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盛淺予已然不自覺地盯住了盛茯苓的眼睛。

但見她眼底在話語落罷的一瞬有一抹清晰的悲色滑過，連帶著面上那原本勉強維持著的笑容都快要就此崩塌，但到底還是記掛著如今身邊還有侍女服侍著，還能勉強維持母儀天下的端莊姿態，如今也不過是擡手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鬢發，狀若無事地輕聲笑道：“瘦了也好，這樣待得把這孩子生下來，本宮也不必成天計較著自己身段還能不能穿得下此前的衣裳了，還省心了，是不是？”

她既是這麽說，盛淺予自然也垂眉附和：“是。長姐怎麽樣都是好看的。”

她說得的確是實話。

從前人人都說盛府小女兒盛淺歌容貌絕世，她雖然不喜盛淺歌，卻也是承認她生得的確是極好看的，只是與他人不同的是，她自小便覺得長姐盛茯苓的容貌更甚一籌。若是將盛淺歌比作枝頭含著露珠的梨花，只消眼波流轉便足夠吸引人的憐愛，那盛茯苓便是濃麗鮮妍的牡丹一朵，雖然五官並不如盛淺歌那般精致，然而卻自眼角眉梢都寫著野心勃勃，卻又自帶三分嫵媚風流，無需擺出更多姿態，只消站在那裏，便已然足夠壓下所有奇花異草的光芒。

在她過盛的光芒面前，盛淺歌的美貌便顯得太過小眉小眼了。

故盛茯苓後來被家中送入宮中，一路得寵坐上後位，盛淺予心中一點也不感覺奇怪。

在她的心中，長姐天生便應該坐鎮這個位置的，這也是長姐一直以來都想要得到的位置。她想要得到的東西，便沒有什麽是不能夠擁有的。

只是如今……

盛淺予自過往的回憶中微微抽離出來，將目光重新放在如今的盛茯苓的身上。縱然此前早已然打量過了一遍，也已經做好了一定的準備，卻還是禁不住在心中默默地嘆了口氣。

按理來說懷孕中的女子應該是豐腴圓潤，氣色飽滿的，可是當前的盛茯苓，卻四肢纖細，只餘小腹突兀地突出一塊，面容也相較於她印象中的模樣好似一下子老了好幾歲，或許是因為心力交瘁，而逐漸顯出了幾分疲態來。分明才不過二十出頭，較神態而言竟已然有了三四十歲婦人的模樣。

盛茯苓是最珍惜自己容貌的，如今能夠放任自己變成這個模樣，可想而知她這段時間的確是快要撐不下去了。

盛淺予將一切收於眼底，禁不住更為自責起來。若不是她過來親眼看到這副景象，恐怕決計猜測不到才這樣短的時間裏，事態竟然已經發展得這樣嚴重了。

從前都說最是薄情帝王心，她原先對於此尚且餘存著幾分幻想，總覺得長姐入宮這樣久，還能夠與皇上如此伉儷情深，已然算作是幸運了，說不定長姐這便會是一個例外。卻如何也沒能想到，在此地，誰也無法成為例外，便是連自己從小便覺得最有本事的長姐也沒能逃脫出這個命運。

靠著恩寵所得到的地位有多麽的虛無縹緲，她也是在此刻才從長姐的身上親眼看到。

那廂盛茯苓對於此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又對著她勉強彎出個微笑來，擡了擡手，示意她在一邊落座：“也便是你嘴甜了，就會哄人開心。本宮如今是什麽模樣，本宮心裏會不知道麽？都說婦人誕下孩子以後，容色總會差三分，可如今這孩子都還沒生下來，本宮這張臉就已經是不能看了……”

雖然盛茯苓的語氣故作輕松，然而還是可聞話末處難免落了幾分酸澀的味道。

“長姐還是要好好保重身體的，萬萬不能夠慢待自己啊。”盛淺予勸了一聲，又給了盛茯苓一個眼神示意。

盛茯苓如今雖然狀態並不是太好，但畢竟與盛淺予一脈所出，其默契自然還是存在的，見得此等暗示，很快便已然心領神會地擡了擡手，屏退了左右。

待得周遭侍女都退下以後，盛淺予才終於將手中的茶碗重重一放，急急忙忙地趕到了盛茯苓的跟前，耐不住聲氣問道：“長姐？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才走了這麽些時間，怎麽就冒出了個什麽茵妃？你腹中的孩子又是什麽情況？跟那個茵妃有關系嗎？皇上又是怎麽說的？”

許是被盛淺予驟然而來的一連串問題鎮住，盛茯苓楞了一楞，而後面上也少了幾分淒風苦雨，忍不住已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揚起的眉眼中總算多了幾分往昔的活潑：“本宮當你此前是轉性兒了呢，如今人才一走你便又變成這副模樣了。只是你上來就這麽一通問題，倒是要讓本宮從哪裏開始回答起？”

對於盛茯苓的調侃並不介意，盛淺予只是對著她嘿嘿一笑，恭維了一句：“我知曉長姐最聰明，從以前開始就是過目不忘，想必一定能夠記得我剛才的問題。反正現在時間不少，長姐逐一回答我便是了。”

盛茯苓召她進宮定然是有事情要解決，可不能將時間都花費在一同傷春悲秋、唉聲嘆氣上頭，如今既然外人已經走了，自然便該是她們姐妹兩說說體己話，一同商量解決辦法的時候了。她相信盛茯苓定然也是這樣想的。

果然，盛茯苓聽到此只是抿嘴一笑，將手放上了隆起的小腹上，眉目間到底還是蘊了幾分憂愁的味道：“你要問怎麽一回事，實則本宮是真的不知曉，這些月份以來本宮一直多加防範註意，太醫來把脈看過了，也都說沒有什麽問題。誰知道……誰知道這孩子如何十一個月了還戀戀不舍的，不肯出來，讓為娘這樣著急。”

說到這裏，盛茯苓嘆了口氣：“你說這個孩子，從一開始就這樣讓人不省心，未來若是出來了，還指不定會如何折騰本宮呢。如今外頭在說些什麽，本宮不是不知道，這個孩子若是還健全著，這時候隔著我肚皮應該也聽到了那些人的話了罷？如何還這樣任性，賴著本宮這個當娘的肚子裏頭不肯出來，就這樣讓本宮成為話柄子了。”

雖然盛茯苓的語氣裏並沒有太多的傷感，然而想起方才在假山後聽到呃那些閑言碎語，盛淺予的反應甚至要比盛茯苓還要更為激動一些，當即已然捏了捏拳頭，擰著眉頭道:“長姐萬萬不可聽外頭那些人瞎傳！莫要動怒傷了胎氣，待得事情解決了以後，也有的是時間尋這些在背後亂嚼舌根的人一個個討說法！”

“急什麽，急什麽，本宮聽雖是聽，但是動怒？哼，他們還不配。”相較於盛淺予的激動，盛茯苓的反應倒是顯得格外從容淡定，如今只朝著盛淺予微微勾起嘴角，揚起了一個傲然冷冽的笑來，眉眼間略微動了一動，狠色畢現，恰似一朵即將枯萎的牡丹逢春，再度灼灼掙出光彩來：“本宮在這宮中這樣久，對於那些興衰沈浮看多了，一朝風水輪流轉，帝王的寵愛總是飄忽不定，落到誰頭上，誰就能夠得到一時風光。只是這轉來轉去，這後位，這鳳印到底也還是本宮的，本宮又怕什麽？”

見得盛茯苓面上的神色不像作假，盛淺予這才長長地籲了一口氣：“長姐能夠這樣想便好了，我原本還擔心長姐聽了那些人的話動氣。不過便是動氣也不奇怪，那些人的說話難聽，便是長姐不動氣，我以後也定然是要好好地教訓她們一頓的。”

“教訓？有的是時候。”盛茯苓玩著那因為懷孕而絞短了的素凈指甲，不施粉黛的面龐在宮燈的照耀下雖然可見疲憊的痕跡，然而眼中的光芒卻讓人無法忽視，“本宮也是知道那些個人慣是見不得人好的，所以如今幹脆便也順遂了她們的意，做出這副頹唐狼狽的模樣，好使得那些在暗處對本宮下手的人多多少少轉移開些註意力去。至於這個孩子……本宮是一定要保住的，一定要保住的。”

最後一句話她重覆了兩遍，語調堅硬到幾乎刻板，已然辨認不清究竟是在與盛淺予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

無論如何，見到盛茯苓如今還是這副鬥志昂揚的模樣，並沒有因為這檔子事而被挫去多少光芒銳氣，這樣的發現到底還是讓盛淺予松了口氣。

那頭的盛茯苓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然擡起了手來放在了腹部，面上浮現出幾分冷意：“旁人愛說些什麽就讓她們說去吧。只要這個孩子保住了，順順利利地生產下來，本宮如今什麽都可以不在意。待得日後……有的是時間呢。”

沒有顧及太多盛茯苓後頭口中的自言自語，盛淺予瞇了瞇眼睛，很快便從方才盛茯苓的話中探尋出了重點，“長姐的意思是，是覺得這件事情是人為所致？可有懷疑的對象？”

盛茯苓搖了搖頭，語氣散漫：“懷疑的對象如今還不敢說，畢竟這宮裏頭恨本宮的有太多了。若是一個個的找仇家，大抵能夠尋出三頁紙的懷疑對象來。”

難為她這個時候竟然還有閑心說俏皮話，倒顯得自己在旁邊活脫脫是一個皇上不急太監急了，盛淺予禁不住也順遂著笑出來，嗔怪了一句，“長姐這話說得可真是底氣十足。”

“自然。”盛茯苓擡了擡下巴，彎唇一笑，而後又轉過視線來，終於還是回到了重點，語氣陡然正經了起來，“本宮自從九個月時便已然發覺不對，私底下去打聽過，說民間有一種方子，能使得婦人推遲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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