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淺予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只想嘆氣，然而卻正在呼吸之間嗅得一股清幽的香氣，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卻又恰到好處地隱藏著自己的存在感，使得人若是刻意去嗅去聞的時候，反而又輕淡得幾乎快要尋覓不到了。

想起長姐曾經說近期皆用此香靜心，然而卻又說近日夢魘愈發嚴重，盛淺予的心中警鈴大作，當即已然轉過身去，目光在室內飛快地掠了一圈，最終精準地將視線重新定在了那個燒著縷縷輕煙的銅獸香爐之上。

想來便是這個東西搗的鬼了。

也怪她此前太不謹慎，只聽長姐說是皇上賞賜下來的，便沒有過多警惕，也是不通香理，只判斷出沒有麝香便就此放過了，哪裏能夠想到有人居然敢在禦賜的香料中動手腳？

想起長姐曾經提過是宮中的侍女曾經與她建議的，想必是長姐的宮裏頭定然是出了內鬼了，只是身後操作這一切的究竟是誰，到現在還不能夠完全地確定。

如今還是暫時將這個放到一邊，快點帶領長姐離開這個鬼地方才是真的。

還好幻境雖是幻境，有關於宮內的陳設卻是半點也沒有改變，使得她很快便能夠尋到其源頭。雖然不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否是對，但試一試總比要留在這裏坐以待斃要來得好。

如此想著，盛淺予的眸色冷了冷，轉而已經飛快地抄起了放置在案桌上的一壺冷茶，就此一把掀開了銅獸香爐的蓋子，將裏頭冰冷的茶水盡數潑了進去，一舉澆熄了裏頭的裊裊香煙。

那裏頭的零星火星在微弱地掙紮了一下以後，最終還是在茶水的澆灌下消失於無形，而那股本就細微的幽香也就此而一點點地被屋內的血腥氣息所掩蓋了過去。

也是在這一瞬間，盛淺予只覺得一股力量緊攥著自己往下墜著，也不知道是要將她帶入到何時何地。盛淺予隱約覺察這大抵是離開幻境的前兆，下意識地已然喚了一聲“長姐”，便想要回身去提醒長姐這麽一點，讓她不要害怕。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便已然好似腦袋受了一悶錘，就此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睜開眼睛時，盛淺予但見滿目昏暗，而自己如今還躺在床上，貼身的小衣已然被汗濕透了，如今緊貼著皮膚泛著濕膩的觸感，叫人渾身不舒服。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一鼓作氣地從床上坐起身來，下意識地望向了窗外的天色，不覺一楞。

外頭的天色還是漆黑的，隱約可見淡淡的月光自窗外的竹林間透出來，而紗籠內燒著的膏燭也不過只燃燒了小半截兒，足可見距離自己睡下的時間還沒過去多久，然而通身的疲累酸疼感卻使得她覺得自己在那夢魘幻境中滯留了好幾個時辰。

好在，如今看來應該沒有什麽問題了。

盛淺予赤著腳下了床去，看了一眼那銅獸香爐，想要重新確認一遍，但見裏頭的香灰雖然不見茶水的痕跡，卻是已經不知道因為什麽而熄滅了，這才輕聲地嘆了嘆，望著香爐的目光也變得銳利了起來。

敢於將這種香料給孕中的皇後直接使用，還真是太過囂張了。看來內鬼是一定存在的了。

待得將此人揪出來，她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盛淺予正在心中思量著，忽而聽得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喃喃聲，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地說著夢話。雖然聽不清在說些什麽，然而語氣之中還是鮮明地暴露出了幾分害怕。

盛淺予循著這把聲音回身望去，正見睡在自己身邊的盛茯苓，借著微弱的燭光可以看見她面色慘白，額頭也是汗涔涔的，眼皮微微地顫動著，似乎正在昏迷和清醒的交界處努力著，卻如何都沒能找到一個合適的突破口支撐著她睜開眼睛來。

只一眼盛淺予便明白過來，方才的那段時間裏，想必盛茯苓也跟自己做了差不多，甚至一模一樣的夢。而盛茯苓畢竟在那個幻境之中精力大損，也沒有武功底子，這才不像她能夠馬上從夢境裏掙脫出來。

而經歷過了這麽一遭，盛淺予也總算理解了盛茯苓為何在這段時間內日漸消瘦，精神不好了。自己只是經受了這麽一次，都已經感覺元氣大傷，心有餘悸，也不知道長姐在過往的那些夜晚裏都是如何擔驚受怕地度過的……

想到這類，盛淺予只覺得一陣心疼，忙用袖口輕輕地擦了擦盛茯苓額頭上彌漫出的薄汗，一面又小幅度地晃了晃她的肩膀，輕聲呼喚道：“長姐？長姐？醒來了，醒來了，快睜開眼睛。”

幾乎是在她話音剛落的一瞬間，那原本正在輕微掙紮的盛茯苓好似終於因此而尋找了一個契機，猛然睜開了眼睛來，在望向盛淺予的時候，眸底還有些茫然和惶恐，似乎不知道自己方才到底經歷了什麽。

“長姐。”盛淺予又輕輕地喚了一聲，一面拉過了盛茯苓不知道什麽時候攥緊了的拳頭，一面耐心地將她收緊了的手指一點點地掰開，但見那掌心之中尚且餘存著一排深深的指甲刺痕，幾乎已經快要刺破出血來，不覺有些心疼，轉而又捏了捏她的手心，讓她通過感知到外界的一些觸碰緩緩回過神來。

盛茯苓尚且有些呆呆的，昔日黑亮的眼眸如今好似蒙上了一層霧氣一般，有些呆滯和懵然，直到緩緩對上盛淺予眼眸的時候，這才逐漸找到了定點，轉而抽了抽鼻子，吸了一口涼氣，竟自眼眶裏直接大顆大顆地墜下了眼淚來。

還未等盛淺予開口，盛茯苓已經顫抖著發白的嘴唇輕聲吐出了幾個字：“本宮夢見……本宮夢見……孩子、孩子……還有你……你和孩子……”

接下去的話她並沒有來得及說出來，因而聲音已然因為驚慌而微微變了調子，再也說不下去了，只一把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小聲地啜泣起來，連帶著雙肩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似乎如何都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看著盛茯苓的反應，盛淺予也終於確定了，方才自己和長姐的確是身在同樣的幻境之中，只不過是以不同的眼光來看待而已。

而如今看著盛茯苓那低頭哭泣的模樣，盛淺予的眉目也微微沈了下來，流露出幾分心疼不忍。

也是，一個即將臨盆的婦人每晚都活得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夜夜都要經受這樣的折磨，長時間下來，怎麽能夠使得她不敏感脆弱呢？

“我知道，我都知道……有關於長姐您的夢。但那些已經過去了，也都是不真實的。不要再想了，夢裏的那些場景不會發生的……”

她知曉盛茯苓向來要強，如今變得如此敏感，也著實是被這長時間來的夢魘給折磨狠了，當即不覺輕輕地嘆了一聲，抱住了盛茯苓那瘦弱的身子，一下下地拍著她的脊背，好使得她的情緒能夠逐漸穩定下來，一面溫言安撫道：“哭什麽呀？都是夢而已，過去了，過去了，我們逃出來了。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我保證，長姐以後都再也不會做這樣的噩夢了。”

盛茯苓伏在她的肩頭啜泣了好一會兒，或許是因為想到了自己懷中到底還懷著孩子，長時間消耗體力會對孩子不好，這才勉力止住了哭泣，轉而似乎突然想起了她方才的話，不覺微微一驚，轉而擡起頭來，憂慮地望著盛淺予：“說起來……你方才也做噩夢了？”

見她情緒終於穩定了下來，盛淺予心中也放心了些，只轉而老實地點了點頭，“是。”

“怎麽會這樣……”盛茯苓眉間浸著的憂慮更為深重了一些，也有些愧疚，只兀自喃喃地自言自語道，“究竟是本宮傳染給你了，還是本宮這裏真的有什麽邪氣煞氣的，不太幹凈？這幾日要不要去宮外尋些什麽大師道士的進宮來做做法，要不然怎麽會連累你也如此呢？”

如此問著，她低了低眼眉，擡起手指裏有一下沒一下地重重摁著太陽穴，看起來是在回憶著此前的那個夢境，一時間也忍不住吐息著嘆了一聲：“說起是，方才的那個夢，著實是太可怕了……不過奇怪，倒是結束得要比往常都要早一些。好在你及時叫醒了本宮，否則也不知道這一次是不是又要被那惱人的夢魘折磨到天明。”

這廂盛茯苓還在兀自感嘆著，忽然間卻聽得盛淺予並沒有接她的話茬兒，只是在旁陡然冒出了一句：“長姐，宮裏有人搗鬼。”

盛茯苓還未從方才的血腥陰影之中完全晃過神來，又乍然聽得了這麽一句，不覺怔怔，語不連貫地連連問了幾聲：“什麽？誰？為什麽？”

話剛出口，她也覺得自己的問話有些滑稽，不覺搖了搖頭，似是想讓自己快些從茫然的狀態之中抽離出神來，一面只是嘆氣：“本宮如今腦子還有些疼，著實沒法反應太多，只是你方才為何突然間冒出了那麽一句？剛才發生了什麽事情嗎？還是你感覺到了什麽？”

盛茯苓心中知曉盛淺予天生對於危險的感知要靈敏一些，召她進宮很大一方面也是因而她腦子聰明，故如今自然對於她的話很是信任，即使是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也並沒有提出半分質疑，只是到底也還是有所疑惑盛淺予究竟是因何在深夜陡然冒出這麽一句話的。

盛淺予一字一頓地說道：“方才長姐所經歷的夢魘，我也在同一時刻做了同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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