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淺歌輕哼了一聲，依舊沒有放棄諷刺的機會，“不敢？你現如今還有不敢的事情，換做你從前還在楚王府的時候，你敢這樣面對面地跟我這樣大聲地說話？我真是好害怕啊，害怕咱們耗費了那樣大的精力和錢財養著一頭狗，原本也只不過是想要指使這條狗去叼一些東西回來而已，這也並不算太過分吧？然而卻陰差陽錯地養了一頭只會回家咬人的白眼狼。”

茵兒不再回話，只是低著眼眉，沈默不語，那細長的手指如今交纏得緊緊的，絞得指根發紅，她卻好似感覺不到疼痛一般，那低下的眸底分明流轉著痛苦和屈辱。

面對垂著腦袋的茵兒，盛淺歌總算微微勾起了嘴角來，那張清純動人的面龐上如今隱約閃過刻薄的快意，好似終於打壓下了討厭的人物，心中更是舒暢異常，如今只緩了緩聲調，笑瞇瞇地繼續說出惡毒刻薄的話來：“我知道我剛才話說得重了，你此前受了好長一段時間眾人吹捧，如今聽到這麽些重話，心中自然是不痛快，可是沒有辦法，一個人的出身是不會改變的。你還以為真的是憑自己的本事坐上現在這個位置，讓萬人羨慕的？你也不想想，在半年之前，你還只是跟你娘來投靠咱們，寄人籬下的孤兒寡母而已！要不是看在你尚且還有三分姿色，還能夠為自己留有些翻身的餘地，你現在還是個在王府裏頭的奴才而已。”

“奴才”兩個字，盛淺歌咬得格外的重，顯然是在刻意提醒著她從前卑微的身份。

茵兒自然聽得懂她話中的意思，如今只將腦袋更加低了一些，卻依舊可以感受到盛淺歌那冷然的視線幾乎快要穿過自己的眼睛，就此將她焚燒殆盡一般。

她禁不住顫了顫身子，而後深吸了一口氣，這才緩慢道：“……我一直都記得的。”

“呵，記得就好。我便是怕咱們的茵妃娘娘今天晚上記性不好，還沒有喝酒呢，便已然醉得不輕了。”

見到茵兒就此在自己面前低頭服軟，盛淺歌終於勾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來，好似這些天的怨氣如今都就此出在了跟前人的身上，“如今我們幾乎花費了所有人脈打點，處心積慮地推你上位，甚至連我那個做侍衛的倒黴表叔都已然幫你處理幹凈了，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你現在能夠混到這個境遇，應該千恩萬謝才是！你也不想想看，倘若你真的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灑掃婢子，你便是在皇上面前送一萬次死也不會有任何作用的，至多也不過是得了一筆醫藥費而已。為什麽你最終能夠入宮，為什麽你能夠在短短時間裏坐到妃位，一切還不是因為楚側妃娘娘認了你做養女，從此你才有了合理的身份，才會坐到今天這個位置的。一切的一切，都只不過是有我們在身後推波助瀾而已，你以為你付出了什麽？不過是一具皮囊而已，這具好看的皮囊並不難找，也並沒多麽新鮮。茵兒啊，我告訴你，有些記憶是一輩子都磨滅不了的，只有乖乖認命。”

“……明白。”

話說到此，盛淺歌心中的怒氣也總算快要發洩了個幹凈，只覺得通身都舒暢了起來，只將手中的酒重新放到了茵兒的手上，不忘用力地捏了捏那伶仃的腕骨，一直到茵兒疼得瞇起眼睛來的時候，才就此松開了力道，朝著她微微一笑，好似不過是與她隨意開一個小玩笑而已，然而眼底的光芒卻是極為殘忍而冷淡的，隱約泛著瘋狂而扭曲的色彩，與她那張楚楚可憐的面龐絲毫不匹配。

而也是在此時，盛淺歌才盯著茵兒的眼睛一字字地笑著說道：“好了，如今宮宴也快要開始了，你也得回去準備準備了，記著手中的酒藏好，就按照我方才吩咐的那樣做，今晚的宮宴，便看你表現了。你不必過於擔心，也不必過於緊張，酒裏並沒有致命的東西。畢竟咱們也是花了大力氣把你推上去的，自然也不會這樣輕易地讓你背上殺人的名頭，否則咱們也不劃算啊，是不是？這件事情也不會輕易被捅出來，除非那個賤人不想要自己的名聲了，不至於那樣快就追根究底在你身上的。”

不是致命的毒藥，又是毀名聲的東西……茵兒在心中思量著，很快便已然明曉了其中放著的究竟是什麽，當即心尖不覺重重地顫了顫，面皮有些微微漲紅，“是……是那個……你……你怎麽能夠這個樣子？她……她可是你的姐姐！”

聽得茵兒口中提起“姐姐”這個詞，盛淺歌的眼底清晰地流露出了厭惡之色，面上卻依舊是笑著的，聲色聽起來卻要比此前還要更為狠戾一些：“是我的姐姐，那又如何？”

茵兒一時啞然，那頭的盛淺歌已然橫了她一眼，“方才所說的那些話，你大抵是當做耳旁風了？才剛剛低聲下氣了那麽一會兒，這回突然間又開始在我的跟前擺起娘娘架子來了？還是，你跟那個小賤人有什麽多餘的來往，所以這會兒開始不忍心起來了，難不成等會兒還想要去通風報信，嗯？”

最後一句問，儼然沾染上了濃重的戾氣。

茵兒已經，連忙矢口否認，“不敢……我如何會與她有聯系？她如今想來已經從那侍女口中逼問出了給皇後下毒之人的身份，如今幾乎恨我入骨，又怎麽可能通風報信？便是我說了，她又怎麽會信我這麽一個仇人的話？”

盛淺歌原本也不過是隨意地懷疑了一句，如今聽得她這一通解釋，便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只是頗為不耐地擺了擺手，“知道不敢就好，你如今只要能夠老老實實地給咱們辦事，讓楚側妃和我娘親東山再起，咱們定然是不會虧待你的。所以啊，你我此前怎麽也算作是表親的姐妹了，這點情分，你到底還是要認的吧？”

此前還一口一個“奴才”，如今到了用人的地步，便開始說表親姐妹的關系了，這樣的態度轉得還真是快，然而盛淺歌卻儼然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似乎從她口中說出的任何話都不必經過多想，只需要憑借她的標準來定量便是了。

望著盛淺歌那張洋洋得意的面龐，茵兒微微地咬了咬唇，最終也只低低地“嗯”了一聲，且當做是回應了。然而即使如此，她握著酒把的手還是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在努力壓抑著心底的情緒。

然而盛淺歌卻錯把她這副模樣當做了是在害怕，眼中不覺顯露幾分看不起的譏笑神色，又拍了拍她的手臂，“好了，怕什麽？反正今夜楚兮也不在，就盛淺予一人單槍匹馬的，難不成咱們還能夠讓她這樣都逃脫了手掌心去？”

“是。”茵兒大抵是被她已然欺負習慣了，如今在面對此，也只能就此含糊地應著，再也無力反抗。

“這樣便就對了嘛，要不怎麽我娘總說你聽話懂事呢，果然還是討人喜歡的。”盛淺歌滿意地笑了出來，一面轉身就要離去，腳步卻在即刻頓了頓，轉而似笑非笑地轉過眼來，威脅般地補充了道，“另外，我還是要提醒一下，既然你能夠被我們一手推上去，便也能將你一手拉下來。雖然皇上如今偏愛你，但皇上的後宮裏頭可從來不缺漂亮的女人。在你之前，皇上也是極寵愛盛茯苓那個賤貨的，最後如何了？還不是被你的風頭蓋住了？”

許是盛淺歌那一口一個“賤貨”說得讓她心中不舒服，故此時此刻還未等她說完，茵兒便已然想要截住她的話茬，只飛快地道了一句，“我知道。”

然而這一句話卻引來了盛淺歌的嗤笑和愈發咄咄逼人的質問：“你知道？你知道什麽？倘若你真的知道，我如今還用得著站在這裏與你費這樣多的口舌麽？”

就知道結果會是如此。茵兒頗有些無力地重新放下手來，只覺得心中一陣空。

她當年之所以答應會入宮，除卻是因為他們以自己的娘親作為威脅，軟磨硬泡外，還有便是她心中多多少少存著幾分期望，自己倘若在宮中真的嫩夠是如此出人投地，未來多多少少她們也會對自己和娘親多幾分尊重，倘若還是不行，她也能夠為自己爭取到一點機會好讓當前的形勢翻盤。

所以她那樣的拼命，即使在知道楚側妃為她安排了那樣將腦袋懸在褲腰帶上的爭寵方式，她都一句反對的話都沒有說，因而她心中無比清楚地明白著自己內心的那個聲音：她想要獲寵，不僅僅是為了能夠徹底改頭換面當前的生活，也是為了讓自己、讓母親，都變得不再讓人輕視。

然而這樣的幻想，卻到底還是在今夜被打破了。

盛淺歌那尖刻的話語，如今正在反覆提醒著她曾經卑微的身份，又在反覆提醒著她，無論她爬得有多高，楚側妃永遠有不一樣的方式對付著自己。她不知道不聽話的命運是什麽，只知道自己所爭寵的道路這樣艱辛，所以如今也對失寵懷著別樣的恐懼。

她不能夠失寵，如今即使是在盛寵時期都已然要經受跟前人的如此羞辱，她全然不敢想象倘若有一天，她真的也像是那些獨守空閨十數載的宮妃一般就此在深宮的某個角落裏頭沈寂下去，自己的母親會被羞辱成什麽模樣。

僅僅是為了娘親，她還是得在跟前這個趾高氣昂的女子面前保持自己的低眉順眼，然而心卻不受控制地沈了下去，仿佛看不到未來的希望和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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