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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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暉渾渾噩噩地跟著人群下了山, 等他回過神來時,一擡頭竟看到了一家電影院。在電影院的門口放了一張海報,漆黑的血跡之下是修心獨一無二、讓人見之難忘的臉。

看著上面的片名, 荊暉才猛然發現修心主演的、宮正飛執導的電影《影》竟然上映了。

這麽重大的消息荊暉居然都沒註意,可見荊暉這幾日的失魂落魄。

他的腳不受控制地朝那家電影院走去, 直到他在影廳的位置上坐下。隨著一段影院廣告閃過, 龍標圖騰出現在了大屏幕上,電影開始了。

與此同時,清水寺傳來了一陣渾厚深遠的鐘聲。

一個小和尚不知從哪裏找來了一把梳子,梳子掃過修心的發梢將他的頭發梳得順滑。小和尚一放手, 修心的一頭長發就如同最上等的絲綢一樣自然地垂落。

小和尚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然後才對修心說道:“修心師兄, 儀式開始了, 我們走吧。”

他所說的儀式指的是修心剃發出家的儀式,同時也是指修心接任了凡方丈之位的儀式。

這一次的祭禮上,修心將在這次剃度出家以後直接接過了凡的衣缽、繼任清水寺的方丈, 同時也將完全接過佛門的重任。

這才是清水寺要閉門謝客的真正原因!

祭禮開始以前,修心已經焚香沐浴更衣。在清水寺厚重的鐘聲中,他一襲袈裟地出現在正殿面前。

太陽撒在他的身上, 像是給他鍍了一層佛光;一陣風吹過, 將夾道的花與葉吹落在他的腳下;正殿前坐滿了神色肅穆的僧人, 他們的誦經聲織成梵音迎接著修心。

修心就這樣踏著陽光、花瓣、梵音,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祭壇前。

在祭壇前站著包括了他師父了凡在內的二十位大德長老。

不需要其他僧人主持流程,修心已經自己在團蒲上跪下彎腰作聆聽狀。

二十位大德長老開始共同吟誦比丘戒的二百五十戒。

與此同時正殿之外其他僧人則在為修心誦經祈福, 全國各地亦有寺廟隱隱傳出祈福之音。

在吟誦聲中,了凡一邊吟誦一邊來到修心身前並拿起了剃度用的小刀。

二百五十戒, 每一戒都伴隨著青絲落下。

當比丘戒全部吟誦完畢, 了凡也收起了刀。

三千煩惱絲盡斷, 修心合掌,臉上不動聲不動色。

此時另有一大德和尚為他送上三柱香。

修心持香行三拜九叩佛禮,拜佛、問心。

禮畢,三柱青煙入香爐,佛祖含笑受香。

然而今天的祭禮卻還遠遠沒有結束。

修心現在已經重入佛門,但他要接過方丈之位,卻還要拜盡金殿諸佛。

眾弟子隨修心起身,從主殿一路參拜到內殿,其間誦經聲不絕直至到達內殿。

內殿中也設置了祭壇,修心接下來只要從了凡手中接過禪杖便能完成此次祭典。

而此時,山腳之下的一座影院中,《影》已經落下了帷幕。片尾曲響起,影院燈光重新照亮影廳。

荊暉卻坐在位置上遲遲沒有起身離席。

然而這樣的他卻並不突兀,因為和他同場觀看電影的觀眾們也都坐在位置上不肯離去——他們都在回味著剛剛這一場電影。

不知過了多久以後,影廳裏才爆發起了一陣陣熱烈的討論。

“我的天吶,太震撼了!楚辰也太適合大屏幕了,最後揭露真相時給他的特寫讓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真是救命了,沒想到他才是最後的、真正的兇手。這誰能想到啊?楚辰這一張臉杵在這裏大家都只會想要保護他好嘛?”

“楚辰演技也太好了吧?沒想到他演這種反派也信手拈來,真的看得我冷汗直冒。”

“能想到拉楚辰去演殺人犯,宮老也是個人才。不過他也沒想到吧,楚辰竟然還是佛子!希望宮老晚上不會被佛祖入夢。”

“那我希望宮老在夢裏和佛祖據理力爭,讓佛祖把楚辰還回來!我不管!娛樂圈沒有楚辰我要怎麽活啊!”

顯然和這些人有想法的不在少數,在網上,借著《影》的播出,大家徹底把修心退圈的謠言攤開來說了。一個#楚辰不許退出娛樂圈#的話題隨之高高掛在了熱搜榜上。

這個話題下,大家都哭著喊著不讓修心退圈。

以往娛樂圈裏只有#xxx滾出娛樂圈#的黑熱搜,哪想還能有網友粉黑們跪求誰不許離開娛樂圈的一天?

甚至還有一些知名的修心黑子竟然也參與了這個話題。

如果是別的明星出現類似的話題,估計分分鐘就會被嘲“臉大”。可是對於修心,大家都真情實感地覺得他離開娛樂圈太可惜了,想要他留下來。

要知道修心可是一出道就爆紅,目前雖然只有兩部電影、一部電視劇面世,可這三部作品、部部精品。作為一個新人的他不僅已經在娛樂圈留下了自己的痕跡,還將臉刷遍了世界!雖然他刷臉的方式有點特殊,可他現在也已經手握了一部科倫娜編劇的大片!

無論是粉絲還是路人都毫不懷疑,只要修心繼續呆在娛樂圈,各種金杯影帝都將成為他的囊中之物。他還極有可能帶著C國已經頹靡的影業重新沖向世界。

可惜這樣的修心竟然是佛子……

這世上最意難平的事情就是“本可以”。修心如果還留在娛樂圈本可以創造一個傳奇的……

影廳裏一談到這個話題就間或傳來幾聲抽泣。這個影院裏本身就有不少是為了去清水寺看修心結果卻求路無門的粉絲。

在或是對劇情的討論中,又或是粉絲的哭喊中,荊暉顯得分外格格不入。

他看上去冷靜沈著,像是只是看了一部最普通的電影。

但實際上他一離開影院就直接打郁習電話叫助理給他買了一處清水寺山腳下的地產。

一直以來,修心在荊暉眼中都是鮮活的,可是荊暉看修心也是始終蒙著一層深厚的濾鏡。

這使得他偶爾也會忘記修心即便再如何完美,他也是一個人。

只要是人,就會因為受傷而流血。

只要是人,就會因為孤獨而寂寞。

只要是人,就會有欲|望,生存的欲望、生理的欲|望,歸屬與愛的欲|望。

修心他也會喜歡吃蛋糕、喜歡旅游、喜歡嘗試任何新奇的東西。他也很樂意與朋友相處、廣結善緣。

可是修心入了佛門以後就要舍棄這些東西,雖然這是修心自己的選擇,但是荊暉細細想來卻感受到了一股密密麻麻的心疼。

荊暉願意尊重修心的任何決定,但是他在看完《影》後卻也想一直陪在修心的身邊。

即便修心不想見他或是把他當成一個過路人,荊暉也想守在修心的山門前,只為了見他一面,然後給他帶一塊甜品、和他說說這人間的趣事。

他願意成為一個信徒,像修心守著青燈古佛一樣地守著修心,偶爾為他帶去一絲凡間煙火。

山上的修心不知道,有一個人擅自做主地做下了守護他一生的決定。他只是在梵音之中又跪在了內殿的團蒲之上。

了凡欣慰地看著他,拿起了陪伴自己多年的禪杖,想要將其移交到修心的手上。

可是在他將手中禪杖遞出時,修心卻遲遲沒有伸出他的手。

大德和尚們面面相覷,不解修心這是何意。

然後他們就看到修心擡頭看著了凡和他身後的菩薩像問道:“師父,佛祖為何成佛?”

了凡一楞,片刻後看向修心柔和地回覆道:“佛組感眾生皆苦於是立地成佛。”

“佛有三藏十二部經、八萬四千法門,是否皆為脫離苦海求往生極樂?”

“是。”

“‘佛’字為一苦一樂寫成,立於苦、求其樂。怎奈世事都苦樂相依,是以佛曰‘空’,空者無我無他,也便無苦無樂。可師父,為何您未曾放下佛門、放下清水寺?這些與您何嘗不是累贅?未放下便無談‘空’,無談佛心。”

修心這是在**裸地質問了凡,可是了凡卻不惱,只是看著修心說:“佛子可知答案?”

“……佛曰‘世事無常’,可有舍才有得,有拿起才有放下,有入世才有出世。師父令弟子下山入世為求歷練出世,可其實出世亦是為了入世。”

聽著修心的話,了凡欣慰地笑了笑:“想來佛子已經找到了自己的道。”

菩薩像前,修心毅然叩首:“弟子欲修大乘佛法、行菩薩道,請師父和諸位長老授弟子菩薩戒。”

寺中清凈無雜音,修心的聲音徑直傳到了所有僧人的耳中。

本來專心默念經文的僧人們有的忍不住睜開了他們的雙眼,只因這佛門中僧人少有受菩薩戒者。

所謂僧人本也是常人剃了度才成了和尚。

除了自小長在佛門的小沙彌以外,普通人為何出家?

剛剛修心和了凡的話中已經給出了答案,不外乎一個“苦”字。

人間如苦海,出身苦、工作苦、交友苦,沒東西吃有嘴饞和饑餓的苦,享受了美食有減肥和沒錢的苦;沒人愛有孤獨寂寞的苦,有了愛人有爭吵和磨合的苦。

人在這苦海沈浮是為了什麽?苦海無涯,回頭是岸,於是有人落發出家。

普通僧人持戒律不是為了別的,正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戒一時的歡愉享長久的寧靜。

好似常人也是如此。有許多人知戀愛甜蜜,但是他們知道除了甜蜜以外,戀愛、婚姻同時還會伴隨著無數的痛苦。所以他們選擇了放棄一時的“**”選擇單身以求安寧。

這行的便是小乘佛法,小乘佛法修己身為己樂,講究出世。

而大乘佛法不然,大乘佛法講的是舍己身為普度眾生,講究入世。

如觀自在菩薩,行的便是大乘佛法。其束發修行,有三十二法相,以入世渡人為己任。

大乘佛法以小乘佛法為基礎,可不遵守尋常戒律,如金剛亦可開殺戒。但同時這就與常人修佛之心相背離,是以少有尋常僧人會受菩薩戒。

不過了凡卻似對修心的這個決定並不意外。

修心天生佛心、思念通達,己身的煩憂從來不會成為他頭上的陰霾,入世出世於他己身已無差別。

事實上,當修心拍攝完《影》時,他就明白該如何拿起、如何放下。即便他當時身在凡塵,卻也已達出世之境。

只是之後他又因這佛門的大道,因粉絲的仰慕和荊暉產生了疑問。

既然講究出世,為何他身為佛子還要堅守佛門的大道?

佛求極樂,為何他身為佛子卻惹世人痛苦?他所修的道到底是什麽?

為何他非要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痛苦放下所有的感情?

出世,為什麽?求什麽?

修心不解,但最終他獲得了自己的答案。

入世所為出世,出世亦為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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