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染看到那個可疑的人混跡在侍衛的隊伍中，即將從燕王府的正門走出去，急得腦子裏嗡嗡作響。如果那人就是她要尋找的縣令，偽裝成侍衛極有可能瞞過埋伏在府外的密探。即使密探認出他來，周圍有那麽多侍衛護送，真交起手也討不得半點兒便宜。

這就是韓千弋想出的方法嗎？難怪她和羽兒事先翻找過能容得下一個人的禮箱，都沒有發覺到蛛絲馬跡，原來韓千弋根本就沒打算藏著掖著把他送出去，而是要讓他堂而皇之地離開燕王府。這份自信倒是令人驚訝，若是她沒有看出侍衛服裝的差異，說不定渾水摸魚的法子真能行得通。

素染有生以來第一次慶幸自己擁有辨別色差的能力，但要如何引開那群侍衛抓住縣令，還是個相當頭疼的問題。她知道韓千陵派出衛容協助她們，但和侍衛們糾纏的空檔，那個縣令可能早就逃之夭夭了。這麽想著，她心裏再也無法冷靜，抱著破釜沈舟的想法大膽叫了一聲“抓刺客”。

果然，頃刻之間就試探出了誰是冒充的侍衛。與此同時，其他侍衛也被引到了別處，衛容趁機抓住了那個可疑的家夥。素染揪緊衣領，心臟還是毫無節奏地狂跳，喉嚨裏幹得冒火，再也發不出洪亮的聲音了。

趁著侍衛們四處查看，她咬緊牙關追上衛容，一把扯過那人看個仔細。沒錯！這獐頭鼠目的模樣，就算化成灰也能認出來！

“你就是孫亮？！”素染看他眼神游移，不死心地梗著脖子想向其他侍衛呼救。這個狡猾的縣令儼然將韓千弋當成他的救星了，就算帶到洪侍衛面前，恐怕也不肯說實話吧！

素染上前一步，雙手抓住他的衣襟急切地說：“不管是三皇子還是岳丞相，他們只想利用你隱藏罪證。你選擇了他們，雖然暫時性命無憂，但當你失去了利用價值，他們會毫不猶豫地除掉你。就像當年的顏家，從老到小不留活口。”

孫亮渾身一顫，他何嘗不明白兔死狗烹的道理，之所以苦撐著捱過刑訊，就因為他堅信韓千弋和岳丞相不會見死不救。雖說他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官，但也聽說過哪位皇子最有希望成為太子，朝中哪位大臣最有權勢。

被韓千陵抓住買官職的把柄之後，他權衡一番利弊，決定拿出自己的救命符，知會家人向岳丞相求助。親眼見過十八年前那場慘禍，他自然清楚岳丞相絕非善類，若不是走投無路，他寧願守住那個秘密直到壽終正寢。

只怪自己太貪心，妄想以那點兒小聰明混官場，撈到油水又不甘心見好就收，才會落得這個下場。不過，這個平民丫頭怎會參與此事，難道她與顏家有關？但顏家人明明都死了啊！

孫亮不可思議地緊盯著素染：“你、你究竟是誰？你都知道些什麽？”

“我就是顏丞相的孫女，只要你說出當年的真相，我保證不予追究。”素染看他哆嗦著嘴唇，臉色也越發蒼白起來，料想他也在擔心被岳丞相滅口，趁機勸說道，“事已至此，你只能相信我，不然你只有死路一條！”

“你這個小姑娘，哪有本事保證我的安全呢！”孫亮艱難地吞咽著口水，如同籠中困獸雙目赤紅來回張望，“放開我！顏丞相也好岳丞相也好，從今往後，我一個字也不多說了，我只想活命……”

“那你先看看能不能過得了我這關吧！”秦羽兒唯恐素染抓不住他，當即揚手點住了他的檀中穴。孫亮忽覺胸口發悶，緊接著連喘氣都變得困難了，他以為自己要命喪當場，嚇得張大了嘴巴用力吸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不要跟他廢話，直接帶走！”秦羽兒催促衛容打暈他扛回去，衛容原本還想跟孫亮說一些道理，但看眼前的情形，倒不如簡單粗暴來得有效。衛容正要擡手劈向他的後頸，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冷笑：“衛公子，如今你的兄長命懸一線，怎麽還有心思管別人的閑事呢！”

聞言，素染等人齊刷刷地回頭看去，夜色深沈，天邊那輪彎月被烏雲遮住，斑駁昏暗的樹影下，走出來一位穿著華貴的中年男子。他臉上帶著笑，表情看上去彬彬有禮，但眼底的冷漠卻讓人不寒而栗。

他緩緩地走過來，一舉一動都無比從容，仿佛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自始至終，他連看都不看素染和秦羽兒，她們在他眼裏就像螞蟻一樣卑微，壓根不值得他投以目光。包括他正看著的衛容，對他而言也不過是不堪一擊的小角色，區區一個衛津，就足以讓對方繳械投降。至於那個半死不活的孫亮，留在世上也沒什麽用處了，即使拿不到那份性命攸關的名單，他也沒耐心讓這種人多活幾天。

“岳丞相……”衛容眸色一沈，心中不由怒氣翻騰。大哥勾結大豫奸細罪名已定，就算岳丞相拉攏他，也不可能改變這個事實。除非，岳丞相想要借大哥打擊整個將軍府，讓父親再也擡不起頭。是啊，他不在乎大哥是生是死，但若將軍府地位不保，父親將一切後果怪罪到他頭上的話，他在京城也就沒有立足之地了。實際上，從大哥被關進天牢的那一天，他就預料到了這種結果，但他不會因此背叛韓千陵，更不會轉而投向韓千弋的陣營。

“既然你在意的人是孫亮，何必又要為難衛公子？”素染在此之前並沒有見過岳丞相，但能讓她看一眼就覺得厭惡的人，應該也只有自己的仇家了，“想必你也很清楚，偷來的東西不會長久，這十八年，你過得並不安心吧！”

岳丞相輕哼了聲，淡淡地瞥了眼素染，不過是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竟敢在他面前叫板。他不否認曾用不光彩的手段換來丞相之位，也很清楚他在顏家人眼中，就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但在權勢的洪流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只不過是推波助瀾了一把，何錯之有呢？至於良心上的譴責，簡直就是無稽之談！

“出乎你的意料，這十八年是我人生中最輝煌的日子，深得聖上重用，備受群臣擁戴，順風順水無所不能，做人做到我這份兒上才算值了！”岳丞相生怕素染聽不明白，徑自走到她面前補充道，“小姑娘，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長久的，親情友情男女之情，甚至是君臣之情，終有一天都會化為烏有。”

說到君臣之情，岳丞相刻意看了眼衛容：“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能相信！否則，你遲早會追悔莫及！”

衛容當然明白他想挑撥自己和韓千陵的關系，輕蔑地笑道：“我不相信處了十幾年的朋友，難不成要相信你嗎？”

“說得好！”秦羽兒朝他豎起了大拇指，扭頭面向岳丞相又將拇指朝下，“你能說出這種話，我真替你感到悲哀。依照你的說法，你爹娘都是坑蒙拐騙把你生出來的，你的兄弟姐妹比大街上的路人都不如，還有你的女兒女婿，敵軍殺過來的時候，請你務必拉上他們替你擋刀！反正你也不在乎有沒有後代養老，因為你巴不得爹娘早點兒死，免得連累你照顧他們，我看好你哦，只有全心全意為自己活著，你才能像王八一樣活上千年！”

秦羽兒跟隨素染娘學做生意以後，口才也變得好多了，素染聽她訓了岳丞相一通，原先的緊張與憤怒瞬間煙消雲散，心裏覺得痛快，忍不住當場放聲大笑。岳丞相在朝堂上也是舌戰群臣的人物，但像這種深入祖宗三代的嘴皮子功夫，卻是頭一次領教。他感覺到久違的心慌，逐漸斂去嘲諷的笑意，嘴角不由自主地耷拉下來，鼻孔也被發自內心的怒氣漲開了。

衛容原本還想憋住笑，但聽到千年的王八就再也控制不住了，就連剛緩過勁兒的孫亮，也“撲哧”笑出聲來。岳丞相那張老臉掛不住了，指著秦羽兒厲聲呵斥：“你、你又是何人？竟敢侮辱朝廷命官！來人吶，把她給我押下去……”

羽兒從小就不是被嚇大的，相反她的特質是越戰越勇：“我侮辱你什麽了？我又沒說你爹是豬，你娘是狗，至少我還承認你是個人吧！難道你成親的時候，你妻子肚子裏已經懷了別人的種？還是你自己的種生出來沒屁眼兒，丟河裏淹死了？你倒是說說看，我怎麽就侮辱你了？”

說完這番話，羽兒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畢竟這是素染娘的原創，她只是情急之下拿來一用。但看那老匹夫臉都氣紅了，又不禁暗自得意，幸虧她記得這麽清楚，不然哪能運用自如！

岳丞相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他深吸幾口氣，告訴自己不要跟市井之徒爭長短，應該把狀況控制在可掌控的範圍內。他又換上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命令衛容道：“除了參與買賣官職，孫亮身上還有其他罪名，本官奉聖上的旨意，正在四處搜尋此人。既然你已經抓回逃犯，就將他押送回刑部吧！”

“刑部？”孫亮聽完前半段話，還以為自己要被送去丞相府，沒想到岳丞相連衛家的公子都要顧忌，不由懷疑他是不是六皇子的對手。轉念一想，這也有可能是岳丞相的緩兵之計，便漸漸地平靜下來。

孫亮剛松口氣，眼角餘光卻瞥見韓千陵的身影，頓時心如擂鼓，暗自叫了聲“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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