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百二十四章風雨過後

關燈
鶯兒在午門被處死的那一天,皇後宮中所有人被下令到場圍觀,以儆效尤,除卻盛茯苓和盛淺予。

聽人說那一天鶯兒的死狀極慘,腰斬以後依舊能夠轉動眼珠,甚至喉嚨還能夠發出野獸一般的嘶吼聲,然而五官卻被劇痛引得錯了位,看上去像是被人當面揍了一拳的泥像般,扭曲不堪。一直嚎叫了近乎半個時辰,才終於咽了氣,就此兩截屍身被粗暴地擡了下去,大抵是準備收拾到亂葬崗去。

當場圍觀的所有人即使大多都不喜鶯兒的做派,但還是被這等場景引得哭的哭,吐的吐,顯然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皇後宮中沒有了來來回回走動的宮女太監,顯得愈發幽靜起來。盛茯苓身著一身素色的綾羅,端著手爐坐在窗邊望著空中那時而排開“人”字,時而歸為“一”字的大雁,突然間淡聲開了口,卻是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沒有想到,真的是她。”

盛淺予正坐在她身側平靜地飲茶,聽得這麽一句不覺擡了擡眉,望向盛茯苓的面色,一時間拿捏不定她口中的“她”指的是鶯兒還是茵妃。

然而盛茯苓如今看起來,似乎也並不想對其做出更多的解釋,只是習慣性地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垂下了眼簾來:“說起來,即使是在發生這件事以後,皇上也沒有親自來。”

雖然盛茯苓在開口的時候已然極力維持了語氣的鎮定,然而盛淺予畢竟與盛茯苓同為嫡親姐妹,如今自然對於她隱約藏匿著的落寞有所察覺,卻也不知應該如何安慰,只能輕輕地低聲喚了一聲:“長姐……”

無怪她嘴拙,因而她心中再為清楚不過,對於盛茯苓而言,如今所有安慰的言辭,都無法跟皇上親自到來,看望她一眼,亦或者是說兩句體己的話來得效果顯著。

雖然盛茯苓並非不明曉皇上的薄情,也並非不知道在這後宮中本便不是憑著愛情生存下去的,然而大抵還念及著過往的情意,始終不能夠完全抽身而退。

畢竟帝後從前,也是有過很好很好的時候的。

好在如今盛茯苓看起來也並不期盼他人的安慰,如今好似只是一場尋常的閑聊般開了口,“說來你大抵會覺得不可思議,本宮到底還是落下身價,放下本宮的驕傲和面子,去派人打聽了皇上為何沒有過來我這裏。”

“嗯?”盛淺予一面應著,一面擡起眼來看她,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顯然也有所興趣。

她心中的確是感覺奇怪,雖然帝王薄情本是常態,一時恩寵一時冷落也並算不上新鮮,但總也不會為了一個新歡,便連自己身懷有孕的皇後在遇到這等危險以後,都沒動起來看望安撫的念頭吧?他們從中本沒有產生過什麽矛盾才對,如何皇上會連這點面子都未曾給長姐留?

面對盛淺予疑惑的目光,盛茯苓只是輕輕地勾了勾嘴角,說不清是苦澀還是自嘲:“說是皇上實際上是來了的。只是龍輦眼看著都已然快要到門口了,中途被人攔了回去。”

聽到這裏,盛淺予不受控制地擡高了眉毛,“攔回去了?誰有這樣大的膽子,敢攔皇上的龍輦?皇上難不成沒有生氣麽?”

一連串的疑問落下以後,盛淺予才逗人覺得自己的心中“咯噔”了一聲,大叫不妙,只隱隱察覺到,自己方才的那一連串的問話,大抵多多少少還是二次重傷了長姐的心。

只因為,這個攔轎的角色,分明大逆不道,如今卻還沒有被懲罰,定然是有皇上授意的意思的。

果然,盛茯苓在此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言簡意賅地回應了她方才的一系列疑問:“是茵妃宮中的人,說是茵妃犯了心絞痛的老毛病,讓皇上務必前去撫慰一番。”

雖然心中在盛茯苓開口前便已然猜測到了會是這等結果,然而在聽得盛茯苓親自開口說出來的時候,盛淺予還是覺得心中的那團火“咻”得燒了起來,手中緊捏著的茶杯嗡嗡作響,幾乎快要被她強勁的力道崩得碎裂開來。

犯病不好好地去尋太醫,偏生生在皇上前來長姐宮中的路上截住了皇上,這樣的心思未免也太過了。她如何也想不出來,這竟然會是茵兒使出的招數。

如今盛淺予的心思卻再也沒法放到其上了,只是自牙根裏定定地逼出了一句:“皇上如此做派,未免也太過了,好歹也是做過夫妻的,何必如此……”

“他是皇上。”盛茯苓適時地開口阻止了她即將快要說出口去的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論,一面也忍不住輕聲嘆氣,似是在感嘆,也似乎是在自我安慰著:“楚國只有這麽一個皇上。”

盛淺予最聽不得的便是這樣的論調,當即已然毫不猶豫地頂了回去:“可我也只有這麽一個長姐,盛府裏只有這麽一個盛茯苓!誰都是獨一無二的!”

她知曉自己如今的言辭頗有些幼稚,然而便是看不慣盛茯苓傷心,這才冒著大不敬的風險開了口。

聽得盛淺予的話,盛茯苓眸光略略閃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欣慰和感動,然而更多的還是無奈:“但楚國的後位,可以有很多人更替。沒有哪一條律例規定,這個鳳印只有我盛茯苓能夠擁有。”

這話雖然有些自嘲的意味,卻也是不容人反駁的大實話。

任何道理在絕對的皇權面前,都顯得太為蒼白了。

盛淺予深吸了一口氣,有些難過,“長姐,我與你說些話,你不要生氣。”

“嗯?”

她微微倒過半個身子去,如同是一個小孩子般將腦袋搭在了盛茯苓的腿上,負氣輕聲抱怨道:“雖然知曉自己或許有個小侄子或是小侄女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然而如今,我卻私心希望長姐從一開始就不要懷上這個孩子。倘若一開始便沒有這個孩子的存在,長姐也不必在這樣長的時間裏承受這樣多的驚嚇和非議,或許皇上也不會這樣快地變心了。我知曉說這話你要不開心……但我只想要讓長姐能夠多一些開心的時候而已。”

“嗤——”盛茯苓被她的言論逗得輕笑出聲來,“都是遲早的事情而已。新歡總是會出現的,而每一個新歡的出現,都會代表著有另外一個人成為了舊人,本宮不過是排上了這一遭而已。有沒有孩子,實則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不,還是有的,至少在這段時間裏,每每本宮感覺自己快要熬不過去的時候,想想自己肚子裏頭的孩子,便多多少少的覺著還是能夠有所希望,日子還是有盼頭的。”

說到這裏,盛茯苓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來,輕聲道:“為了這個,本宮也還是覺得孩子的到來,是很好很好的。”

盛淺予那廂張了張口,看樣子似乎還準備開口,到底還是被盛茯苓伸出纖纖玉指來,輕輕地點了點她的額頭,輕聲嗔道:“好了,這麽大的人了,還口無遮攔的,吃過的苦頭還不多麽?這些話我們姐妹之間說說也就罷了,萬萬不能夠發洩到其餘地方去,聽明白了麽?”

盛茯苓大抵說也是明曉自己性子時常有些沖動,害怕她出去惹事,這才特意吩咐了這麽一句。

既然她開了口,盛淺予便也只能有些不情願地應承了下來:“聽明白了,我都聽長姐的。”

“這才是好孩子……”盛茯苓微微一笑,而後又伸手擰了擰盛淺予的鼻尖,“奇怪,你如今都已經這麽大了,都已經也是可以養孩子的人了,然而本宮如今看著你,卻怎麽都還是個孩子。而且還是個極不讓人省心的孩子。都說長姐如母,本宮如今想想,大抵也早早的就已經做了一回娘親了,未來在養孩子的時候,大抵也不會有多麽手忙腳亂了。”

“長姐才時時刻刻都讓我不省心呢!”盛淺予笑著回了一句,而後好似這才想到了什麽一般,七手八腳地將自己藏在袖間的一個朱紅的錦囊拿了出來,“對了,有關於停胎的藥,我沒有來得及查到。然而我去尋我那位好友辨別香料的時候,她順便給了我個偏門藥方,我看了一眼,大抵是助產的,用料雖然大膽,但總要比太醫一味的安神保胎要來得好得多。其中藥材雖然名貴,但想來在宮中並不算難找。我是不明曉有沒有作用,只是若是長姐過目以後覺得沒有什麽問題,便可以試著喝喝看,說不定有效果呢?”

雖然當日施琴跟自己說是最後一次幫忙,盛淺予也沒好意思向她求助更多。但她在離開之際,施琴到底是不動聲色地留給她了這個錦囊,只說她會用得上。

施琴雖然沒有明說,但打開錦囊看到藥方以後,盛淺予已然感覺到了幾分靠譜,卻還是先謹慎地交給了盛茯苓過目。

都說久病成醫,想來盛茯苓在喝下了一碗又一碗的湯藥,被開過一個又一個的藥方子以後,對於此自然也能夠看明白一些。

盛茯苓略微一楞,伸手接了過來,從錦囊中抽出那張藥方單子看了一眼,那平靜的神色似乎有略微的起伏,顯然也發覺了其中的不同:“這藥方倒是新穎……你從哪位好友手中拿來的?”

盛淺予對於此等問題只是嘿嘿一笑,並沒有明白回答,畢竟向她解釋為何制衣坊的老板娘會明白這等偏僻冷門的藥方未免也太過費勁,又不願意在她跟前暴露施琴的身份,便也只打了個哈哈過去,一面便很快問道:“長姐看著可還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