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琇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時, 緊張的心總算放下一半。

她面對的是璠王，這才是她真正的敵人。還有那半顆心懸著，是為了觀察這位傳聞中計謀無雙的璠王。

她聽見璠王冷笑了一聲, 換上副笑臉轉身往外走去, 邊走邊高聲道：“方少卿，幾日不見又更帥氣些了呢。不過聽你的意思，今日是專程來找本王的？”

這氣勢十足的聲響, 根本不像是身體微恙的人。

徐琇暗自心驚, 難道璠王早就知道他們要回南山，特地設的局嗎？可為何能掐的如此準確？還是說她來的實在趕巧, 撞見了小和尚被毒害的場景。

一旁的侍衛從兩邊圍住徐琇, 一人一條胳膊將她押了出去。才出祠堂門, 就看見方霖站在不遠處, 手搭在虎頭彎刀上, 看到她的時候眉頭皺了皺, 似是在強忍情緒。

方霖應承道：“我還真是專門為了您而來。”

兩人隔了些距離, 但方霖站在那就天然有一種威壓的氣勢, 令那些侍衛不敢靠近過多。

璠王眉頭微挑, 假裝詫異道：“不知方少卿有何事？”

“當然還是為了善湖那案子。”方霖直直的盯著對方，不容置喙, “我才到寺內，就聽靈慧大師說殿下身體微恙，還想著探望探望，可誰曾想殿下竟然在此處。”

璠王面不改色道：“這不過就是明寺的祠堂, 我還來不得了麽。”

“那倒沒有。”方霖嘲道, “只是殿下果然金枝玉葉, 身體恢覆速度也比常人快上許多, 這眼見也沒什麽大礙啊。”

璠王瞥了他一眼，也不惱怒。畢竟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與人拌嘴這種事他不屑得做。

他道：“都是佛祖保佑罷了。”

兩人踢皮球打太極間，屋內小和尚仍在痛苦的呻/吟，聽的徐琇心神不寧，目光微側往祠堂門裏望去。

方霖頃刻就發覺她的擔憂，便直接質問道：“話說回來，殿下為何要抓我的人？”

“你的人？”璠王看了眼徐琇，好似非常驚訝。

不得不說璠王演技真好——徐琇剛到祠堂，就被抓了個正著，現在還作一臉無辜，方霖可不信天底下會有那麽巧的事情。

方霖沈聲答：“他是大理寺的仵作。”

“哦。”璠王微微頷首，朝他走了過去，“是這樣的方少卿，方才我路過此處，聽到裏面有人慘叫，便進去看了看。只見到這位……仵作是吧，在凈心身旁。”

凈心就是那小和尚的名字，他是明寺裏最小的一輩，來明寺不過五六年，論修行還是論輩分都是最下等的。

先前報了案後，方霖要將他帶回大理寺審問，被璠王橫插一手攔了下來，便關在這祠堂裏禁閉。

璠王話還沒說完，只聽屋內的叫聲卻漸漸弱了下去。

徐琇迫於無奈，打斷他們道：“這些事先放放吧，再拖下去，那個凈心小和尚就危險了！”

方霖三步並兩步走到她身旁，動作迅猛地出了兩掌，拍開押著她的侍衛。他神色嚴肅地瞪了瞪還想上手的侍衛，擡起手，手上是未出鞘的虎頭彎刀。

徐琇在他的護佑下，徑直跑進屋內。

凈心已經雙眼微闔，疼的半昏過去。徐琇趕忙扶著凈心的臂膀，輕聲道：“你再忍忍，我帶你去洗一洗。”

說罷，她將一直攥在手裏的帕子抵住凈心的脖頸，而凈心則疼得抓住了她的手臂，瞬間她的衣袖就發出滋啦啦的聲響，那是殘留的礬油腐蝕布料發出的聲音。

方霖一驚，可偏偏又無從下手，只能著急道：“你註意些！”

“沒想到方少卿還挺關心的下屬的。”璠王打趣道，“只是凈心受傷時只有這位仵作在場，很難不令人懷疑啊。”

“他是我派來審問凈心的。”方霖不悅道，“殿下若是懷疑他，不如先懷疑我。”

他這話說的實在太逾越、太挑釁，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壓制自己的脾氣，只怕當場揍璠王一頓都是輕的。

“方少卿如此認真就沒意思了。”璠王臉色沈了下來，“我自然不會懷疑方少卿，但凈心這禍端來的實在蹊蹺不是嗎？”

“確實蹊蹺，好似有人早就知道我們今日要來審問。”方霖頓了頓，微微瞇著眼打量璠王的神態，“偏偏這人手上有分寸，並沒有要了凈心的命，而是讓他活著卻此生不能說話，也不能寫字。真不知道凈心小和尚是惹了誰，將下半輩子都搭進去了。”

他剛才進屋，雖被凈心的樣子嚇了一跳，但他瞬間就想到這是有人在毀滅“證據”，凈心果然是看到或聽到什麽要緊的事。

而不將凈心殺了，是知道方霖還會回來審問，多一具屍體總不是件好事。

只有璠王才能如此準確地掐住方霖的命門，讓他多進一步沒證據，後退一步不甘心。

若換其他人，方霖早就先將人抓了，慢慢審問。可偏偏這人是璠王，無論權勢還是地位都高他無數頭的璠王，他根本也沒有辦法拿璠王如何。這讓他很是憤懣，越想越憋屈。

不料這番話說完，璠王不僅沒有露出任何馬腳，更是眉眼彎彎笑了笑，給了方霖一個善意的提示。

璠王道：“就是說呢，誰能未蔔先知？本王突然想起一句話，不知方少卿聽過沒有。”

“什麽話。”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這話乍一聽，是璠王在說徐琇的事，從他現在的角度來看，徐琇害了凈心顯然是要隱瞞案件的真相，阻礙方霖辦案。

但方霖如何不明白這其中曲折？璠王若是用這麽淺顯的手段，要挑撥方霖與下屬的關系，那他也當不起這璠王的名號了，更別提過去的幾年裏，攪亂安城風雲的手就來自璠王。

家賊，只能另有其人。

但這個家賊一定不是指向璠王的，否則璠王這麽說無疑是自斷臂膀。不過這樣來看就更可怕了，方霖不知道自己身邊有內賊，璠王卻知道，可見璠王在方霖身邊的眼睛有多深。

“本王得去禮佛了，方少卿保重。”璠王拍了兩下他的肩膀，一下比一下沈重，仿佛兩座大山壓下去。

緊接著，侍衛們也隨著璠王而去。

方霖站在原地，看著璠王挺拔的背影遠走，頭一次感到前路艱難。這也是他第一次直面璠王，兩方看似隨意問話，他卻半點便宜也沒占到，反被璠王警告了一番——這凈心就是璠王的警告。

清洗了快小半個時辰，徐琇終於將凈心的傷口清洗幹凈，拿紗布慢慢的纏著。凈心到底是小孩子，醒過來之後就眼淚汪汪的，看上去非常疼痛難忍。

看的徐琇心也軟了不少。

方霖朝她走來，一言不發。

徐琇問：“璠王呢？”

“走了。”方霖在她身邊坐下，低著頭。

徐琇看出他有心事，或許是跟璠王交接不順，只得安慰道：“剛剛要不是你及時出現，我就被抓了，這事還得多謝你。”

方霖搖搖頭：“璠王的目的在我，他不會真的抓你。換句話說，如果出現在那的不是你，他也會抓到我面前來。”

“懂了。”徐琇輕嘆，原來璠王是為了警告方霖，不要他再查這個案子。

“他告訴了我一件事情。”方霖沈聲道，“在我們身邊，有不屬於璠王的內鬼，我猜是安城裏那個暗勢力的人。”

徐琇微微一驚：“所以那次在廖家村，分明我們沒有大張旗鼓，只是暗中查訪，卻被他們將行程知道的一清二楚。”

“這次也是。”方霖道，“我們一上山，璠王就知道了。他設了這個局，就等我這往裏跳。”

“也就是說，我們身邊不僅有暗勢力的人，還有璠王的人。可大理寺那麽多人，我們該如何找起？”徐琇沈思著，忽然轉念一想，發覺不對勁，“難道你不懷疑我嗎？”

“我應該懷疑你嗎。”方霖的狀態看著很不好，他甚至沒有看徐琇的雙眼，全程垂著腦袋，拿手抵著額頭。

按理來說，徐琇來大理寺的時間最短，也是最有可能是內鬼的人。尤其是安城裏新冒頭的暗勢力來說，時間上也太合適了。

徐琇道：“你應該懷疑我的，是我提出的兵分三路，也是我發現凈心受傷的，我還被璠王抓了個正著。”

“開什麽玩笑。”方霖竟然笑了，但只是一瞬間，“是你的話我就認了。”

後面那句話，方霖說的極輕聲，好似不願被徐琇聽到般。

但徐琇聽到了，聽得真真切切。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話，或許她應該裝作沒聽到，可這句話卻像一滴水滴進荒原裏，再微弱也無法忽視。

這時，一旁的凈心哭累了，抓著徐琇支支吾吾的想要說話。

徐琇摸了摸他光禿禿的腦袋，問：“你是想告訴我什麽嗎？”

凈心用力點了點頭。

方霖無奈道：“先前你不肯說，現在你成這樣了反倒肯說了？你這小和尚怎麽那麽蠢呢！把自己害成這樣！”

徐琇嫌棄地瞥了眼，將方霖推開了些：“別說風涼話。”

不過她能明白方霖的情緒，畢竟原先離真相最近的是他，眼睜睜看著被毀滅的也是他，埋怨幾句別太過分也就罷了。

凈心那雙被紗布裹纏著的手，在瘋狂的比劃著，可並不得章法。徐琇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將人安撫下來。

她道：“凈心，你聽我說。接下來，我問什麽你只需點頭或者搖頭，可以嗎？”

凈心旋即點頭如搗蒜。

“我聽說你是夢見王濤……就是那個男人跳入河裏的，但其實是你親眼看到的對不對？”

小和尚遲疑了一下，不點頭也不搖頭。

徐琇目光微轉，思考片刻：“你不是夢見的他跳湖，事實上他也不是跳湖的，是被人推下去的對不對？”

這回小和尚總算點頭了。

方霖瞬間明白：“他看到了王濤第二次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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