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過後，衛家終於恢覆了平靜，衛容的母親被丫鬟們攙扶著回去休息。衛容望著母親疲憊不堪的背影，垂下眼簾，頹然地坐在了地上。

父親不得已將大哥送去天牢，衛家就算能逃過一劫，今後也很難得到聖上的信任。如果大哥再被判處死刑，父親將會更厭惡他，而他在這個家裏就沒有容身之處了。

秦羽兒的視線始終停留在衛容身上，看他憂心忡忡的模樣，忍不住走上前說道：“你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又是個文武全才，憑你這身本事，去哪兒都能過得有滋有味！”

最後還有句“幹嗎窩在這裏受氣”，羽兒想了想沒說出口。衛容長得好夠義氣武功高強琴藝出眾，幾乎就沒有不好的地方，衛將軍偏偏容不下他。要不是六皇子韓千陵親自出面，看之前那副架勢，衛將軍真打算讓他做衛津的替罪羊！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衛將軍怎能因著嫡庶之分，狠心舍棄這麽優秀的兒子呢？秦羽兒想不通，也不願意去想了，她只是替衛容覺得可惜。與其被自己的父親拋棄，不如離棄這個將軍府，沒有期待，就不會受到傷害！

衛容緩緩地擡頭，羽兒這姑娘說話並不講究，卻有一種直戳心房的力量。是啊，他沒有時間自怨自艾，也許他該去謀個官職自立門戶，將母親從將軍府接出來一起生活。可是，母親陪伴父親多年，她會舍得離開嗎？

眼看素染和韓千陵忙著搭救困在暗道裏的繡女，衛容甩了甩頭，起身趕去幫忙。經過秦羽兒身邊，他輕輕地說了句：“羽兒，謝謝你！”

秦羽兒渾身一顫，匆忙瞥了眼神情木然的衛容。他沒有怪她多嘴，他也覺得她說的對嗎？沒錯，就是這樣！衛容不會自暴自棄的，他一定會重新振作起來！

將軍府的侍衛們將暗道包圍，衛容清點完繡女的人數，叮囑管家好生安頓她們。韓千陵註視著那條幽深的暗道，若是找到另一個出口，就有可能發現更多的秘密。他不想錯過這個機會，朝身後的侍衛打個響指，指向暗道深處。

“殿下，我陪你進去！”衛容二話不說奔進暗道，既然大哥的罪行已經暴露，他也想知道誰是幕後指使者，這件事還會牽扯出多少人。

韓千陵沒有拒絕，他信任衛容就不會心有懷疑，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暗道。秦羽兒拉著素染的胳膊追上去：“殿下，我們也跟去瞧瞧！”

見此情景，袁筱棣連“殿下”也沒叫一聲，扯著素染的衣袖就跟進去了。反正他也是六皇子陣營的人，何必見外呢！

暗道悠長曲折，每次轉彎都要走上幾百尺的距離。衛容和侍衛們走在最前面，倒是沒有遇到什麽刀箭暗器，但這段路走得無比壓抑，就像沒有盡頭似的。不僅是韓千陵，素染和羽兒都不禁在想，這種規模的暗道得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僅憑衛津一個人的能耐，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再走下去，就快到郊區啦！”袁筱棣暗自計算走了多久，話音未落，衛容的聲音也傳了過來：“殿下，找到出口了。”

“打開看看！”韓千陵心裏充滿好奇，迫不及待想要知道這條暗道通向何處。衛容推了下那扇木門，看到周圍覆蓋著濃密的爬墻虎，稍一用力，打開一道縫隙：“我先出去看看……”

“小心點兒……”韓千陵不停跟衛容說話，詢問外面的情形。衛容告訴他，暗道出口並不是在城外，而是一座府邸的後院。

韓千陵心如擂鼓，不安的感覺逐漸蔓延開來。究竟是那座府邸？除了衛津，京城裏還有其他的奸細？記得在江陵村的時候，他聽大豫人談話就懷疑有大梁人策劃販賣繡女，但沒想到勢力如此之廣，遠遠出乎他的預料！

他當機立斷推門而出，緊隨而來的素染和羽兒來回張望，納悶道：“這是什麽地方？那些舞姬就藏在這兒嗎？”

“不對！這是朝廷官員的住所！”袁筱棣指著停放在院子裏的那輛馬車，車頂懸掛著出入皇宮的路牌，“難道是衛津的同夥？”

眾人不解之時，誰也沒留意韓千陵已是面無血色。他認得這個地方，是，這裏就是他的舅父趙都尉的府邸！

衛津將暗道出口設在趙家後院，倘若東窗事發，這條暗道就能讓趙都尉百口莫辨。趙都尉是他的舅父，聖上每次想起就免不了猜疑，更不可能讓他做太子。

仔細想想，衛津才能平庸，如何調派大豫人從各地販賣繡女？幕後黑手利用衛津討好大豫，並且有意誣陷趙都尉，很明顯都是沖他來的。

母妃過世不久，趙氏族人就面臨滅頂之災！而他這個皇子就算死罪可免，將來也註定淪為行屍走肉！

究竟是誰如此歹毒？韓千陵踉蹌著後退數步，雙手無意中抓住長滿細刺的藤條。如同覆上一塊通紅的烙鐵，灼傷般的疼痛鉆進掌心，迅速竄至整條手臂。

“殿下？”素染察覺到他的臉色不太正常，正要追問，卻見韓千陵搖了搖頭：“先回去吧！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衛容和秦羽兒面面相覷，想要查個究竟卻也不好擅作主張。袁筱棣趁韓千陵不註意，貓著腰跑過去看了眼路牌，小嘴微張，低下頭沒敢言語。如果他沒記錯，趙都尉就是六皇子的舅父，趙都尉是衛津的同夥，真的假的？該不會又是局中局吧？

回去的路上，素染遠遠地望著韓千陵的後背，不清楚他心裏藏著什麽秘密。秦羽兒突然用手肘碰了下她的腰，小聲說道：“六皇子太專橫了！啥事都不許你問！”

“他、他怕我擔心……”素染也有這種感覺，但她只能這麽解釋。也許在韓千陵心裏，她就像不懂世間險惡的孩子，有些事告訴她也無計可施，還有可能招來禍端。這應該就是韓千陵保護她的方式，可是，她並不想躲在他的身後，只是默默地註視著他。

明知天將拂曉，黎明前的黑暗仍是讓人窒息。韓千陵忍著刺痛蜷起麻木的手掌，頭腦卻異常地清醒起來。眼下他已經跌進陷阱，布局的獵手怎會放過垂死掙紮的獵物。他什麽都不用做，只需靜靜等待獵手的出現！

韓千陵每次出席早朝，幾乎都不發一言，盡量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以為與世無爭就能避免紛擾，但該來的終歸還是要來。回想母妃苦口婆心的勸說，其實他也並非不懂，只是心存僥幸總想逃避罷了。

朝堂之上，兒時一起玩耍的三皇兄字字誅心，岳丞相多次要求嚴懲兇手，徹查與此事有關的朝廷官員。他們壓根就沒打算替衛津求情，默契十足地選擇犧牲衛津。父皇懷疑的目光以及群臣覆雜的表情，都讓他覺得芒刺在背。

母妃已經離他而去，是非與否都變得不那麽重要。然而，如今的他也有想要保護的人，他不能束手待斃。

“三皇兄！”韓千陵一開口，整個朝堂瞬間安靜下來，“販賣繡女？勾結大豫？這些罪名從何說起呢？”

韓千弋微瞇著眼，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他：“我們之前的討論，你都沒聽見嗎？早朝快結束了，你是不是還沒睡醒？”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閔陶憂心忡忡地看向聖上，大豫人和衛津堅稱趙都尉是幕後指使。如果六皇子脫不了身，別說太子之位與他無緣，恐怕還要被流放邊疆。

“三皇兄的奏折洋洋灑灑幾千字，逐一反駁閔將軍的陳述。準備如此充分，莫非在昨晚之前，你就已經知道結果？”韓千陵留意到韓千弋眼底的慌亂，施施然呈上奏折。

梁帝翻看奏折臉色一沈：“衛津的汗血馬，居然是千弋送給他的？”

“父皇，兒臣自己都沒有汗血馬，又怎會轉贈他人？兒臣只是給衛津介紹了馬場主，其餘的事就不清楚了。”韓千弋暗自捏了把冷汗，幸好他部署周全，還有解釋的餘地。不然，父皇肯定會懷疑到他頭上，“六弟不要轉移視線，趙都尉的事你又如何解釋？”

“區區一條暗道，趙都尉忙於軍務並不知情！”韓千陵使個眼色，趙都尉聲淚齊下直叫冤枉。

韓千陵恨得咬牙，病秧子口口聲聲不做太子，閑散玩樂多年，卻暗地裏調查他的底細？！都怪自己太心急，給這個扮豬吃老虎的家夥，留下可趁之機！

“既然雙方各執一詞，朕決定讓閔將軍徹查此事！改日再議！”梁帝看慣了皇子間的口伐筆誅，以為又是無憑無據的鬧劇，為免讓群臣看笑話，直接宣布退朝。

韓千陵松了口氣，他不想為無聊的爭執浪費時間，天色漸明，他還有許多事要做。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看不出來你才是最有野心的那個！”韓千陵堵住他的去路，毫不掩飾眸子裏的恨意。

韓千陵坦然迎向他的怒視，這個面目可憎的人，真的是小時候最崇拜的三皇兄嗎？他唇邊漾開一絲苦笑，從韓千弋身旁繞過去，背後陡然響起陰冷的笑聲：“你還記得名叫素染的姑娘嗎？”

素染？韓千陵頓覺胸口抽痛，他原本想怒斥對方“不許動素染一根汗毛”，隨即又反應過來，韓千弋這是在試探他的底線，若被識破素染是他的軟肋，素染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不、不能中計！韓千陵咳了兩聲，回頭直視著韓千弋，淺笑道：“難道三皇兄會為了一個女子，舍棄大梁江山？！”

韓千弋確實是在試探，他並不了解素染在韓千陵心裏的分量有多重，只是希望能擊中他的弱點。但從韓千陵滿不在乎的眼神來看，那個名叫“素染”的姑娘沒有多少利用價值。說來也是，他也不相信有人為了一個女子，舍得放棄江山！

直到韓千弋走遠，韓千陵才松了口氣。今日在朝堂上，他們算是真正開戰了，岳丞相等人已被三皇兄拉攏，必須全力以赴才能打好這場硬仗。

皇陵在北，驛站在南！素染，這次我決不會迷失方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