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染一行人好不容易找到孫縣令的老家，孫父也還記得兒子十八年前回來過，但他聲稱從來沒有見過那份名冊。

關於南山的線索，難道他們從一開始就領會錯了嗎？素染聽洪侍衛說，梁國和楚國聯盟以後，南山營的駐兵就越來越少，如今相當於邊境的一個崗哨，孫縣令會把重要的東西藏在那種荒涼的地方嗎？

素染寧願相信洪侍衛的推斷，盡管孫縣令不孝順他的父母，但從心底裏最信任的人只有他們，況且他和父母常年不聯系，根本就沒有人知道老家的存在。在如此隱秘的地點，將自己的保命符交給父母保管，應該是最符合常理的。

可是，孫父年紀雖大，頭腦卻仍然清醒，他不至於那麽健忘，更沒有理由說謊。莫非孫縣令欺騙了洪侍衛？名冊根本就不在這裏？

失望之餘，素染忍不住追問孫父：“那您還記不記得，他在家裏待了幾天？當時都做過什麽事情？有沒有說過讓你印象深刻的話？”

“他那時候剛從軍營回來，哪有什麽……原來你們想找小亮當年留下的東西？”孫父漸漸琢磨過來，對方恐怕不是來看望他這麽簡單，“你們，你們究竟是什麽人？小亮根本沒有拜托你們捎話是吧？這些錢，是你們想收買我的……”

孫父不知道兒子出了什麽事，但從眼前這些人失望，緊張又迫切的神情來看，絕不是來看他這個老頭子的。難道兒子得罪了這些人？他們想揪出兒子的把柄，讓他做不成官嗎？

“我不要你們的錢！還給你們，我什麽都不知道……”孫父這輩子都待在山上，從沒見過什麽世面，但他活了幾十年，看人臉色的本事還是有的，老伴去世後，他凡事都靠自己，不指望享兒孫福，也不願意拖累後人。

孫父越想越氣，這些人無事獻殷勤，不僅給他錢花，還騙他說都是兒子的心意。實際上，小亮根本就不知道他們要來，更不可能給他準備養老錢。想來也是老糊塗了，陌生人平白無故發善心，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

洪侍衛被孫父丟來的錢袋砸得胸口發悶，除了失望，他還有些難過。如何才能取得孫父的信任？若是將全部事實都說出來，他能接受孫亮已死的事實嗎？

“大伯，您想想看，您住在這麽偏僻的地方，如果孫亮沒有親口說過老家的情況，我們怎麽可能找得到呢？”素染指了指周圍的險峭的懸崖，誠心誠意地解釋道，“我們都不是在山裏長大的人，剛才一進來都分不清方向了。魏大哥曾是您兒子的戰友，要不是他帶路，我們也找不到這兒！”

孫父聽到這話，覺得也有幾分道理，他擡眼看了看白皙俊美的韓千陵和衛容，還有那些穿著整潔的隨從。除了被他砸的那個人，一個個都吃得那麽富態，一看就不是山裏人。對了，那姑娘說眼前這人是小亮的戰友？天哪，他、他該不會是……

雖說名冊毫無下落，但洪侍衛不想對孫父有所隱瞞，他解開衣襟，撕開貼身內兜的縫線，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塊磨得錚亮的軍牌。

“大叔，您可以不相信我，但一定要相信它。”洪侍衛鄭重地將軍牌遞給洪父，自從離開大梁國，他就讓軍牌每天貼著心臟一起跳動，提醒自己永遠不要忘記南山營。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拿給任何人看過，但在這一刻，他希望孫父看到他的全部真心。

孫父不識字，也看不懂軍銜等級，但他認得軍牌上面雕刻的圖案。巍峨的山巔盤踞著一條龍，龍眼灼灼有神，似乎能穿透每個人的心。

“這、這是……”孫父伸出雙手顫巍巍地接過軍牌，看了又看，直到眼前變得一片模糊。是了，十八年前小亮回家的時候，手裏也拿著一模一樣的牌子，那時小亮激動得臉頰都漲紅了，興奮地豎起食指說：“爹，我是南山營的一等兵，一等兵……”

南山營，這是有關兒子最重要的記憶！他怎麽能忘得了！

“我知道，我知道這是南山營的軍牌！”在孫父眼裏，這塊軍牌比沈甸甸的錢袋更有重量，更有說服力。他果然是南山營的軍人，小亮的戰友不可能騙他的。

“孩子，對不住了，大叔不該懷疑你……”孫父卸下了所有防備，他主動攙扶起洪侍衛，動容地看著洪侍衛的眉眼，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兒子。

“你老實說吧，小亮他、他是不是為國犧牲了……”孫父哽咽地說不出話，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無法體會這種蝕骨的悲哀。但身為軍人為國捐軀是件光榮的事，他不該在兒子戰友的面前哭哭啼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

孫父使盡全力忍住眼眶裏打轉的淚水，故作堅強地笑了笑：“我知道他是個好孩子，無論走到哪兒，都不會忘了山裏的爹娘。但他是大梁國的軍人，這些年來為了國家東征西戰，我怎麽能拖他的後腿呢！如今他走了，就能跟他娘去做伴了，這娘倆總算見到面啦！哎，你們別擔心，我不難過，大梁國的安穩生活，有我兒子出的一份力……”

素染最見不得老人和孩子流淚，她忍得喉嚨都在疼，才沒讓自己發出哭聲。雖說孫父的理解與事實相去甚遠，但誰也不忍心讓他的希望再次落空。孫縣令已經不在人世，不管他犯過多少錯，都不應該追究無辜的家人。孫父等了十八年，等到兒子的死訊，為何不能給他留個好念想。

“大叔，您能想得開，我就放心了。”洪侍衛從隨身攜帶的行囊中取出孫亮的骨灰盒，即使孫亮違背了當初的諾言，但好歹是南山營的人，怎能看他橫屍街頭無處安葬。洪侍衛原本想將他的骨灰埋在南山營，但既然孫父接受了這個事實，就讓他在家人的懷念中安息吧！

看到骨灰盒，孫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放聲痛哭起來。兒子活著的時候，苦苦盼他也不回來，而今身死異地，終於魂歸故土了。他抽泣著緊緊抱住骨灰盒，愛憐地撫摸著每一個棱角，如同兒子剛出生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抱著繈褓中的孩子，那小胳膊小腿就像細軟的枝條兒似的，碰一下都怕傷到他。

“小亮，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孫父一開口，韓千陵和衛容都隨之淚奔了。韓千陵想到他的母妃，對他也是這般發自骨髓地疼惜，只是他們母子的緣分不夠深，未能等到他盡孝，母妃就香消玉殞了。

衛容哭得差點兒喘不過氣，在他眼裏，孫縣令那種人死不足惜。當時看到孫亮的死狀，他心裏也毫無波動。但衛容此時卻無比羨慕孫亮，因為他有一個好父親。這般深厚的父愛，不是每個人都有福分擁有的。秦羽兒看衛容哭成這樣，心裏更懷念自己的父親，眼圈一紅，就抱著素染大哭起來。

艾克自認為是相當堅強的人，小時候從馬背上摔下來都沒有流過一滴淚，但目睹此景，他的雙眼也濕潤了。唯恐被艾麗瞧見取笑他，稍微側過身去掩飾自己的失態。然而，艾麗壓根就沒瞧過他，她只顧著欣賞韓千陵和衛容落淚的淒美模樣，心裏酸癢難耐，恨不能把他們揉進懷裏好好疼愛一番。

許久，孫父逐漸平靜了下來，小亮的戰友千裏迢迢送回骨灰，作為報答，他也得盡力幫上忙才行。

“你們想找什麽呢？家裏只有小亮的幾件舊衣服，要不我拿出來給你們看看？”孫父不知道怎麽做才能幫到洪侍衛，“小亮確實沒有讓我保管過東西，你們可以隨便找隨便看……”

“大叔，我們相信您。”洪侍衛想起素染問的那些話，隨即重覆道，“您再好好想想，小亮那次回來，有沒有什麽反常的舉動？”

“這個……”孫父歪著頭苦思冥想，無奈地搖搖頭，“真對不住了，人老了就不中用，他好像沒做過什麽特別的事……”

他們在孫家找不到新線索了，素染將錢袋塞回孫父手裏，又和羽兒一起簡單收拾了院子。韓千陵和衛容安慰孫父照顧好自己，交代幾句後準備下山。忽然，山的另一頭傳來嘹亮的號角聲，韓千陵不明所以地回頭看了眼，隨口問洪侍衛：“那是什麽聲音？南山營還在安排軍訓嗎？”

洪侍衛也有幾分困惑：“好多年沒來南山營了，不過在下記得，那時的號角聲比較低沈……”

“等一下！”孫父突然從背後叫住他們，匆匆追過來，“我想起來了，小亮臨走前不顧我和他娘的勸阻，去了山那頭的無回谷！”

“無回谷？那是什麽地方？”素染等人都楞了下，孫父急忙補充道：“就是一幫匪人聚集的地方，號稱有去無回。最近幾年聲勢逐漸壯大，每逢六月初都會吹響號角舉辦什麽儀式，我也是聽到那聲號角才想起這回事。”

韓千陵稍作思量：“您知道他為何要去無回谷嗎？”孫父攤開雙手皺眉道：“我只聽他說要去送個東西，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

聞言，素染和韓千陵相視一眼，難道名冊就被孫亮藏在無回谷？不管那裏聚集著什麽人，看來都有必要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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