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靖澄遠遠地就看到了二樓走廊上身體倚在欄桿上的佘淵文笑著朝自己揮手。心裏想著“什麽嘛，原來心情不錯，還讓我擔心會不會又是冰冰冷得讓人難以開口”以及“真是個忽冷忽熱的家夥”，自己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小童嘟著嘴送來了茶水，然後偷偷瞄了一眼靖澄。這些全部被靖澄捕捉到了，然後故意刁難地說“怎麽會找這麽個小鬼來伺候佘先生”。看到小童臉上泛出紅暈，倔強地扭過了頭，靖澄得意地笑了。

“他叫蠶芷，以前就是我的侍童。這次是專門虧了某人才能讓他回到我的身邊。”佘淵文捧起熱乎乎的茶杯，靠在嘴邊但是沒有喝。某人，是指自己的哥哥吧。靖澄有些不爽地想。自己怎麽沒有想到為他找個伴呢。

小童朝靖澄做了個鬼臉跑下樓去了。

“溫暖的夏季就要過去了嗎？真討厭。”佘淵文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那個，雖然稍後會有正式的榜文送過來，但是我還是先對你說一下比較好。下個月哥哥……大王決定你和我帶兵去攻打東國。”

“嗯，我知道。”還以為他會恨驚訝，結果沒想到是那麽淡定的回答。果然，這也是哥哥對他說的吧。

“……所以我想來問你關於打仗的事情，因為我完全沒有經驗，而且完全沒有自信……”

“嗯，我知道。”結果佘淵文還是微微笑的淡定地回答了。也對，猜也會猜得到自己肯定會來找他的。可是這樣一來，說話的主動權貌似就不在自己手上了的靖澄焦躁地搓著手。

“那些都無所謂，不過東國的話，我在你給我的書卷上看到過一個有趣的傳說。”自管自說話的佘淵文走進房間，靖澄也跟了進去，看他從書架上抽出了書卷，指著給靖澄看。

“可以預言未來的種族？”靖澄接過書，上面的字馬上吸引了他。書中記載了東國國土內有一個神秘的種族，他們可以預言未來。但是至今為止沒有人找到過他們。既然沒有找到過他們，那寫書的為什麽會知道呢。靖澄雖然心有疑問，但還是繼續看了下去。這個種族雖然可以替所有人預言他們的生來病死，但是卻無法知道自己的命運。而且，他們一旦成年後失去童貞，就會失去預言的本領。雖然不知道這樣的傳說到底有多少可信度，但是如果真的能遇到這個種族，他還真想問問他們一些事情，比如自己和佘淵文會怎麽樣。這樣想之後又馬上覺得自己怎麽那麽眼光短淺，那麽難得的機會，肯定是國事優先吧。

正在靖澄看得停不下來的時候，手中的書卷被人奪了過去，取而替代的是佘淵文的笑臉。

“哎？”

“書卷等你回去慢慢研究吧。”

撥著靖澄的下巴，將他的臉轉向自己的佘淵文眼中有著無限風情。靖澄再次被打敗了，魂不守舍直盯盯地看著佘淵文。

“霜兒，”將美人用手臂圈住。

“嗯。”

“我喜歡你。”

“嗯。”

“真狡猾，每次都是我說，你從來都沒有說過。”

“為什麽要說？”

“我想聽。我不確定你到底是真的，還是應付我這個小孩。”

“你真是和靖溫完全不像呢。”

聽到對方說了靖溫這個名字，靖澄有些不滿。他不希望這個時候自己喜歡的人喊別的男人的名字，哪怕是自己的哥哥。

“是啊，我就是比不上他。”有些自暴自棄地嚷嚷。

佘淵文笑了起來。

說你也喜歡我啊！如果你也這樣說，就算生命就在這一刻逝去也無怨無悔。

等到因為肚子餓，不得不下樓找吃的時候，一打開門，就看到小童背靠著欄桿，低著頭偷瞄著兩個人。

“我、我來問要不要用午膳。”吞吞吐吐說出這句話，得到了兩個人的點頭回答。

趁著佘淵文去洗漱的時候，小童紅著臉嘟著嘴警告靖澄：“你必須要對先生一心一意啦，不然我可繞不過你。”

靖澄笑起來。不用你說，我也會這樣做的。他心裏想。

小童準備了一些平時的飯菜，和靖澄寢宮的豪華大餐完全不一樣，但是因為餓的關系，兩個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吃飯間，佘淵文問靖澄有沒有琴譜之類的書卷，靖澄說自己沒有，不過可以幫他去書苑借。回頭一想，放在一樓墻角的那架古琴什麽時候沒了身影，如果不在一樓的話，應該是搬到二樓去了吧。

“是啊，不是你說要我學琴嗎？”

佘淵文表情抱怨地說，但看得出並不是特別討厭。靖澄馬上賠了笑臉，說明日就去找書苑先生借琴譜。

午後頓覺困乏，看佘淵文也無心給他講打仗的事情，於是兩個人躺在二樓走廊的臥榻上曬太陽。第一次可以抱著喜歡的人沐浴在午後的陽光裏，靖澄覺得沒有比這更加幸福的事情了。兩個人很快在暖融融的照射下進入了夢鄉。

傻瓜，畏畏縮縮地自怨自艾，猜測對方的心意，不如自己去問清楚啊。哪怕答案是沈默的微笑。

（十四）

幾乎是連體人似的過了十多天，出征的事情也迫在眉梢。雖然嘴上不說，但是靖澄心中還是顧慮重重。在每日的早朝上，當巴奇和一幹大臣問到具體的出征計劃時，他因為無法回答上來而遭到大家的白眼。阿魯巴王看在眼中，也始終未幫靖澄說一句話。

“大王，真的就靠靖澄公子和那個賊人來指揮嗎？我們千萬兄弟們的性命也是掌握在他們手中啊。”巴奇從來就是個粗人，不懂得說話該註意的地方。

“那麽巴奇將軍是想自己來指揮咯？”大王撇了一眼橫眉怒眼的巴奇。

“靖澄公子也就罷了，那個賊人從未來上過朝，簡直不把大王放在眼裏，這樣的人，怎麽叫大家服他？”巴奇一說，其他大臣也都開始紛紛讚成，說是啊是啊，真不像話。而靖澄雖討厭人們這樣說佘淵文，但其實連他自己也很不安。每當想問關於戰事的時候，對方就會先知先覺地露出一副“你還是不相信我”的悲哀表情，所以至今只字未提。

結果早朝之後，巴奇氣呼呼地直接跑向了碧寒小樓，靖澄如何阻止都迫於對方魁梧的體型而沒能使上力。還未到小樓，就聽得樓上傳來斷斷續續的琴聲。小童已在門口等候，見到巴奇之後竟開口說“先生正專心音律，不見客”。靖澄都替那小小的個子捏一把汗，巴奇當然是完全不聽勸阻，直接踢門進去了。

佘淵文坐在房間窗戶前隨意地撥著琴弦，仿佛是在等這個不速之客。

“你這賊人，大家為了戰事茶飯不思，你卻在此閑情雅致！”說著抓起了佘淵文細細的手臂，將他拎到自己面前。

“巴奇將軍，請你註意自己的言行！”靖澄握住巴奇粗壯的手臂並施加了力量才使他勉強放開了手。

可是佘淵文並沒有因此妥協，反而走出房間到走廊上喝起了茶。這當然更加激怒了巴奇，從他幾乎擠到一起的五官來看，已經憤怒到極點。他跑過去奪過佘淵文手裏的茶杯，狠狠摔到了地上，牙齒發出咯咯的響聲。靖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佘淵文只是笑笑。

“如果敵人都能像巴奇將軍這樣，在下只需彈彈琴，喝喝茶，不用損失一兵一卒就可以讓他們不戰而退。”

巴奇的腦筋大概還沒有轉過來，擠著眉頭一副不知你在說什麽的表情。

“既然巴奇將軍如此操心，不如說說您的意見？”

“我的意見？哼，我沒意見。”

“……你不是帶兵把東南國都攻打下來了嗎？”

“所以我就說這敗兵之將何德何能來做我們的謀士！”

靖澄知道東南國那一次是哥哥阿魯巴王的策略，並且收買了許多東南國的將士一起串通謀害了東南國主，才使他們不戰而敗的。說道這個，並不是佘淵文的錯。因為在那之前就有讒言說他勾結外黨企圖叛國而被東南國主將他軟禁家中。那樣說，其實完全就是那個國主昏庸無道，不分青紅，最後自己都送了命，害得國破家亡。

“巴奇將軍請回吧！”看到皺起眉頭的佘淵文，靖澄覺得必須站出來，“現在兵權在我手，你若再胡攪蠻纏，就拖出去以軍法處置。有空的話，還是回去好好整頓你的兄弟們吧！”

“你……”巴奇氣得就差鼻子冒煙，說不出話來，只好憤憤離開。見此人一離開，靖澄就連忙想安慰佘淵文。戰敗那種事情，本來就是必須有一方來承受的。何況錯不在他，不必為此耿耿於懷。可是未開口，佘淵文反倒對他笑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撫過靖澄的臉頰，“你不用在意。”

明明是自己想對他說不用在意，卻反被對方先說去了。靖澄也露出了笑容。

怎麽會有你這樣的人。考慮別人的感受總在自己之前。

這個人不是澄兒你嗎？

兩個人仿佛光用眼神就可以交流，語言都是多餘的。

出征前一日天飄著雪花。

靖澄早早來到碧寒小樓等待佘淵文一起去軍營。小童準備了白絨毛的大衣給主子披上，並將一些藥粉塞到了他的行囊中遞給侍女。靖澄拉著佘淵文，在小童寂寞地註視中消失在一片白色之中。

霜兒，沒有關系。不管其他人如何看待，我都相信你。所以請你也相信我許下的承諾。

阿魯巴王在一個溫暖的陽光刺眼到暈眩的午後得到軍情急報。東國雖做著頑強殊死地抵抗，但是在阿魯巴國巧妙的計策和英勇的戰士的努力下，已經土崩瓦解。不過，深入虎穴的阿魯巴軍卻在後來突然出現的南國軍的壓制下動彈不得。計策是由努達隊長引開敵軍註意力，靖澄帶兵繞道敵方後圍。就是這個危險的決定，讓阿魯巴反被動為主動，將南國包圍在其中甕中捉鱉。但是之後靖澄一直沒有歸隊。直到戰爭結束，都未找到他的下落。雖然清理戰場之後並未發現類似靖澄的屍骸，但是那邊地形險要，多懸崖峭壁，不知是否是失足掉落下去……

阿魯巴軍隊因為凱旋而歸，在快要走出東國國土之時，大概是越來越接近阿魯巴國的關系，天氣變得異常寒冷。巴奇帶著軍隊走入一處山谷，山谷內春意盎然，與外面的惡劣天氣恰恰相反。他們在那裏遇到了傳說中的會預言未來的種族。

（琴之中完）

（續《心之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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