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素染身上桂紅的衣裙隨風散開，像是綻放的花瓣飄然落下。那城樓頂點足足有十餘丈高，不管有沒有功力，摔在地上註定是活不了了。

“素染……”城墻內傳來淒厲的叫喊，韓千陵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姑娘從他眼前墜落，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湧去，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瞬間變得僵硬，仿佛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消失的地方，如今只餘一片碧藍的晴空，飄渺的雲層在天邊緩緩游蕩，好似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然而，她就這樣不見了，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韓千陵悲痛欲絕地仰望那面高不可攀的城墻，他的臉頰猛烈地抽動著，雙眼幾乎要瞪裂開來。

“素染，素染……”他用盡所有力氣，一次又一次呼喚她的名字，他多麽希望她不會有事，但隔著青石堆砌的城墻，卻什麽也看不到。他連眼皮也不敢眨一下，控制不住洶湧流淌的淚水，視線隨即模糊起來。

韓千陵忽覺胸口傳來抽搐的痛楚，他艱難地張開嘴，無力地呼吸新鮮的空氣。他以為自己就要窒息而死了，但又不甘心臨死也見不到素染。腦子裏想著她甜美的笑顏，雙腳顫巍巍地爬下馬背，整個人直直地摔倒在地上。

禁衛軍統領見狀，匆忙翻身下馬攙扶起韓千陵，緊抿著唇，也不知該如何勸慰。所有事情都發生在轉眼之間，幾乎沒有人能反應過來，即使看不到城墻外的情景，也大致能想得到，那個名叫“素染”的姑娘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

“素染，我的素染，我要去見她……”韓千陵不顧一切地推開禁衛軍統領，飛快地奔向兩丈高的城門，雙手不停地拍打下去，“打開它，打開它，我要救素染，再遲就來不及了……”

“太子殿下，您不要沖動！”統領追過來抓住他的手腕，忍痛道，“一旦打開城門，那些叛軍就會攻進來了！請您三思，為了京城的百姓，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城門！”

韓千陵聽到“百姓”的字眼，不由微微一怔，他茫然地註視著砸門砸到淤青的手背，總算恢覆了些許意識。打開城門，他或許還有機會救素染，但這也意味著，城門外的叛軍將占領京城侵入皇宮。唯有守住城門，才能爭取到寶貴的時間，等待援兵趕來解圍。

打開還是防守？城門外是他此生最愛的女人，城門內卻是大梁成千上萬的百姓！他是大梁的太子，不管在何種情況下，都要無條件保護大梁的百姓。但他還是一個男人，哪怕是死也要救回自己的女人。

“殿下，您不能一時沖動鑄下大錯！”統領看出他在猶豫，忙不疊地繼續勸道，“素染姑娘不會允許您給叛軍機會傷害城裏的百姓，她寧死不屈，您不能辜負了她的心意……”

這時，城墻外又傳來眾人的驚呼，韓千陵一顆心逐漸往下沈，他緊咬著唇，雙眼瞪著那扇城門，似能噴出火來：“素染和百姓，我都要救！如果必須有人犧牲，那就讓我來承受一切！打開城門，召集所有禁衛軍，務必要救下素染……”

統領為難地來回張望，忽聞韓千陵一聲怒斥：“開門！我叫你們打開城門！再拖延下去就來不及了！”

“不能打開！”統領挺起胸膛，肅然道，“聖上有旨，禁衛軍拼死也要守住城門，不許叛軍闖入京城。即使是太子殿下您的命令，微臣也不能聽從！”

“父王的聖旨？我怎麽不知道……”韓千陵苦笑了聲，果然是他的父王，真是太了解他了！不過，倘若一道聖旨就能阻止他奔向素染，那他還算什麽男人！

韓千陵徑直沖向城門，一個人扛起兩丈長的巨大門閂，他使出渾身力氣，門閂依然紋絲不動。從皇宮裏匆忙趕來的小豆子看到這一幕，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他跺著腳顫聲道：“殿下，殿下，你快回來，聖上有旨，城門萬萬開不得……”

就連小豆子都知道的聖旨，唯獨韓千陵未曾聽說。事到如今，他沒有時間理會小豆子的關心，也沒有餘力埋怨父王的薄情，執拗地用瘦弱的肩膀扛起沈重的門閂。此時，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素染，他要救素染，就算是死，也要跟素染在一起……

“殿下啊……”小豆子眼看韓千陵肩上的衣衫滲出鮮紅的血跡，慌亂地伸手捂住唇。打開城門還是守住城門？趕來的這一路上，他堅定不移地支持聖上的決定。但在這一刻，他卻開始猶疑了。他所熟悉的韓千陵，不是那些無情無愛的冷漠皇子，而是重情重義的熱血男兒。

若論計謀，韓千陵勝得過任何一位皇子，但身為皇族，他卻有著致命的缺陷。趙貴妃在世的時候曾說過，韓千陵精明睿智善解人意，作為兒子，他哪方面都好。不過，他還是大梁的六皇子，並不需要那麽多的感情，善良與感性，到頭來只會要了他的命！

小豆子怔怔地註視著獨自努力的韓千陵，是啊，這才是他認識的六皇子！六皇子有多麽聰明，就有多麽愚笨，為了心愛的姑娘，連唾手可得的皇位都不要了！可是，這樣的六皇子更有人情味！

“殿下，您歇著，換我來……”小豆子慌忙擦去臉上的淚痕，跑過去勸韓千陵休息一下，“您還沒我的力氣大呢，這種粗活還得是我來做。”

韓千陵紅著眼眶看向小豆子，無奈地笑了笑：“你這個蠢奴才，誰叫你過來的！你不是說，下個月要回老家看望父母嗎？你要是回不去了，他們該有多傷心哪！”

“跟著你這個笨主子，奴婢自然要蠢一些。”小豆子淚眼朦朧地吸了吸鼻子，幫韓千陵一起扛動門閂，“甭擔心，主子賞賜給奴婢的錢，早就給父母寄回去了。就算他們看不到我，照樣能衣食無憂地過完下半輩子。”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韓千陵哽咽著數落他，小豆子又哭又笑只顧著點頭。漸漸地，主仆兩人的肩膀都被磨出了血，他們卻好像毫無知覺，互相鼓勵再加把勁兒。

禁衛軍中有人想要阻止那對主仆，卻被禁衛軍統領攔了下來，他看了眼不肯放棄的韓千陵，輕嘆道：“隨他們去吧，反正他們也打不開……”

韓千陵啊韓千陵，你明明知道拼盡全力也打不開城門，為何還要苦苦嘗試呢？那個姑娘，對你來說真有那麽重要嗎？她重要到可以讓你忤逆聖上，放棄至高無上的權力？

不僅統領想不通，在場的所有人都看不懂韓千陵了。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即使韓千陵不去救素染，也不會有人責怪他。畢竟素染已是自身難保，何必再牽連更多人，恐怕素染本人也不希望韓千陵這麽做吧！

而且，聖上命令眾人看牢韓千陵，不許他做冒險的事情。韓千陵非但聽不進去，還在眾目睽睽之下表達對聖上的不滿。就算今日得以保全京城，韓千陵回到皇宮也無法面對聖上，他的太子之位只怕要易主了。

但從韓千陵的反應來看，他壓根就不在乎做不做太子，也不看重大梁皇族的身份。不然，他怎麽會為了一個姑娘，拼上自己的一切。這位皇子看似有點兒傻，但他活得比誰都明白，可以說是皇族之中的異類了。

想到這兒，圍觀的禁衛軍也不急於阻止韓千陵，就像統領說的那樣，僅憑他們主仆的力量，決計打不開那扇城門。僵持片刻後，統領聽到不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他回頭一看，原來是大豫來的臻義王爺。

他幾乎未經考慮，立即沖上前攔下臻義王爺：“這會兒叛軍憤怒情緒高漲，若是再看到你們，肯定會強攻京城……”

臻義王爺不聽統領說完，朝身邊的幾名侍衛揮揮手，示意他們速去援助韓千陵：“救人要緊，眼下還顧得著在意叛軍的情緒嗎？”

“救人……”統領想說素染姑娘摔下來這麽久了，不用看也知道早就死了，現在打開城門也是枉然。但他終是沒說出口，轉而搬出那道聖旨，“聖上有言在先，誰要是放叛軍進城，等同於造反……”

“你真以為這道城門攔得住他們？！”臻義王爺冷笑了聲，“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轉敗為勝！”

“轉敗為勝？”禁衛軍統領越想越糊塗，主動打開城門，把那些叛軍都放進來，這算哪門子的勝利？莫非，臻義王爺打著停戰的旗號，實際上和叛軍裏應外合，妄圖摧毀整個大梁？

對於這位大豫王爺，禁衛軍統領原本都持以懷疑態度，這麽一想，就更覺得大有問題了。那幾個大豫侍衛幫韓千陵一起扛起了門閂，城門即將打開，統領情急之下發號施令：“關門，誰也不許放進來！”

頃刻間，大豫侍衛和大梁禁衛軍拔刀相向。小豆子憋足了勁兒，終於在最後關頭打開一道門縫，他有氣無力地對韓千陵說：“殿下，殿下，你快去看看素染姑娘……情況實在不妙的話，你們、你們能逃多遠就、就逃多遠……”

韓千陵從門縫裏擠了出去，他伸手拍了拍小豆子的肩膀：“我去哪兒都要帶上你！”

小豆子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心滿意足地癱倒在地上：“殿下啊，有您這句話就夠了，夠了……”

韓千陵氣喘籲籲地出現在叛軍面前，看那人山人海的架勢，他絲毫不覺得恐懼，反而旁若無人地東張西望：“素染，素染，你在哪兒？我知道你不會有事的，你不要嚇我，你快應我一聲啊！”

回應他的是無邊無際的沈默，韓千陵不甘心地連聲呼喚，儼然忘了自己的處境。許久，人群中傳來微弱的聲音：“陵，我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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