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京城設有東西南北四座城墻，每座城墻長約數百丈，高達十餘丈，將整個京城完全容納其中。大梁的軍隊抗敵多年，對於如何防禦頗有心得，融合了所有將士的智慧和經驗，建造出的城墻可以說是百姓心目中的驕傲。

素染記得他們一家人初次進京時，仰望著由堅固的青石堆砌而成的巍峨城墻，強烈的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就像城中的百姓說的那樣，這是堅不可摧的城墻，抵禦外敵的銅墻鐵壁，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天翻地覆，京城裏的人都不會受到半點兒傷害。

然而，昔日最安全的堡壘，今時卻已是岌岌可危。素染被兩名士兵捆綁雙手押上城樓，手腕處火辣辣的疼痛還算不得什麽，只是當她每次登上一級石階，心情就隨之沈重一分。城墻之外，聚集了數之不盡的叛軍，裏三層外三層，一眼望去都是全副盔甲的將士們。

半個時辰之前，他們幾個人被幾百名將士包圍，那種場面雖然令人膽寒，但與眼前的景象相比，那就是小巫見大巫了。事已至此，素染心中抽痛不已，除了深深的恐慌，驚訝和震驚已經不足以形容她的感受。

素染被士兵推搡著繼續往上攀爬，她腳步虛浮，小腿也開始打晃。在這一刻，她終於體會到“絕望”的滋味。以往，她理解的“絕望”等同於畏懼，但只有當一個人意識到無路可走了，那才算是真正的“絕望”。

“快點兒，走快點兒……”身後的士兵不耐煩地連聲催促，素染突覺後背傳來一陣鈍痛，身子踉蹌地撲倒在面前的石階上。她微微側過身，蹙眉看向那兩個滿臉稚氣的大梁少年。他們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臉龐黝黑，面頰上留有兩坨風吹日曬的皴紅印記，一開口就帶著濃重的遠鄉口音。

“你們在大梁邊境長大的嗎？”素染在無回谷的時候，見過那些出身遠鄉的打手。他們絕大多數都是貧苦人家的孩子，從小就隨家人一起挨餓受凍，邊境地帶地廣人稀，土壤也沒有得到有效的開采，通常都是地裏長什麽，他們就吃什麽。

如果家裏還有身強力壯的男子，有能力去山間樹林打獵的話，他們就有機會嘗到葷腥了。但現實是，山林裏時常有野獸出沒，不管多麽強壯的男子深入其中，要麽迷路要麽遇害，往往連家也回不去了。

素染一家在江陵村過著清貧的日子，但至少能填飽肚子，比這些邊境的孩子幸福多了。既然他們活下去只為了混口飯吃，也就不懂得區分何為善惡，就算有少數人意識到這樣做是錯誤的，但在生存面前，正義就像是一句不切實際的口號。

果然，那兩個少年懶得搭理素染，他們兇巴巴地揪住她的手臂，語氣生硬：“休想耍花招，要不咱們就把你直接推下去。”

素染搖了搖頭，這些自幼飽受饑餓折磨的孩子，為了不再受苦，將會拼上所有的力氣打贏這場仗。造反如何，謀亂又如何，這些問題遠遠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京城的百姓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他們卻在貧瘠的土地上艱難求生。埋怨命運不公也是無濟於事，與其怨天尤人，不如自己闖出一條路來。

越是窮怕了的人，越容易被名利蠱惑，同樣生而為人，為什麽有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有人卻要為了一塊地瓜打得頭破血流？難道，每個人的尊卑貴賤，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被安排好了嗎？

若是陷入泥沼太深，要麽悲憤而死，要麽脫胎換骨。不管成魔成佛，就讓自己來操控這毫無道理的命運！

想想他們的處境，素染不禁想起了自己，她的家人遭遇性命威脅的時候，她又何嘗不是拼死尋求改變。想到這兒，素染竟然不好再去指責他們。從古至今，大惡之人歷來不是拔劍相向的爪牙，而是發號施令的幕後指使者。

素染咬緊牙關登上城樓最高點，她神色淡然，居高臨下俯視著城墻四周數以萬計的叛軍。不久，秦羽兒和艾麗也被帶到她身邊，她們怔怔地看向城下，一時也不知該做出怎樣的回應。

秦羽兒回想父親描述過的戰場，後背不由也繃緊了，她即將像父親一樣，為了守護自己的家園浴血奮戰嗎？不過，父親在戰場上殺的是侵略大梁的大豫人，現在她面對的，卻是自己的同胞！

“素染，羽兒……”艾麗的身體不停地顫抖，分不清是風太冷還是心太慌，“那死老頭子派人押我們上來，該不會是想看著我們一個個跳下去摔成肉餅吧？”

“瞧你那點兒膽量，還敢妄稱天下第一花癡！”秦羽兒扯了扯嘴角，佯作輕松的模樣，“拜托你拿出公主的氣勢好嗎？我本來就恐高，也不像你嚇到縮著腦袋！”

“誰、誰縮腦袋了？！”艾麗不服氣地揚起下巴，但眼角餘光瞥見那些蟻群似的叛軍，又沒出息地縮了回來，“哈、哈哈，你這個野丫頭居然恐高，我倒是沒想到呢……”

素染心知她們互相調侃排解恐慌，微笑著附和道：“我可以為羽兒作證。她在江陵村爬過最高的樹，還沒有顏家老宅的院墻高。所以啊，她最喜歡爬她家的墻頭，那墻頭還沒到我肩膀，她就算摔下來也摔不痛……”

聊起秦羽兒的糗事，素染的心情越來越平靜，艾麗時而大笑時而大哭，情緒就像崩潰了似的。秦羽兒看了眼沈默不語的衛容，溫順地低下頭，靠在他肩膀上。衛容呼吸到她發間的梔子箱，緊抿的嘴角也放松下來。

“只要我們在一起，真沒什麽好怕的。”衛容無力改變眼前的現狀，只盼望韓千陵早有防備，幫助大梁皇族逃過這一劫。洪侍衛看著他們苦中作樂，心中百味雜陳，懊惱道：“虧我還假裝奸細打探消息，沒曾想還是被人擺了一道。衛將軍故意放出消息，說是幾天後叛軍圍攻京城，原來他們早就到了。”

衛容點了點頭：“我們之前見到的那幾百人，估計就藏身在顏家老宅，他們準備來個裏應外合，強行突破城門一舉奪下京城。”

“是啊，衛將軍的部署可謂周密至極。”洪侍衛來回張望，看到城樓上被綁成粽子的大梁哨兵，“希望有人得以逃脫，回宮稟報提前應對。”朝廷是否收到消息，是否已有應對之策，如此種種，都是使人糾結的疑問。

素染等到眾人的情緒穩定下來，仰起頭向四周喊話：“衛將軍，我們已經見識到你有多大的能耐了。接下來，還有什麽好戲看嗎？”

她清亮的嗓音在半空回旋，靜待片刻，背後傳來衛將軍不屑的笑聲。他意氣風發地登上頂樓，雙手叉腰，眺望著京城的繁華盛景：“從今天開始，大梁的歷史將由本將軍改寫。混賬狹隘的聖上，趨炎附勢的文武百官，誰也別想落得好下場。至於你……”

衛將軍側身看向素染，從鼻孔裏冷哼了聲：“豫安公主？虧你還是顏丞相的後人，竟跑去給大豫做走狗！好啊，本將軍就先拿你開刀，以儆效尤！”

“父親！”衛容聽他這麽說，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了，“顏小姐是無辜的，念及您與顏丞相曾經私交甚好，請您不要一錯再錯！”

衛將軍看也不看他：“你我已經斷絕父子情分，你應該稱呼我‘將軍’。顏小姐？已經認冬月豫王為父，那就是大梁的叛徒，我當然要嚴懲她，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

話音未落，京城裏傳來陣陣“噠噠”的馬蹄聲，蓋過衛將軍的聲音。他不悅地挑眉，雙手扶著城墻探身往下看去，隱約看見一位白衣男子策馬而來，兩側還有禁衛騎軍負責開路，與他提前安排進京的幾百名士兵打得難分難解。

“他是……”此人能夠調動皇宮裏的禁衛軍，應該是大梁皇族中人。他不顧危險擅闖進來，肯定與被挾持的幾人有關。眼看那些士兵節節敗退，衛將軍又氣又急，怒拍城墻高聲喊叫：“混賬東西，還不快住手！休得放肆，否則本將軍立刻打開城門，剿滅京城！”

“衛將軍，你若不怕兩敗俱傷，盡管打開城門試試！”馬背上那人氣定神閑，說話時連一絲顫音都聽不見，“就憑你這個衛家的窩囊廢，也敢叫板大梁皇族？如果你有帶兵統帥的本事，衛忠大將軍又怎會阻止你上戰場？呵，要不是你的幾位兄長都已為國殉職，哪裏輪得到你繼承家業！聖上看在你父兄的面子上，才封你做個‘將軍’，做了幾十年無所事事的‘將軍’，怎麽，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這番話穿透城門，清楚地落進了那些叛軍的耳朵裏，眾人從不曉得其中的內幕，聽聞此言，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啊”的驚嘆。衛將軍居然從沒打過仗？他有今日的地位，都依仗著家人留下的聲威？

與此同時，素染等人紛紛松了口氣，太好了，他總算及時趕來了！

“窩、窩囊廢？”這幾個字簡直就是衛將軍的死穴，他恨得幾乎咬碎了牙，手握成拳砸在堅硬的城墻中，滲出絲絲血痕，“臭小子，再不報上名來，本將軍就把他們全部推下去……”

“不要！”對方終於流露出一絲驚慌，但言語中更多的是憤怒的情愫，“衛將軍，你要是敢動他們一根汗毛，大梁太子韓千陵在此發誓，一定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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