了這堆土渣子，就沒有別的線索了啊。璠王那邊的人，肯定也不會給我們查的。”

“誰說只有土渣子？”方霖不緊不慢地從衣襟裏拿出一張紙，張開是一朵蓮花，“這是那把刀上的圖案，我想陶剛這樣的男人，應該是做不出在刀鞘上刻圖案的事，所以這個圖案很有可能是暗勢力的標志。”

徐琇微微低著頭，沒有看方霖。

她交給方霖這張圖的時候，刻意隱瞞了李元青所說的話——那些江湖人帶著同樣圖案的刀，說到了聚寶賭坊這個地點。

所以此刻的方霖只知道刀鞘上有蓮花圖案，並沒往賭坊那邊想。但陶剛去過聚寶賭坊，只要給方霖足夠的思考時間，他還是可以想到的。

“可這圖案也很普通啊，我們上哪去找？”林勤疑惑道，“而且我們只有三天啊，大哥！三天的時間光是滿安城查這個蓮花，也得耗去兩天吧！”

“自然不能滿城查，打草驚蛇還顯得有些愚蠢。”方霖短嘆了聲，盯著手中的畫楞神，“給我點時間想想，總覺得我在哪見過這個圖案。”

聞言，徐琇詫異地擡頭，瞬間引得方霖註目。

與此同時，天空驟亮片刻，一聲驚雷落地。徐琇假裝被雷嚇到，顫抖著身體，雙手交叉在前抱臂。

方霖果然安慰道：“別怕。”

她默默點頭，沒有回話。

南山上又下起雨來，大理寺的人馬等到翌日的清晨才下山。

到了大理寺，徐琇將靈慧的屍體送往驗屍房。結果才進門，就看見驗屍臺上放著兩句焦黑的屍體，是先前刑部送來讓老袁處理遺容的。

她輕聲道：“抱歉。”

隨後把靈慧的屍體放在地上，揮手散去兩個幫忙擡屍體的捕快，緊接著她的目光被那兩具擠在一起的屍體吸引過去。

此刻還未到辰時，老袁沒來當值。整個驗屍房內靜悄悄的，由於這三具屍體死的時間都不久，所以只有些燒焦的氣味。

那兩具屍體中一具已經被打理幹凈，勉強能看出臉的輪廓，口鼻的模樣，是個長得還不錯的成年男子。也不知婚配與否，這麽年輕就喪了命。

另一具還未打理，估計是老袁沒來得及，要等今天動手的。

徐琇本身是勤快人，想著此刻也是空閑，就拿起一旁的布準備上手。可未曾想，這一上手讓她發現個不得了的事。

——屍體的口鼻中都非常幹凈，而正常被火燒死的人，口鼻裏應該要有黑煙灰。

她眉頭緊蹙，一種不詳的預感在心臟裏砰砰跳動。

這具屍體是死後再偽裝成燒死的。

這時，屋外傳來腳步聲。徐琇猛地一驚，丟開了手中紗布。

只見老袁背著手，悠閑地走進來。看到她時微微楞住：“你今日如何來這麽早？我還當你們要在南山待好久呢。”

徐琇站直身，往旁邊挪了幾步，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她道：“案子破了我們自然就回來了，兇手的屍體在那呢。”

老袁這才看到地上還躺著一個，驚道：“哎喲喲又來一個，我這兒還沒弄完呢！改明兒可得讓劉卿給咱們批個大屋子，不然怎麽容得下這些‘祖宗’啊！”

“……是啊。”徐琇悶聲附和著，“既然老袁您來了，那我幫您先把這具焦屍處理了吧。”

“不必不必。”老袁果斷拒絕，“我哪敢再使喚你啊，這些我老頭子一個人就應付得來。”

徐琇輕聲道：“您別聽方少卿的，再說了這屍體都燒成這副模樣了……”她裝做看了眼屍體，“也是怪可惜，沒能逃出來。”

“是啊，就是說年輕人平常多鍛煉鍛煉，也不至於跑不出來。”老袁嘆道，還拿眼神瞥了瞥她。

徐琇方才是故意拿話試探的，可老袁並未反駁，這實在大有問題。老袁的仵作經驗可有幾十年，不可能連活著燒死還是死後燒死都分辨不出。

她想起方霖的話，身邊或許有內鬼，就是不知來自璠王還是來自暗勢力了。

想到此處，她匆忙離開驗屍房。

才抓著兩個捕快問清方霖所在，還未進院，就聽見院裏傳來兩個人的對話聲。

其中一個低沈的聲音來自方霖。

他道：“你都查清楚了？”

另外一個有些憨厚，是林勤。林勤估計是怕人聽了去，壓著嗓子道：“清清楚楚，之前我們第一次上南山時，許琇離開了大理寺，進了徐家舊宅，見了一個叫做許筱的人。此人在刑部比我還渾水摸魚，是個清閑的文官。”

接下去沒了聲音，大概對話到此結束。而墻外的徐琇卻聽的皺起了眉，心裏五味雜談，一時不知是什麽想法。

在她楞神間，身旁忽然傳來驚訝的聲音。

方霖道：“阿琇？你怎在此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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