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染做夢都沒想到，以采藥為生的白發大叔竟是大豫國的冬月王，但桑勘那魔頭曾追隨冬月王一段時日，他總不至於認錯吧！這麽一來，就能解釋清楚大叔為何會是壁畫中的人，以及大叔怎會記得山林中有寺廟，因為這座寺廟就是他本人建造的！

盡管受傷後的冬月王記憶混亂，只能隱約記得寺廟的方位，記不清廟裏的機關。但這些細節都被桑勘牢牢地記在腦海裏。他和洛南事先藏在密道裏，可能是想探聽無回谷的消息，發現他們都還活著，再次萌生殺意。要不是桑勘發現了大叔的真實身份，這座寺廟就是他們的葬身之地了。

素染想起來都覺得後怕，她和韓千陵差點兒就走上了黃泉路，眼下峰回路轉，倒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意外的收獲是，冬月王要求桑勘為韓千陵解毒，即使桑勘心裏不情願，也不得不遵從主人的命令！

果然，桑勘糾結了片刻，咬牙道：“王爺，奴婢可以為六皇子解毒，請恕奴婢鬥膽，敢問您能否答應隨奴婢一起回大豫王宮？”

“什麽？”冬月大叔沒想到他會提出這種條件，震驚得都快跳起來了，“我、我為什麽要跟你去王宮？就算、就算我真是什麽王爺，這麽多年過去了，也沒人在乎我是誰……”

說著，他心虛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神情恍惚的洛南：“我就跟你們說實話吧！我現在什麽都想不起來，從不曉得我成過家，還有了妻子和兒子。我連自己的家人都想不起來，回去又有什麽意思？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還有你，你殺了這麽多人，我要如何待你才好！”

桑勘聽他這麽說，又激動得漲紅了眼眶：“王爺，您第一次見到奴婢的時候，說的就是這句話。奴婢從小就做了殺手，犯下無數殺孽，要不是奴婢陰差陽錯救過您，早就被亂棒打死了。當年您給奴婢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如今就讓奴婢幫您回到原來的位置吧！”

“不，不，我現在這樣就很好，我不想回到過去，你說的那個王宮，早就沒有我的位置了。”冬月大叔捂著酸痛難忍的肩膀，黯然低下了頭，“你非說我是什麽王爺，說那小子是我兒子，但我真的想不起來……”

“王爺，您不想知道是誰害得你們家破人亡嗎？您不在乎過去的權勢地位，但為了含恨而終的王妃，還有遭受排擠的洛南王子，您也要親自出面還原真相啊！”桑勘不甘心地勸說道，“您的仇人還在宮裏作威作福，絕不能就此饒了他！”

“王妃、她去世了？”冬月大叔渾身輕顫，他記不起妻子的樣貌，忘記了曾經的風花雪月。如果桑勘說的都是真的，這位王妃就是他最心愛的女人，她跟他許過終生的盟約，她為他孕育了新的生命。他們是彼此最親密的人，在她離開人世之時，他卻不在她身邊。

“冤冤相報何時了……”大叔看著洛南的眼神柔和許多，對於這個兒子，他心裏充滿了愧疚。他可以不追究是誰把他推落懸崖，也可以不記恨妻子因何而死，但虧欠了自己的骨肉，總是覺得格外難過。

“王爺，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仁義之君，但您的善良與仁慈，卻換來了無妄之災！您為了遵守與顏丞相的約定，親自前往邊境簽署停戰協議，結果卻遭到奸人迫害，他還在先王面前編造您的謠言。王妃聽聞您的死訊傷心欲絕，獨自將王子殿下撫養成人，你與他們母子失散多年雖不是本意，但既然有緣相認，您為了洛南王子的將來，絕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一味忍讓了！”

桑勘這番話從洛南的角度來看，堪稱盡職盡責。但在素染聽來，心裏卻是波瀾起伏。冬月大叔和祖父簽的那份停戰協議，就是她苦苦尋找的名冊嗎？桑勘為了維護冬月王在大豫的地位，擅自銷毀了牽扯無數條性命的協議，害得祖父至今仍背負“賣國賊”的罪名。

他的做法實在是卑鄙又自私，但往事已矣，她的抱怨與指責已是無濟於事。但洛南和桑勘都希望冬月大叔討伐仇人奪回王位，而且顯然都已下定決心，她和大叔要是再不配合，看桑勘那架勢，非得把大叔搶走不可。

大豫王室向來仇視大梁，唯有冬月大叔有意與大梁結為聯盟。如果冬月大叔成為豫王，兩國和平共處就不再是幻想了，而且，冬月大叔就是證明祖父清白的最佳人證。

想到這兒，素染一顆心又狂跳起來，雖然失去了名冊這份物證，但她還有機會為祖父翻案！不過，若是想讓冬月大叔說的話使人信服，大叔確實需要一個有分量的身份！

“大叔，我認為您回宮也未嘗不可……”素染習慣性地稱呼他為“大叔”，卻遭到了桑勘和洛南的白眼，悻悻地改口道，“冬月王爺，您就為您兒子和無辜的百姓們著想吧！”

冬月大叔心中一緊，素染這句話的意思是，十八年前未能如願的事，現在還能繼續進行下去嗎？他在山林隱居的時候，每次聽說邊境發生戰爭都會憂心忡忡，無奈自己能力有限，除了救幾個迷路的人，也沒辦法解救天下蒼生。

大豫王爺的身份對他來說象征著什麽意義？若能使天下太平，梁楚豫三國和睦相處，百姓再也不用顛沛流離，應該值得去嘗試吧！

“父王……”洛南看他沈默多時，輕輕地叫了聲，“父王，您回來吧，兒臣定當好好孝敬您！”

冬月大叔百感交集地點了點頭，想要伸手摸摸他的頭，肩膀卻傳來一陣劇痛，讓他難以動彈。桑勘懊惱自己之前打傷了主子，起身就要為他醫治：“王爺，奴婢的醫術雖然不及您萬分之一，但也跟您學會配些藥材。稍等，奴婢這就去采藥……”

“回來！”冬月大叔匆忙阻止了他，指著躺在跪墊上的韓千陵說道，“你先給他解毒，快點兒！”

大叔的語氣相當堅決，桑勘擔心他的傷勢，急得咬緊牙關，沖上前一把抓起韓千陵的手腕。素染看他來勢洶洶，就像來滅口似的，但見他憋著怒氣給韓千陵把脈，又稍稍放下心來。桑勘跟隨冬月大叔學過醫術，在楚國王室做藥師從未露出破綻，可見他也有些真才實學。

不久，桑勘眉毛一挑，擡眼緊盯著素染：“他有沒有說過，當年是誰幫他母妃化解了蝕骨掌的毒？”

素染連忙搖頭，這種事恐怕連韓千陵本人也不知道，她轉而詢問小豆子毫無結果，只得硬著頭皮反問道：“怎麽？你能看出解毒那人用的什麽招數？”

“如果我沒看錯，應該是雲息大法，這是大梁國的武功絕學。此法能夠化解蝕骨掌的毒性，但前提也得是精通蝕骨掌。那人修煉了兩門掌法，互相克制，極容易走火入魔。我想不通他為何要拿自己和別人的性命開玩笑，除非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目的，譬如要挾！”

素染琢磨著他說的話：“你的意思是，下毒和解毒的是同一人？！”

“嗯！但他當年的功力還沒到火候，做不到游刃有餘，無法清除蝕骨掌的毒，導致六皇子從出生就體弱多病。”桑勘冷哼了聲，苦笑道，“能夠接近六皇子的母妃，還有機會下毒的人，怎麽看都不是外人。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使出的手段下作到令人發指！”

“這世上還有比你更陰險的人，我也算是大開眼界了！”紫菱忍得喉嚨都脹痛了，每當她看到桑勘的臉，就想起了慘死的父親。盡管她決定放下仇怨，但看到仇人活得好好的，心裏就悲憤至極。更讓人惱怒的是，她放不下也沒用，她根本就不是桑勘的對手！她調集了無回谷的十大高手，追殺十八年也沒能傷到他分毫，除了放棄，她還能做什麽？！

桑勘不理她，繼續察看韓千陵的身體狀況。素染等人都圍著桑勘團團轉，儼然把他當成解救韓千陵的全部希望。是啊，桑勘再狠毒，也沒有殺過她們的家人，等韓千陵蘇醒後，他還將成為“救命恩人”。

世道本就如此，沒人理解她心中的感受，每個人都只會為了自己著想！紫菱扭頭離開了觀音殿，她的痛苦，連菩薩也無能為力！

“你去哪兒？”艾克一直在留意她的舉動，匆忙追了出來，“我知道你心裏不是滋味，但眼下為六皇子解毒要緊，素染他們只能暫時接受那魔頭……”

“我明白，我怎麽會不明白呢？將心比心，換做我也會這麽想！”紫菱頭也不回地往山下奔去，“事情進展地如此順利，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我要回無回谷，無論你們去大豫王宮還是楚國王宮，都不關我的事了。”

“那我呢？你就不想跟我在一起？”艾克知道大豫之行只是開始，如果冬月王的出現，能夠改變三國的格局，這也是造福萬民的好事。不過，桑勘是其中重要的角色，他能保障冬月父子的安全，幫助他們得到王權。但要紫菱和殺父仇人朝夕相處，將是一種殘酷的折磨。

紫菱腳步一頓，回頭看向艾克，譏諷地笑了笑：“你？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殿下，請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自作多情？”艾克怔怔地望著她決然的背影，想要追上她，雙腳卻沒有了力氣。原來他只是一廂情願，不管是五年前還是現在，紫菱從沒有在意過他的想法。他這個傻瓜，是時候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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