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染等人回到馬車上，韓千陵留意到袁筱棣還在為了那條紗布糾結，唯恐他纏住素染追問個不停，就先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為什麽沒有告訴我，浮生是你的親哥哥？”韓千陵想起每次看到素染和浮生在一起，心裏就有一股難以抑制的醋意。一來是他們年紀相仿容易產生感情，二來素染從沒對其他男子這般親密，讓他產生了一些危機感。

因為素染和其他的姑娘不一樣，她不會看重權勢地位，也不會羨慕榮華富貴。只要她真心喜歡上那個男子，不管是皇子還是馬夫，都不會有什麽區別。他不曉得浮生身上有多麽吸引人的優點，只是擔心素染對他的喜愛不夠深。即使他們已經明了對方的心意，但何時能在有結果還是未知之數，沒有哪個姑娘願意為了縹緲的承諾等待下去。也許，溫厚樸實的浮生反而能夠給她渴望的安全感。

盡管他拒絕了父皇安排的親事，也一而再地回避岳淑妍的示好，但不意味著，沒有了岳家的阻礙，他就能隨心所欲地跟素染在一起。除非，他願意舍棄皇族的身份。但過往的經歷告訴他，即使自己放得下一切，仍逃不過命運的牽引。如果不能在逆流中勇往直前，他就只能被淘汰，被動地接受所有的不幸。

為了保護生命中重要的人，他不能讓自己受制於人，如今是最艱難的時刻，他不確定素染能否陪他一起熬過去。

韓千陵沒有流露出過多表情，素染看不出他劇烈的心理起伏，微笑道：“我一直想找個適合的機會告訴你，但沒想到……”

素染嘴角的笑意漸漸凝固，她怎麽能想到，哥哥會遭遇這種事。還有婉雅姨母……

“你們、你們……”袁筱棣瞅瞅韓千陵，瞟瞟素染，後知後覺地“哦”了聲，“情敵變成了哥哥！這下可糟了，若是以前得罪過情敵，如今又該怎麽收場……”

秦羽兒歪著頭看向袁筱棣，心想他都不清楚來龍去脈就得出了結果，腦子轉得快就是不一樣：“你這孩子懂得真多啊！不過，你這麽聰明一定聽說過‘過猶不及’吧，有時候還是少說為妙！”

袁筱棣看了眼面色微慍的韓千陵，識相地閉上了嘴巴。韓千陵清了清嗓子，迫不及待地向素染表達關切之情：“你放心，只要浮生是清白的，他就不會有事！”

身為六皇子，能做出這種保證已經足以讓人安心。素染感激地淚光閃爍，當著大家的面也不便多說。秦羽兒撇撇嘴，算他將功補過，以後不再嫌棄他小氣了。袁筱棣扶額輕嘆了聲，有道是“英雄難過美人關”，看來六皇子也不例外啊！如果浮生沒有殺人，無罪釋放也是理所當然，公正如他也說不出個不是。

韓千陵看到素染眼中噙著淚珠，心疼得抽動了幾下，真恨不能將秦羽兒和袁筱棣趕下馬車，一把抱住素染，好好地安慰她。

這時，馬車一個趔趄匆促停下，素染沒坐穩，身子前傾就要摔下去，韓千陵眼明手快將她撈進懷裏。既滿足了之前的幻想，看上去又極其自然，讓旁人說不出半句閑話。

“沒事了，沒事了……”韓千陵輕撫著素染的背，溫柔的聲音讓人聽得面紅耳赤。素染依偎在他懷裏，起初覺得不好意思，但心裏卻感到難以形容的安定，好像所有的委屈都消散了。袁筱棣用雙手捂住眼睛，從眼縫中偷看韓千陵愉悅的笑容，暗自感嘆六皇子果然是人中豪傑，誘哄女人的本事堪稱一流。

秦羽兒臉頰發燙，沒來由地又想起了衛容。奇怪！她真的越來越奇怪！最近不論是吃飯還是睡覺，眼前都會出現衛容那張冷若冰霜的臭臉。腦子裏不停在想，他喜歡吃什麽東西，晚上睡覺會不會踢被子。而在她想象的同時，衛容也逐漸對她露出微笑，清逸俊朗的樣子簡直無人能比……

秦羽兒楞了下，伸出手來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別人都叫她是“花癡”，但她一點兒都不癡迷衛容！嗯，她只是閑著沒事胡思亂想，跟衛容沒有任何關系！

“咦？外面好吵哦！”袁筱棣剛嘟噥了一句，就聽到馬夫扣響了車廂：“殿下，前面的路被堵住了，恐怕要等好一會兒。”

“堵住了？”秦羽兒心想素染家周圍一片空闊，除了將軍府，都沒有幾戶鄰居，怎麽可能被堵住呢？她掀開車簾子就跳下去，從人群中擠進去，看到痛哭流涕的素染爹娘渾身一顫，感覺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婉雅，婉雅妹妹，我們對不起你……”秦羽兒循著他們的視線，看向平躺在床榻上的婉雅姨母，她的臉上滿是青紫色的淤痕，眼皮和臉頰腫得不成樣子。盡管素染娘已經擦去她渾身上下的汙血，但耳鬢處還沾有幾處幹涸的血跡。

“姨母，婉雅姨母……”秦羽兒和她相處的時間不長，卻從心底裏喜歡真誠善良的姨母。婉雅總是會往她的碗裏多夾一塊紅燒肉，幫她修補衣服上的破洞，看到她不愛動彈冒冷汗的時候，就會幫她煮一杯益母草茶……

她時常在想，如果母親還在世的話，應該就像姨母這麽溫柔吧！

望著面目全非的婉雅姨母，秦羽兒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這麽好的人，怎會死得這麽慘？如果沒有聽到素染爹娘叫她“婉雅妹妹”，誰能想到那具屍體就是姨母。

素染等人緊隨而來，看到這一幕，心裏都是百味雜陳。眼看秦羽兒就要癱坐下來，素染連忙跑上前去扶住她，哽咽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如何說起這件事……”

“你……”秦羽兒看到她眼裏的愧疚，隨即恍然大悟，婉雅姨母在浮生哥被抓走的時候就咽氣了。之前看到素染的雙眼哭得紅腫，她還以為是為浮生哥擔心所致，原來還有這層緣故。這麽說來，害死婉雅姨母的兇手就是那些衙役？！

“我們不要你的錢！”素染娘將手裏的那張存票撕得粉碎，哭喊著指向跪在地上的那個人，“你不是口口聲聲講律法嗎？刑部的衙役打死了人，你難道要包庇他們？”

那人默默承受著素染娘的怒氣，平靜地解釋道：“所有涉案的衙役都被關押起來了，如何處置還需尚書大人定奪，請二位耐心等待結果。這筆安葬的費用雖然不多，卻是在下竭力爭取來的……”

“師父！”袁筱棣看清楚跪在地上的人，心中一慌，跑過去一同跪下哀求素染爹娘，“請你們不要怪罪師父！刑部一定會秉公處理此事，要打要罵就讓筱棣來承受吧！”

素染娘怎麽舍得打一個孩子，況且，這對師徒之前幫過他們，終歸不忍心太過苛責。但為了枉死的婉雅妹妹，她不得不表明立場，就算浮生還在監牢裏，她也不會因此放過那些衙役。

“婉雅，都怪我這個做姐姐的沒用……”素染娘哭著坐在地上，素染爹見狀，慌忙攙扶起師徒倆：“我們沒用別的要求，也不要任何補償！我們只求刑部給婉雅一個交代，嚴懲那些草菅人命的衙役！”

“會的，我向你們保證！”袁筱棣連連向素染爹娘鞠躬，扭頭看向面容憔悴的師父，扁了扁小嘴流下眼淚，“師父，這不是您的錯！”

“李大人！”韓千陵看他的神情不太對勁兒，顧不得眾人的註視，走進來在他耳邊輕聲道，“你有什麽難言之隱，盡管告訴本王！”

李內相擡眼看向韓千陵，蒼白的嘴唇微微顫動起來，眼眶也越發紅了。見他這般反應，韓千陵更確信自己的推測沒錯。依照常理，即使刑部的衙役犯此大錯，也不必由內相官來登門謝罪。

韓千陵知道李內相的家族根基深厚，他完全可以悠閑自在地過活，卻不顧家族的反對，憑自己的本事成為翰林院學士。他這個人性情耿直，在刑部做了多年內相，向來公正廉明。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官員，被編排了諸多是非，遲遲得不到朝廷的賞識。

如今，李內相親自來素染家賠罪，恐怕是察覺到浮生的案件有不公之處，憑他的力量又改變不了現狀，才會更覺得愧對慘死的浮生娘。

“殿下……”李內相看著韓千陵誠摯的雙眼，心中仍是猶豫不決。他多年來堅持追逐自己的夢想，希望大梁國能以公正的律法為民造福。為此，他漸漸地被家族孤立，嘔心瀝血辦案依然沒有所成。他舍棄了太多，只剩這股不服輸的韌勁兒。

他答應給素染爹娘透露案情，也是為了得到更多線索，當他在素染一家面前擺證據的時候，哪能想到浮生被抓都是受人指使。但那個人權傾朝野，就連尚書大人也不得已就範，他只是個小小的內相，又有什麽能力對抗到底！

不僅是浮生娘，再拖幾日，浮生也會死在牢裏！面對可怕的權力，他已是無力抵抗，向六皇子求助的話，是否還有回旋的餘地？

韓千陵帶他走進素染屋裏，靜默半晌說道：“如果本王執掌皇權，首先會給大梁國的百姓普及律法，讓手無寸鐵的人們，拿起律法的武器保護自己。雖然這個世界充滿了謊言，但本王相信，將來會有越來越多的真相被揭發出來。哪怕整個大梁傷筋動骨，也要下狠心除去病根。這種想法也許有些不自量力，李大人若不怕被連累，就陪本王拼一回吧！”

李內相怔怔地看著他，苦笑道：“殿下當眾招兵買馬，不怕被其他皇子知道嗎？”

“顧慮太多，只會裹足不前！放手一搏，或許更有勝算！”韓千陵語氣淡然，卻充滿了自信篤定。李內相不是很了解韓千陵的為人，不過，愛徒袁筱棣的父親袁真念，始終對這位六皇子讚譽有加。而且，此時的他，比以往更需要權勢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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