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鳳若九在眾人面前假死即可，就像當初你對溫祁玉做的那樣，這樣就沒人會再借著他的名義來起兵造反了，你說是不是？”阿涼說道。

“你說的並不毫無道理，可凡事沒做幹凈，總會落下把柄，要是人們在鄉野發現他們的蹤影，豈不是放虎歸山？”莫子繁面露難色，低頭看阿涼，“你要明白，他的身份，與溫祁玉終歸是不同的。”

“讓他當著天下人的面被處死，以後若是被人瞧見，大家也不一定會認他的身份，說到底，你還是不想放過他，是嗎？”阿涼從他懷裏退了出來，心裏有些悶，她斜眺了莫子繁一眼，覆又低頭絞著手指，顯得很是不高興。

莫子繁沈默不答，阿涼見他沒有反應，繼續道：“從認識到現在，他幫過我許多次，子繁，他對我們有救命之恩，更何況……”

阿涼頓了頓，開口道：“他畢竟是你的兄弟。”

莫子繁整個人都冷了下去，拳頭一緊，拍在桌上，“我沒有兄弟。”

強壓住內心的怒火，莫子繁深吸一口氣，面容隱隱有怒火，不想被阿涼看到他這般模樣，莫子繁站起來轉身就要走，然而阿涼並不退縮，也跟著站了起來，緊緊拉住了他的手。

“你還要逃避到什麽時候？鳳雲帝已經死了，你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為什麽還是放不下？”

“莫！淺！涼！”他顯然是怒了，額頭有青筋露出，眼神變得格外的冷。

還是第一次，他對自己動怒，阿涼心裏一顫，卻清楚知道自己不能就此退縮，鳳若九從頭到尾都是受害者，他又做錯了什麽？她若是因害怕不去爭取的話，鳳若九這條命就沒了，她不能就此罷休。

阿涼眼神堅定，絲毫不肯退讓，“我會派人將他偷偷掉包，你想攔便攔，但是……”阿涼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我不想我們因此為敵。”

莫子繁瞳孔瞬間放大，他臉色變得鐵青，臉上滿是震驚的神情，聲音裏帶著顫音，“你……竟然要為了他，與朕為敵？”

朕？阿涼心底驀地沈了下去，這語氣分明意味著與她劃清界限，拳頭不由握緊，阿涼推開他，氣沖沖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話，“決定權在你自己手上，這事非我所能決定。”

莫子繁冷眼看她離去，很快就不見了她的蹤影。

莫淺涼，分明是你在逼我，反倒將責任推在我的身上？為什麽你總是這麽不聽話？他立在原地很久，腦子裏思緒萬千，無數前塵往事湧上心頭，讓他百轉千回，心頭仿佛被撕裂了一般。

一聲嘶吼，莫子繁一掌劈在桌上，厚實的梨花木制桌一瞬間分為兩半，連帶著桌上的茶具，倒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宮人們從未見他發如此大的火氣，都面面相覷站在門口，不敢往房裏走一步。

阿涼怒氣沖沖走在路上，心裏憋得難受，還是第一次，兩人產生如此大的分歧，她明白莫子繁的處境，每次也都順著他，事事以他的利益為先，可是難道就只能她遷就著他嗎？就這一次，放過鳳若九，她也提出了可行的方案，他為什麽就不接受？鳳若九幾次對自己施以援手，無形裏也對莫子繁的大業提供了巨大的便利，成全一對有情人，成全一對對自己有恩的有情人，阿涼覺得十分必要，可很顯然，莫子繁並不這麽想。

阿涼以為，此事會很容易，沒料到第一步就碰了壁，幸虧做了兩手準備，一切都還算來得及，這一次她也在賭，賭自己在莫子繁心裏的位置，若他真的阻止自己救人，那麽兩人的關系就徹底破裂了。

她不想走到這一步，她想，莫子繁也不想與她為敵。

回到自己宮殿的時候，已是午時，太陽陰森森的懸掛在天空，伴著初冬的冷風，仿佛要涼到骨子裏去。

陸炎和醉玉已經等在房裏了，阿涼推開門進去，屏退了其他下人就開始分派任務，中間沒有一句綴餘的話，醉玉和陸炎都沒有插嘴的機會，好不容易等阿涼說完，醉玉長籲了一口氣，看阿涼臉色不對，忍不住道：“小姐，你是不是和皇上鬧掰了？”

“何出此言？”阿涼眉毛一挑，沒聲好氣的說道。

“早上您出去的時候，還挺高興的，一回來連個笑都沒有，說話也是冷冷清清的，除了皇上，誰還能這麽氣到你呀！”醉玉不以為然的說道。

阿涼不自覺摸了摸臉，聲音弱了下來，“我有那麽明顯嗎？”

她很少把心思暴露出來，這一次竟然已經明顯到連醉玉都能看出來的地步，看來這場爭執的後遺癥還是挺明顯的。她氣成這個樣子，莫子繁又是什麽反應呢？也許，轉頭就和其他大臣討論政務去了吧，怎麽記起她這點小事？

阿涼冷嗤一聲，臉上全是不悅的神情，這一次她一定要將鳳若九救出來，就算給莫子繁添點堵也好，一個人獨自生悶氣可不是她的風格，在這個偏院裏沒名分的住著，天天受人監視，這日子她也過夠了，他不讓她做，她就偏要去做，阿涼知道自己這種心態十分幼稚，可是那又怎樣？她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

鳳若九孤零零躺在破舊的牢房之中，時不時有老鼠在身旁竄來竄去，牢房裏都是腐臭的味道，養尊處優的日子過慣了，的確不適應濕冷的牢房生活，他蜷縮成一團，抱著腿靠在角落邊坐著，眼神裏滿是驚恐和不安。

明天他就要被處死了，本該由他登上的寶座，被人奪去了，疼愛他的父王薨了，原先支持他的大臣，一夜之間也都倒戈相向，轉而擁護莫子繁了，而原本他以為會一直不離不棄守在自己身邊的龐妙芝，也都不見了，所有的希望一夕之間被毀掉，鳳若九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麽，當所有的東西都被奪去了，他以為自己會怨恨，會想要報覆，當真正和莫子繁正面相抗時，他才知自己的可笑。

從前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在他的面前變成了笑話，所有的自尊心都被粉碎，當對手強大得像一座山壓在面前時，鳳若九才知，自己竟然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他只想活下去，拼了命般想活下去，哪怕只要活得比他長，他也覺得自己贏了，然而，莫子繁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斷絕了他所有的後路。

鳳若九回顧自己這一生，發覺傻得可笑，費盡心思算計別人，到頭來為別人做了嫁衣，原先所有的信念都都被踩得粉碎，與其等到別人動手，毫無尊嚴的死在眾人面前，不如自己先行一步？

這樣的念頭一出來，求生的欲望就如彈簧一般反彈出來，驚得他全身一冷，他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莫子繁越想讓他死，他就越不應該如他所願！鳳若九拳頭捏得很緊，眼神冰涼如水，渾身上下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就在他思緒紛飛，浮想聯翩之時，耳邊傳來吱呀一聲響，他頓了一下，隨後小心翼翼的看向牢籠之外，那人背著光，看不清臉，由那窈窕的身姿，也能判別出是一個女人。

“是誰？”鳳若九警惕的喊了一聲，隨後呆住了。

阿涼打開門，自陰影中走了出來，身後跟著陸炎和龐妙芝。

鳳若九呆呆看她，滿是驚訝的神情。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了，過往所有的時光都叫他覺得遙遠而虛幻，她似乎比以前更瘦了，尖俏的下巴，烏黑如墨的眼睛，消瘦的體型，莫名讓人覺得憐惜。

“你來這裏，是為了看我的笑話？”鳳若九心裏並不恨阿涼，可也做不到對她友好相待，態度再未如從前那般熱情，神情冷漠而疏遠。

至於龐妙芝，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愛與恨糾纏在一起，他痛恨她的絕情，卻依然忍不住想她，鳳若九討厭這樣無能的自己。

“我會救你出去。”阿涼走到他面前，輕聲答道，“離開這裏吧，從此以後再也不要回來了。”

鳳若九的情緒，比她預想的要平靜多了，還以為他會恨得拼命要殺了自己，未料到他竟如此淡漠而平靜，阿涼反倒覺得，這樣的他，更讓人覺得心驚。

“他會同意放我走？”鳳若九覺得驚詫，忍不住問道。

“他不同意，所以出去以後，我也不能保證，他是否會派人追殺你們。”阿涼如實相告。

而鳳若九的重點，顯然不在這個上面，“我們？我就孤身一人，還有誰會與我同行？”

龐妙芝自阿涼身後走出，跪在了鳳若九的面前，一雙漂亮的鳳眼，因哭得太厲害，腫了起來，臉上十分憔悴，這段時間她為了救他的命，四處奔波，已經連續兩天都未睡下，整個人仿若行屍走肉，直到見面鳳若九完好無損的出現在自己面前，龐妙芝才覺得稍稍活了過來。

眼底早就沒有淚了，龐妙芝激動的抓住鳳若九的手，再無從前的高傲與矜持，哀求道：“快跟我走吧！”

鳳若九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猛地甩開她的手，心頭隱隱有怒火在上湧，“我不需要你的憐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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