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放過了你，沒想到還敢來？”她面容皎潔如天上的月亮，眼睛微閉，睫羽扇動如蝶翼，嬌俏的鵝蛋臉，一身素白的衣服，看起來好似不染凡塵的仙子。

可是，鳳明玉卻恨極了她。那孤傲清冷的樣子裝給誰看？她這麽費盡心思想要討好的人，竟然癡情於一個自作清高的青樓女人，這叫她無法容忍。她可是樂平公主啊！是父皇最寵愛的公主，從小到大有什麽是她不得到的？她掏心掏肺的對一個人好，那人卻不屑一顧，將她所有的尊嚴都踩在腳底，而這個女人，憑什麽又將她丈夫的尊嚴踩在腳底？

嫉妒，憤恨，鳳明玉將自己所有的不甘與怨恨都一股腦撒在了莫淺涼的身上，明知她死了，溫祁玉也不會多看自己一眼，可是既然溫祁玉讓她不好過，那她就必定讓他也不好過。既然無法相愛，就讓他們彼此相恨，起碼他恨著一個人的時候，心裏多少會想著點自己。

阿涼完全無法理解鳳明玉早已扭曲的心態，這對溫氏夫婦，總是輪番來找自己，一個拼命想要救她，一個拼命想要殺她，這到底是要鬧哪樣？

“你一日不死，他便不會放棄希望。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溫祁玉哪怕是死了，也是我皇室的人。”鳳明玉怨毒的目光，穿透迷霧，落在阿涼的身上。

饒是隔了重重的迷霧，她依然能感受到對方刺骨的恨意，阿涼毫不在意的聳肩，“你們夫婦兩的事情，關我何事？就因為他喜歡我，你就要不惜一切代價殺了我？鳳都城喜歡溫公子的人多了去了，你殺得完嗎？”

“喜歡他的人很多，可他愛的人，只有你一個。”鳳明玉說到這，內心再次劇烈波動起來，這話從自己嘴裏說出來，比從別人口中聽到更讓她鉆心的疼。

她以為這種痛，三年前嘗試過就不會再有，沒想到事情再一次重演，這兩個女人的性格明明那麽不一樣，怎麽會給人的感覺如此相似？鳳明玉百思不得其解。

她站在陣法之外，再一次加強了迷霧陣的功力。經過上次的交手，她深知，論武功自己不是對方的對方，單打獨鬥必敗無疑，暗衛僥幸用過一次，不能再用，否則會引起父皇的懷疑，不能正面打鬥，不能暗殺，如此她手中唯一可借調的，只有秦子城身邊幾個略懂奇門八甲的能人異士。

秦子城告訴她，莫淺涼有一個很大的心魔，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但是從心裏防線上擊敗她，是最好的方法。鳳明玉深以為然，看到對手痛哭流涕死去的模樣，確實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莫餘的屍體是她命人移到山神廟的，因為位置偏僻，方便提前布下陷阱，另一方面，考慮到迷霧陣能將所有人分隔開來，她身邊有再多高手都是白搭，因為每個人都必須突破自己的心魔，才能沖出來。

不過，她準備得似乎有些過分了，因為莫淺涼的身邊，一個高手都沒有。

鳳明玉這一次，確實歪打正著。

阿涼最無法跨越的，是那道心魔，無數個夜晚折磨得她痛不欲生，死去活來，她明知對方的用意何在，不管如何再暗示自己，都不由隨著那迷霧逐漸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她站在原地，只覺天旋地轉，世界隨同那片白茫茫的霧一起扭曲起來，她努力保持鎮定，可是身體卻支撐不住，隨時要倒下來。

突然畫面一轉，她的面前燃起了熊熊大火，屍體燒焦的味道，無數人哭喊的聲音，還有她父母被刮肉的慘叫聲，都極度刺激她的內心。

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不斷心理默念，“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然而不管她再怎麽逃避，那些淒厲可怕的叫聲都在耳邊不斷喊叫，變成一把把的利劍，戳入她的心臟，叫她心碎欲裂。

突然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抓住了她的腳，阿涼顫抖著往下瞧，不由捂住了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流。

那臉上的肉都已經被削掉了一半，白骨隱約可見，緊閉著的眼睛裏，流出了血淚，盡管那張臉已經被摧殘得不成樣子，可是她怎麽會認不出那張臉？那是她的母親涼夫人啊！

“娘……”淚水模糊了視線，她蹲下來，看著那具血肉模糊的臉，所有的心理防線都已被擊潰。

“阿涼，記住，不管後面的路有多難熬，一定要活下去。”涼夫人每說一句話，面上的皮就掉一塊，仿佛有一把無形的刀在削掉她身上的肉，很快連那依稀的輪廓都不見了。

阿涼想要抱住她，涼夫人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化成白骨，緊接著一陣風吹過，白骨化成了粉末，消散在風中。

“娘，娘……”她撕心裂肺的喊著，不管她如何追尋，再不見了母親的身影。

周邊仍然是熊熊的烈火，她清晰的聽到骨頭被燒斷裂的聲音，聞到皮肉燒焦的味道，可那火明明就在眼前，她絲毫感覺不到絲毫熱度，渾身都是刺骨的寒冷，黑沈沈的天，看不到一絲星光，囂張的火焰直沖天際，仿佛要將這整個世界燒掉。

她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的火場，那時候她只能躲在暗道中看著族人被虐殺，可是現在她有能力了，她要去解救他們。

她不斷往前跑，可是不管她怎麽跑，明明那火近在眼前，就是跑不到那裏去，她心裏越來越焦灼，怎麽會找不到人？明明地方就這麽大，那些慘叫聲不斷灌入耳朵，叫她不得安寧。

活下去？她要如何活下去？所有人都不在了，她失去了家，失去了身份，失去了存在的價值，世界變得那麽灰暗，她還有什麽倚仗能夠繼續活下去？

“你們到底在哪裏？”她終於跑累了，跪倒在地上，淚流幹了，眼睛紅得嚇人，面色慘白如紙，她看著黑漆漆的天，突然失去了活下來的動力。

然而母親的話，又響徹在腦海中。

“阿涼，活下去，活下去……”

那個溫柔而堅定的聲音一直在呼喊她，一顆萬念俱灰的心慢慢跳動起來，仿佛灰燼中生出了嫩芽，瞬間照亮了這個黑暗的世界。

火不見了，蒙蒙細雨飄灑在她的臉上，阿涼抹掉臉上的淚水，雙眸迸發出懾人的光芒，一張秀麗的臉上，寫滿倔強與不甘。

是啊，她不能死，她族人的仇，父母的仇，還等著她去報，還有……莫子繁也需要她。她決不能就這樣死在這裏，她要活著回去，回到需要她的人身邊去，走到她痛恨的人身邊去，她不能在這裏倒下！

“涼清夢！”突然一個熟悉的女聲從四面八方傳過來，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阿涼無意識的答了一句，隨即霧散，眼前變得一片清明。

周圍那些侍衛早已昏倒在地，面露痛苦之色，似乎仍在經歷夢靨。她瞬間恢覆了理智，然而一切都已經晚了。

鳳明玉本想讓莫淺涼受盡折磨再死去，看她在陣法中瘋瘋癲癲的跑來跑去，本是得意的快感，然而那神態姿勢都與死去的涼清夢一模一樣，她的心變得越來越驚慌，當對上那雙熟悉的杏眼，時光穿梭，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她與她糾纏扭打在一起，互相爭辯誰才是溫祁玉的新娘子。彼時，她還是刁蠻任性的大公主，而她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王，從前見面，三次有兩次都在打架，但頂多屬於小孩子間的玩鬧，她從未想過真的要讓這個不知禮數的將軍府嫡女丟掉性命，光是頂撞皇室這一條，就足夠讓涼清夢入獄。

能讓她敞開心胸說真話的，一個是溫祁玉，另一個便是涼清夢了，這件事也奇怪的很，明明她那時如此討厭涼清夢，卻從未對她動過殺心，或許一切糾葛的起因，都來自溫祁玉。

愛到深處必生恨，她學會了用各種面具偽裝自己，唯獨丟失了原來的自己。

鳳明玉試探著喊了一句，她感覺到心臟都在劇烈跳動，說不準是為什麽，僅僅是女人的直覺。

然而，對方真的應了！

她一下子栽倒在地上，身旁的人連忙扶住了她，恰好留了一道空隙，叫涼清夢從幻境裏掙脫出來，而他們再無沒有能力困住她了。

“你已知曉我的身份？”阿涼終於動了殺機，她看著那個瑟瑟發抖的女人，眼中再無憐憫之情。

“不……不可能，你怎麽會是……她？”鳳明玉身子抖動如篩糠，涼清夢三個字如何也說不出來了。

這個名字，何嘗不是她的噩夢，讓她整整受了三年的折磨，讓她永遠在溫祁玉面前擡不起頭。

“那我們之間沒有什麽好說的了。”阿涼不再多言，從懷中掏出兩把隨身短刀，一個健步沖了過去。

那幾個秦子城身邊的能人異世將鳳明玉拉到後面，迎面向阿涼圍攻過來。

“找死！”阿涼眼睛都不眨一下，掏出袋子裏的毒物，朝幾人身上撒去。

他們早知她擅長用毒，趕緊轉身避開，阿涼看準時機短刀出鞘，只見寒光一閃，其中一人的頭顱便被割了下來，血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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