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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鑒香識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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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是從這把聲線,盛淺予便已然辨認出此人正是方才與自己隔著一層門板叫罵的小夥計,當即不覺挑了挑眉,有些似笑非笑地望向過了開口的人,但見他滿頭大汗,神色緊張,倒也再生不起氣來,心中只覺得十分有趣,不覺也多看了兩眼。

盛淺予原本沒有什麽意思,可這麽兩眼如今卻也已經足夠讓那店夥計只覺得萬念俱灰,心中全然當做這是盛淺予在警告自己這一次已然被盯上了,是決計不可能讓他如此輕易逃脫的,當即那抱有希冀的心也不覺狠狠地用力往下沈了一沈,然而礙於施琴如今還在一邊,那店夥計,如今卻也只能夠勉力結結巴巴地賠笑道:“這、盛小姐,您可能……可能對我不面熟,小的……小的是制衣坊中新招的夥計,才剛來沒有多久,對此地人生地不熟的……還請……還請見諒。”

盛淺予見著他那副磕磕巴巴的模樣,半些也沒再有方才叫罵時一鼓作氣的流暢,不覺失笑,卻又故意繃著一面孔,沒有做出過大的反應,只是對著他擡了擡眉,輕飄飄地應了一聲:“哦?所為何事?”

施琴雙手環胸望著這一切,在聽得盛淺予的反應時也只微微勾了勾嘴角,望了她一眼,雖然沒有說什麽,然而心中卻到底還是有些奇異:

她總感覺盛淺予在嫁給了那個男人以後,行為處事倒是要比從前都活潑了不少。即使言語上不談,然而眼角眉梢間所跳動著的愉悅卻是不容易掩藏的。能夠在那樣處處都要端正嚴謹的楚王府中活出這等瀟灑從容的姿態,看來楚兮應該對她的確還不錯。

這樣便好了。施琴在心中如此想著,一面微微地搖了搖頭。

縱然知曉跟前的盛淺予儼然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然而那店夥計卻也不敢提出什麽反對意見來,只能沖著她賠著笑,還是順著話風繼續往下說道:“就……剛才一事,還多請包涵見諒。小的實在是有眼不識泰山,竟沒能認出盛小姐來,只當做是別的什麽人呢。不管怎麽說,平白無故,讓您受了好大的委屈,方才小的心裏已經深刻反思過了,實在是不對,實在是不該,如今小的在這裏給您賠禮道歉了。”

說著,他已經連忙跪倒在了地上,下了死勁狠命地磕了三個響頭,又急急忙忙地說道,“您若是心裏有什麽火,如今可盡情朝著小的這裏撒氣便是了,小的保證半個‘不’字都不說,只要讓盛小姐能夠開心便是了。”

眼看著跟前的小夥計已然是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盛淺予擺了擺手,趕忙虛扶了一把讓他起來,“我拿你撒氣做什麽,你是施姐姐這兒的人,行的規矩自然也是施姐姐訂下的規矩,我既然與你們掌櫃的是好友,自然也看得出這些,哪裏輪的上怪罪你去?”

話音落罷,她頓了頓,不無笑意地又添了一句,“更何況,你推薦的東街口早食攤子的確味道不錯,便算作是將功補過了。”

聽得最後一句,那店夥計不覺臉漲紅了些,只能尷尬地撓了撓頭,一面將求助的眼光望向了旁側的施琴,又有些閃閃躲躲的,生怕自家老板娘一張口便是要將自己掃地出門。

施琴自然感受得到旁側不時傳來的撲朔的目光,只也自柔軟的綾羅內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指尖來,漫不經心地朝著他搖了搖,“好了,去灑掃準備開門營業吧,我與盛小姐樓上敘敘舊。若是有外客前來,只說我還在休息,拒了便是。”

這麽個語氣,儼然是不準備再繼續計較這件事了。本以為這一遭自己死定了的店夥計眼睛一亮,仿佛被一瞬間註入了一縷活氣兒一般,連帶著聲調都禁不住往上高了好幾個度,“是!謝謝老板娘!謝謝盛小姐!”

離開了那喜不自勝的店夥計,盛淺予隨在施琴的後頭走上樓去,一面只笑道:“施姐姐身邊的人,倒是都有趣得很。能夠每天都活得這麽熱熱鬧鬧的,對於施姐姐來說也是一樁好事,至少近日看著你倒是神色舒展了許多。”

這的確也是實話。

她當日初見施琴的時候,只覺得那麽一張美若天仙又風情絕艷的面龐,偏偏眉宇間懸著懾人的殺意寒霜,總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黑漆漆的眼珠無論什麽時候都如同在其上蒙了一層幽暗的霧氣,讓人總是望不見裏頭的真實情緒,又感覺跟前的女子好似只要眼風一掃,便能取人性命於無形之中一般。那太過濃重的仇恨,將她的眉間戾氣壓得過於濃重,也大大消解了幾分她的美貌,總讓她都覺得有那麽些許的可惜。

這樣漂亮的女子,也是這樣危險的羅剎。

而如今見施琴在京邑之中終於安身立命了這麽段時間下來,雖然她的言行舉止多少還是沒能將從前的江湖氣完全掩蓋,但可以明顯感覺到她的眼角眉梢不再浸染著那樣深厚的仇恨和寒霜,一點點地將原有的柔媚宛轉盡數顯現出來,好似自砂礫之中所發現的珍珠,一點點地被周遭柔和安詳的氣息拂拭著,顯露出了本應該有的光芒。

這樣的發現,儼然是一件好事。

施琴擡眼間,正見跟前的盛淺予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端詳著自己,不覺瞇了瞇狹長的眼睛,“怎麽了?這樣久沒見面,好似認不出我一般了。”

盛淺予也因此而收回打量的目光來,又沖著她嘿嘿一笑,倒是順水推舟地恭維了一句:“的確是快要認不出來了。才這麽些時間過去,便覺著施姐姐好似又好看了一些,卻又不知曉到底是哪裏有了變化,所以才多看了兩眼,這會兒還沒琢磨出來呢。”

“嗤——”施琴被她那副模樣逗得不住掩嘴發笑,又瞪了她一眼,“你這出門的日子裏頭該不會是逛了不少花樓吧,不然怎麽跟裏頭的客人一般學了這油嘴滑舌的一套?好歹也是嫁了人的人了,一點兒正形兒都沒有,若是束了發換了身男裝,你便與那流連煙花之地的公子哥沒有什麽區別了。”

盛淺予半些也不惱,只是笑嘻嘻地拍了拍手:“施姐姐猜得真對,這趟出去還真逛了不少花樓,不過這件事咱們以後再說,如今前來,還是與此前說過的那樣,想要請施姐姐幫忙認一認東西。”

說到此,盛淺予也微微端正了一些,轉而從懷中取出了那個精致小巧的琺瑯小盒子,恭恭敬敬地推到了她的跟前。

施琴掃了一眼跟前的盒子,以指尖輕挑開頂上的蓋子,不著痕跡地動了動眉心:“香料?”

“是。”盛淺予頷首。

施琴擡手自頭上拔下一根銀簪來,自那巴掌大的盒子裏頭挑了些許碎末出來,放鼻下略微嗅了一下,而後便要朝著旁側的燭火遞去,然而還沒觸碰到火焰,便已然被盛淺予起身攔住了動作,“不可。”

施琴楞了楞,望向盛淺予嚴肅的神色時已然陡然反應了過來,眼底不覺沈了沈:“有毒?”

“只是懷疑,所以才來麻煩施姐姐的。”

“明白了。”施琴回答得言簡意賅,轉而已然隨手取過一張幹凈的宣紙來在案前鋪平,轉而將簪尖挑起的香料放置其上,將其輾作了細碎的齏粉,而後才往口中服了一顆褐色的藥丸,轉而對著宣紙反向扇風閉眼輕嗅著。

盛淺予端坐在一旁,靜靜等待著,沒有發出一點動靜。

不過一會兒,施琴冷靜的聲音便已然緩緩地在室內響了起來,正在逐一報著裏頭涵蓋的香料:“雞舌香、肉豆蔻、蘇合、檀香、烏沈香、木樨花……”

目前聽起來,都還屬正常,大多用於安神靜心所用,對於人體並沒有什麽負面效果。盛淺予正在心中盤算著,忽然間感覺到施琴報著香名的聲色似乎陡然遲緩了一些,似乎有所猶疑,不免趕忙擡眼望去,但見施琴果真眉心略有糾結之意,口中也就此遲緩了幾分,而後只輕輕地繼續說了下去:“還有兩味,一是阿芙蓉,二是莽草。”

聽得這麽一句,盛淺予的身子不覺緊繃了一瞬,目光也有些發沈了起來。

這兩味皆是致幻的毒藥。

果然問題便出在這香料之中,而其中涵蓋的香料並未只有西域地界有,反而大多出自於中原,想必並非是當日西域上貢的那一盒,而是在暗中被人給掉包了。

那頭的施琴也在此時一點點地睜開了眼睛來,望向了此時面色極度難看的盛淺予,輕輕地搖了搖頭,繼續說道:“用量很輕微,也刻意使用了味道較為突出的木樨和檀香試圖來掩蓋,份量把握得的確很精準,涵蓋在正好能夠起到效果卻又可以被掩蓋過去的範圍內,說明調香之人是有些本事的。但若是要仔細辨別,還是能夠識別的出來的。這兩味任何一樣單用便已然足夠使人致幻,配好份量結合在一起,長時間吸入,便會有更為不好的結果,會使得人夜裏驚厥,心悸盜汗,產生幻象,嚴重的話甚至有生命危險……不過最後一樣,也得是經歷很長的吸食才會發生的,但也已經算足夠陰毒了。”

盛淺予面上尚且只是沈著不說話,心中卻越聽越覺無比心驚:昨晚的場景一切皆符合施琴的描述,看來所言的確不虛。

自己尚且只是在盛茯苓的宮中待了一夜,便已然中毒至此,盛茯苓那連續焚了半個月的香,倘若自己再晚一些發現這個問題,恐怕便要眼睜睜地看著一屍兩命的慘案發生了。

單單是想起這個可能性,她已然感覺到了無比的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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