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臻義的堅持下，冬月大叔思來想去，只得又坐了回去。對王族的每個成員來說，王位已然變成了燙手山芋。以眼前的情形看，臻義為了保全大豫付出太多太多，應該讓他卸下肩頭的重擔，為了自己好好地活著。

至於那些曾被西晨和北光蒙騙的兄弟們，他們連最基本的是非觀都沒有，一個個貪得無厭，只為滿足一己私欲。若將王位交給這種人，別說是群臣反對，就連他本人也不放心。

冬月大叔深深地嘆口氣，失憶的這些年，他在山林與藥草相伴，日子雖然清貧卻也無憂無慮。相比臻義受過的煎熬，他過得實在太安逸了。如今他回到大豫，臻義又拿出了先王的親筆信函，從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先王立下的遺詔了。

他可以理解臻義的想法，現在的王室四分五裂，不管推選誰來繼位，恐怕都不能服眾。但他不僅可以依仗冬月王府的勢力，還有先王的遺詔以正名目，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坐上這個位置。

而且，只要他成為豫王，就能順勢推行停戰事宜，加快大豫與梁楚兩國各方面的合作。這是他多年前的夢想，也是先王和臻義的期盼，更是大豫百姓的渴望……

一念及此，冬月大叔漸漸挺直了腰桿，他不圖名利不求權勢，只求和平安穩。他有自信即便成為一國之君，也不會被至高無上的權力蠱惑，他將運用權力，造福於國家和百姓。如果他能做到這種程度，還有誰敢說他不夠資格呢！

冬月大叔的眼神越發堅定，臻義王爺看在眼裏心中暗喜，群臣思量片刻，都想不到還有誰能取代冬月。國不可一日無君，趁此機會徹底清除西晨等人的餘黨，也能還朝堂清凈。

“陛下，萬歲，萬萬歲……”群臣紛紛向冬月跪拜，這次冬月沒有拒絕，他百感交集地看向身邊的臻義，只見臻義眼眶微紅，眼角似有淚光閃爍。臻義的獨生子被毒害身亡，他沒有流過一滴淚，因為痛苦只會讓他更加軟弱，此時看到大豫美好的未來，他卻再也抑制不住激動的情緒，當眾落下熱淚。

素染被這震撼的一幕感染，發自內心地向冬月大叔行禮，她有幸能親眼見證，大豫的歷史將從這一刻改變。她留意到身邊的洛南跪在地上，低著頭，雙肩止不住地抖動。他貴為王子，卻一直在忍受孤獨的折磨。從出生那天起就得不到父親的關愛，少年時又失去了相依為命的母親，若不是王府的家眷忠心耿耿不離不棄，他恐怕很難支撐到現在。

冬月大叔帶給大豫前所未有的光明，也在洛南心裏灑下了明媚的陽光。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感到孤獨，所有的陰霾都已成為過去。素染趁著群臣起身之時，擡頭看向冬月大叔背後的那扇屏風，眼下冬月繼位無人反對，韓千陵也是時候現身了吧！

群臣認可冬月成為豫王，但還有人對於“停戰”一事放心不下，當朝提出了疑問：“陛下，眾所周知，大豫與梁楚兩國交惡多年，彼此積怨已深。而今陛下想要推行停戰政策，只怕實屬不易，首先需要試探梁楚皇室的意願。不然，大豫也不能自取其辱……”

話沒說完，西晨猛然想起冬月帶進來好幾個大梁人，除了素染這姑娘，其他人現在在哪兒？敢情冬月早已做好準備，直接帶人進宮奪權嗎？可笑啊可笑，他們精心策劃了幾十年，卻被冬月一夜之間取而代之！偏偏臻義那個榆木腦袋，還有這些翻臉不認人的大臣們，竟讓冬月的詭計得以成真！

方才那一聲聲“陛下”刺入耳膜，真叫他們連死的心都有了。要不是被桑勘死死地掐住臂膀，他們恨不能沖過去將冬月趕下王位。不過，這還不算太晚，他們還有最後的機會反敗為勝！

西晨努力張大嘴巴，仍發不出絲毫聲音，急得心裏火燒火燎。桑勘眼看眾人接受了冬月做豫王，激動之餘不由減輕了手裏的力道。西晨趁他不註意，咬緊牙關奮力一跳，從桑勘手裏掙脫出來，沿著十幾級臺階，重重地滾落到群臣面前。等北光反應過來，想要模仿他逃脫，卻被桑勘一掌劈暈了過去。

大臣們看到摔得頭破血流的西晨，一個個都在心裏暗罵他“活該”。他和北光是毒害臻義獨生子的主謀，鐵證如山依然死不承認，如此恬不知恥陰險惡毒，哪還有顏面反對冬月稱王！等著瞧吧，西晨等人休想再像從前那樣作威作福，無論是冬月還是西晨都不可能放過他們！

“嗚啊咿咿……”西晨從地上爬起來，揚起下巴朝殿外含糊不清地叫嚷，雙眼蒙著鮮紅的血跡，看上去挺駭人的。大臣們不知道他想說什麽，但看表情似乎有相當重要的事。不過，西晨這種人嘴裏沒一句實話，不聽也罷！

“桑勘，解開他的啞穴！”冬月大叔倒是想聽聽，事已至此，西晨還有什麽好狡辯的。桑勘不情不願地解開了他的穴道，西晨顧不得擦去臉上的血跡，指著群臣大呼小叫道：“反了，反了，你們都要造反！賣國賊也想當大豫之王？做夢！本王就算跟你們同歸於盡，也斷不會把大豫江山交到那種人手上……”

說著，西晨咧開嘴獰笑起來，得意洋洋地瞟向殿外：“你們以為本王沒轍了是吧？哼，大錯特錯！本王昨晚就調集了數萬精兵候在宮外，他們等到黎明收不到本王的消息，就會沖進王宮剿滅你們這些叛徒！”

西晨原先的計劃是，毒害豫王嫁禍給冬月，強迫群臣擁護他做豫王。為免冬月王府的家眷作亂，提前調集他所能動用的全部兵力，借以震懾反對他的人。但他做夢也沒想到，臻義居然義無反顧支持冬月，並且還拿出了先王的遺詔。

事態發展與他預想的截然相反，既然他無法成為豫王，也絕不會讓冬月稱心如意。反正都亂成一鍋粥了，索性就來個魚死網破吧！

“哈哈，哈哈哈……”西晨瘋癲似的尖聲大笑，轉過身一步步踏上臺階，徑自走向冬月，“賣國賊，你是不是已經嚇傻了？！我告訴你，就算你能糊弄過他們，也不可能騙得了我，我知道你是什麽貨色，你休想在我面前稱王！天很快就亮了，你殺了我也沒用，你也會死……”

“西晨王爺！”郭管家上前一步，阻止他靠近冬月，依然是那麽平淡的語氣，“如果您所說的數萬精兵都來自雁房營，那麽，您也不用等了，因為他們不會來的。”

“你、你這奴才……”西晨王爺一時語結，沒錯，他調集的精兵確實是雁房營的，他的岳丈曾是雁房營的統帥，彼此的關系那是相當密切。但問題是，郭管家怎會了解得這麽清楚，這件事就連北光都不知道，他也是特別謹慎小心，按理說不會透出風聲。

郭管家看他滿是疑惑的神情，從容一笑，道：“最近幾年，大豫所有的軍需物資都是冬月王府提供的，雁房營自然也不例外。您的岳丈曾是雁房營的統領，您說的話他們不得不退，但數萬將士也是要養家糊口的，動身之前總得備些馬匹糧草。您那邊沒有任何表示，他們就找到我這兒來了……”

“他們被冬月王府收買了？！”西晨王爺當即明白過來，憤怒地一把揪住郭管家的衣領，“該死的奴才，你連本王的兵也敢收買？！”

郭管家揚手制止了身邊的侍衛，慢悠悠地接著說：“西晨王爺，民間有句話說得好，想要馬兒跑，就得餵馬兒吃草。馬兒如此，更何況是人呢！您命令數萬將士進宮造反，卻連點兒口糧都舍不得發，他們哪有力氣走過來啊！”

聞言，群臣紛紛竊笑，西晨恨得頭冒青筋，卻說不出反駁的話。郭管家猛地推開西晨的手，話鋒一轉，表情也變得淩厲多了：“請您聽清楚了，大豫的官兵僅僅聽從豫王的調令，他們的存在是為了保護大豫的百姓，不是為了實現您的野心！西晨王爺，難道直到現在，您還沒清醒過來嗎？”

西晨緊抿著唇避而不答，大臣們斂去笑意陷入沈思，忽聞“咣啷”一聲響，眾人擡眼看到西晨一屁股坐下來，又哭又笑地指著冬月叫嚷：“你失蹤了十八年，剛回來就坐上了豫王的寶座，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停戰？你想得美！大梁的皇帝恨咱們恨得要死，他不可能答應的，永遠不可能，你等下輩子吧……”

這番話雖有報覆冬月的意味，但也說出了群臣心裏的擔憂，冬月從西晨臉上收回視線，環視著殿內每一個人。此時，他總算明白了，失憶對他而言並不是致命的缺點。相反，可以幫助他看清楚眼前的人。

他和西晨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在這大殿之中，他們的之間的記憶應該是最多的。然而，他的兄弟也是最恨他的人，他容易心軟，過往的感情只會成為累贅。現在這樣很好，他無須為過去牽絆，盡管闊步前行就好。

“諸位大臣！”冬月沒有必要向所謂的親人解釋什麽，他只需為大豫的臣民負責，“多年前，本王曾與大梁的顏丞相簽訂停戰事宜，但顏丞相被奸人陷害全家枉死。今日，本王不僅要為顏丞相討回公道，還要完成他的遺願，實現大豫與梁楚兩國的和平共處。為此，本王特意請來大梁六皇子，當眾簽署遲來十八年的停戰協議，有請六皇子！”

“六皇子？”大臣們循著冬月的視線，看向從屏風後走出來的韓千陵。好一位風流俊美的年輕人，當真是大梁國的皇子嗎？但冬月已是大豫之王，他說的話總不會有假吧！

素染心潮澎湃地註視著韓千陵的一舉一動，他是那麽尊貴優雅從容有禮，他說著流利動聽的豫國語，表情語氣無一不是恰到好處，讓人不知不覺被他的魅力折服。韓千陵講述著戰爭的危害以及停戰對於梁豫兩國的益處，群臣聽得目不轉睛，完全被他吸引了。

“梁豫恢覆邦交之後，雙方將會加強農業、畜牧業及紡織業的合作，促進各行業的學習交流……”韓千陵對於停戰後的格局，早已有了具體的想法，盡管一切來得稍顯倉促，但看著群臣充滿渴望的目光，他也覺得越來越有自信。

冬月大叔滿意地直點頭，臻義和郭管家對韓千陵也更為欽佩，西晨無力地垂下腦袋。他爭奪王位不成，卻在聽一個梁國人描繪大豫的未來，更可氣的是，倘若撇開自己的私欲，他居然覺得很不錯。看來他是瘋了，真的瘋了，他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大豫，交給別人也許會變得更好。

但大豫變得再好，跟他又有什麽關系？他連一銖錢的好處也得不到！冬月成了豫王，還得到群臣的擁護，那他幾十年的努力都白費了？早知如此，他還不如做個不問世事的逍遙王爺！可是，流逝的歲月如何才能討回來？他都這麽老了，後悔也來不及啊，他精明一世，到頭來卻做了賠本的買賣？！

真是越想越不值，越想越不服氣！像他這麽優秀的人才，一輩子卻活得糊裏糊塗！記得小時候，父王也很喜歡他，經常誇他聰明懂事，為何父王從沒想過選他做王位繼承人？難道在父王眼裏，他根本比不上冬月或臻義？不然，父王怎會不把他放在心上？

韓千陵清潤的聲音在西晨耳邊久久盤旋不去，既像山巔寺廟傳來的鐘鳴，又像海底漩渦翻騰的嗚咽。漸漸地，他再也聽不到一絲聲音了，腦子裏卻疼得幾乎要炸開來……

“不、不對！我才是真正的大豫之王！”西晨雙手抱頭，跌跌撞撞地沖進人群中，他瞪著眼前的大臣們，不停拍著自己的胸膛，“該死的奴才，看什麽看，我才是豫王！我才是豫王！你們這些狗奴才，敢對本王不敬，本王就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西晨叫嚷著“大豫之王”，“大豫之王”，失神落魄地撞開殿門跑了出去。天邊的烏雲緩緩散開，初升的太陽綻開光芒，照亮了議和殿的每個角落。韓千陵站在冬月身旁，望著天空被朝陽染成一片玫瑰紅，心情也隨之豁然開朗。

天，終於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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