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家，先跟媽媽聚了聚，聊了聊近況之後，江皓晨主動告訴媽媽學弟的事情。

告訴媽媽學弟跟他怎麼認識的，也讓媽媽知道他們交往了，當然也記得告知媽媽學弟打算來家裏拜訪，他要留學弟下來住的事。

「你沒有帶過人回來。」媽媽笑了笑。「很喜歡他？」

江皓晨點點頭。「覺得他跟之前的人不太一樣。他是真的。」

媽媽笑了。「之前的人是假的？」

「也不能這樣說，只是我再怎麼努力都沒有辦法走下去就是了。我也不想為了對方，讓自己變成一個不一樣的人。但學弟他，他是真的喜歡我這個人，他沒有要我變成他想要的樣子，至少我現在是這樣覺得的。」

「這樣啊，那很好。」媽媽回道。

「他也超會盯我的生活起居的，比你嚴格很多很多，跟爸爸很像。」江皓晨笑道。

媽媽是護士，之前在醫院常要值班，在爸爸還在的時候，他的主要照顧者其實是爸爸。

「那我要好好謝謝他，你啊……」媽媽笑著搖了搖頭。「我看只要你有一臺電腦，就算在你脖子上掛圈大餅，你都會忘記吃。」

「我的形象有這麼糟嗎？」江皓晨咕噥道。「我餓的時候應該還會咬上幾口吧。」

「然後就會忘記了，媽沒說錯吧。」媽媽吐他的槽。

「呃……」果然是他的媽媽，真是再了解他不過。「媽，你跟我說一下這裏有什麼好玩的，學弟來我才能帶他去玩。」立刻轉移話題。

他不是在這裏長大的，之前他們也都住在北部，媽媽是一直等到這幾年他念了大學在外念書之後，才獨自搬回中南部外公外婆家附近，所以他對這裏也不怎麼熟。

「有了男朋友就不要媽媽了？」媽媽笑著調侃他。

「媽媽你不覺得膩的話也一起來玩啊，看你想去哪，我開車一起去。」

「不用啦，你也知道我開玩笑的。」媽媽笑道。「整天都住在這裏，看的還不就是那樣，你跟你學弟兩個人好好去玩一下吧。」

跟媽媽聊得很盡興，之後江皓晨被媽媽帶去讓外公外婆看，然後跟一大群人又繼續聊下一攤，有舅舅輩的，也有表兄弟姐妹，他幾個比他大的表哥早就成家，連孩子都生了，最長的外甥甚至都念國中了。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大夥聊著天，一邊應付著在他身上爬上爬下的小孩子。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好像看起來特別好玩，幾個小孩都超喜歡他的，跟他合得很來，一看到他就笑呵呵的。

大夥人聊天的內容在他身上時當然都不脫學業，老人家當然也會問他是不是交了女朋友，問學業的時候他據實以答，女朋友問題，他當然也是一貫地笑著搖頭。

「我沒有交女朋友啦。」他笑咪咪地說道。

他只是沒有加上當初他對媽媽說過的──我交的是男朋友。

他沒有傻到不知道社會對同性交往的眼光是多麼偏激，但他跟媽媽一起經歷了很多事，他對自己的媽媽有信心，相信媽媽是真的希望他幸福，而不是只是要他成為一個媽媽想要他成為的人。

所以他不想瞞著媽媽。

媽媽一開始仍是震驚的，可是一如他所預料，很快就調適過來，接受他所說的。是完全接受，而非一邊看著他交男朋友，一邊問著他隔壁那戶人家的女孩也不錯要他是不是考慮一下的那種假接受。甚至在他沒有談戀愛的時候，也不會過問他之後想要交男朋友或女朋友，媽媽相信他可以做出會讓自己幸福的選擇。

只是外公外婆是年邁的長輩，媽媽提醒他，能瞞就瞞吧，畢竟要對老人家解釋這個太困難，至於一堆媽媽那裏的親人，媽媽倒是看得很淡，覺得他未來還跟誰熟絡，有保持往來，要提不提他再自己決定就好。

因此他在這裏就一致笑笑地應對所有的問題，好在他的笑容一向很管用，逢年過節回來被問一問，倒也算不上是困擾。

終於空了下來之後，他立刻跟學弟打了電話。讓學弟知道他已經告訴媽媽學弟要來的事，也讓學弟知道媽媽很歡迎學弟。

「被學長這樣一講，我也想出櫃了。」高宇飛聽完了江皓晨的話之後回道。

「你家人都不知道嗎？」江皓晨好奇地問道。

「同輩其實都知道，家裏也不是只有我是同性戀，很巧，我跟我弟都是同性戀。」高宇飛回道。「我爸我媽不知道。我媽媽，我猜她知道，我也想主動跟她提，只是還是害怕……」

至於爸爸，他理都不想理，也覺得沒有告訴爸爸的必要。

「學長當初為什麼會讓你媽媽知道？」很好奇，所以高宇飛問了。

「是對媽媽的信任吧。」江皓晨不假思索地回道。「感覺很多人的爸爸媽媽，嘴巴上說著最希望的是孩子健康快樂，但事實上他們想要的是孩子在他們所架構出來的世界裏幸福快樂。」

所以孩子只要走出了他們設定的框線，就會斥責孩子，不能接受孩子的選擇跟他們所想像的不一樣。雖然總是笑著，但江皓晨看得很清楚，很多學長姐、同學、學弟妹……很多人，都活在這樣的包袱下，很辛苦。

這不僅只是跟同性交往的問題，代換成別的也同樣適用，例如就有學長明明愛音樂，家裏的長輩卻堅持要他當醫生。太多父母都冠冕堂皇以我是為你好的理由，我真的希望你幸福快樂的美麗糖衣，包裝著他們的恐懼和私心，要求著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小時候爸爸過世那件事造成的影響，總之我媽是那種真心希望我過得快樂幸福的媽媽，我跟她之間沒有什麼不能說的。但不見得每一個人都可以接受這種事，所以，學弟，你不必因為我，而覺得你非得出櫃不可，每個家庭本來就不一樣。」

「我知道。」高宇飛回答道。「我會想要跟我媽說，是因為，她是一個很溫柔強悍的媽媽……學長你知道嗎？當初我爸爸事業失敗，外面的女人連孩子都不要地跑了，她還把我把外面的孩子一起帶回來家裏，把他們都當成親生子女一樣養育，我妹妹抗議過，覺得為什麼要跟外面的孩子分資源、分愛……我媽卻說，那不是小孩子可以選擇的，他們沒有錯。多少女人可以做到這樣？」

「你有個很了不起的媽媽。」江皓晨用很溫柔的聲音說道。

「她真的很了不起，我很敬重我的媽媽，非常愛她。」高宇飛頓了頓。「可是理智上覺得像她這樣的人應該會接受，內心卻還是很害怕，怕若是被她反對了該怎麼辦？被她討厭了該怎麼辦？明明知道她不是這樣的人，就還是會怕……其實真正阻擋我的，是我自己吧。」

恐懼遮掩了一切，他什麼都不敢做。直到今天，聽了學長的事，才又回頭看看自己。

江皓晨很安靜地聆聽著，過了一會兒才回道。「如果你媽媽真的像你說的那樣，而且她原來可能也就知道，那她說不定在等著你。她也等著你整理好自己，面對自己之後，再去面對她。」

高宇飛沈默了一會兒。「學長，我是同性戀，我愛男人，我沒有錯。」說著學長，其實是要說給自己聽。

「你沒有錯啊。」江皓晨笑著。

在江皓晨悅耳的笑語裏，高宇飛意外地平靜。

他想，他又有勇氣往前一步了。

作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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