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有搖了搖頭，卻又點了點頭，面對盛淺予那越發困惑不解的眼神時，到底還是開腔婉轉地提醒，“有些血腥，女兒家或許會有些受不了。”

盛淺予原本心中還對於傅青有的阻攔抱有幾分疑慮，待得他真正將願意言之於口的時候反而忍不住笑出來了：“到這裏來以後，再血腥的我都已經看過了，還怕跟前這個？谷主大人您放心，我只是想要在一邊陪著我夫君而已，絕不會發出什麽動靜來驚著您的。主要是我夫君他向來怕血，沒我在一邊的話，他會不安的。”

說到最後，她還就此豪氣萬丈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似乎很是自信。

正躺在床上的楚兮聽得她這話倒是無可奈何地黑了臉，卻也只能無奈得裝作自己方才什麽也沒有聽到，就此閉住了雙眼去。

他家娘子便是在外頭如何損壞他形象，他難不成還能夠尋她興師問罪不成？既然知曉反抗是無效的，倒不如裝作自己什麽都沒有聽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了。

見得盛淺予這般堅持，傅青有便也沒有再繼續攔下去，許是也懶得在這個時候與她多費口舌，只就此整理著帶來的藥箱，取出幾個不知裝著什麽的瓶瓶罐罐以及一系列刃口形狀不一的刀子，在燭光的映襯之下泛著凜凜的冷光。

盛淺予如今只盯著那一些刀片出神，禁不住在心中琢磨著：這器具倒是要比自己方才給楚兮刮胡子的時候要完善多了。

她正想著，一面只見得傅青有將一塊濕潤了的帕子丟到了楚兮的手中，淡聲吩咐道：“因而必須保持氣血暢通，需要病人神志清醒，所以不得上麻沸散，接下來的過程裏，還請您稍微忍耐一下。”

難不成就這樣生生地破開血肉刮骨？這若是換做常人，怕是要連舌頭都要咬斷了！就算楚兮不是受不來疼的人，只是到底也是肉體凡胎，難不成真的要效仿關羽當年所遭受的那一劫？

盛淺予還沒來得及驚訝，已然見得楚兮默不作聲地將手中拿著的帕子咬在了口中，連一聲詢問都未曾發出。

這個男人……怎麽在自己的跟前還在忍耐，又做出這般硬氣的模樣來，說到底還不是為了讓她不要擔心？

盛淺予心中明曉他的想法，只忍不住伸出了手去，將幫助傅青有將那只中了蠱毒的右臂搬過來時，也順帶著輕輕捏了捏楚兮的手心，且當做安慰。

她一直都在他的身邊，縱然沒有辦法替他分擔刮骨那難以想象的痛楚，但她是一直都在這裏的。

許是窺得了盛淺予眼中那難以掩飾的憂慮和擔心，那寡言少語的傅青有也總算開了口，淡淡地解釋了一句：“帕子裏事先浸染了特別調配的藥，雖然不能完全止住疼痛，因為人的意識還是清醒的，但是會讓吸食的人心中產生愉悅的反應，從而多多少少忽略掉身體所感知到的疼痛。等到藥性散去，傷口也縫合好了，唯一遺留下的癥狀便是四肢會綿軟無力一陣子，但也只是一陣子的事情，很快便會恢覆的，所以不必太過擔心。”

倒是沒有想到傅青有會專門跟自己解釋這麽一茬，使得盛淺予不免感覺有些受寵若驚起來，在聽得他的解釋以後才就此舒了一口氣，輕聲應道：“那就好。”

言語間，見得楚兮的容色微動，兩頰上隱隱泛出幾分不正常的紅暈，大抵是藥物起作用了。

見得傅青有那廂已然排開了刀片，盛淺予也不敢在此時此刻多話，只就此繃緊了身子，緊張兮兮地在一旁觀望著，但覺得自己的心口跳得飛快，好似比自己躺在這裏都要更為緊張一些。

室內一時間變得格外安靜，除卻傅青有手中那刀片碰撞時發出的輕微聲響以外，唯一清晰的便是盛淺予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聲，砰砰砰的，像是一頭被藏在心中的困獸隨時都要穿過禁錮就此沖出來。

而傅青有已然在此時，隨手捏了捏楚兮的肩膀，似乎找準了位置，擇了一處就此用刀子迅疾地破開了其上的皮肉。

一瞬間殷紅的鮮血爭先恐後地自那道傷口中冒了出來，而楚兮塞著濕帕子的口中也難以抑制地還是發出了一聲悶哼，顯然對於身體上的疼痛還是餘有感知的。

並非沒有見過血，然而在望見這個場景的時候，盛淺予心中的某一處位置還是隨著那刀鋒破開皮肉的一剎那，狠狠地揪痛了一下，一時間頓時明白過來為何方才傅青有會阻攔自己在旁側的圍觀。

看愛的人受苦受難的滋味，甚至要比自己受苦受難還要來的難受，而更為難受的還是自身職能在一旁袖手旁觀，無法上前去幫助分擔一分一毫的無力感，只能就此咬著牙，在心中祈願著這一趟結束以後，能夠有一個好結果。

此前畢竟是在傅青有跟前信誓旦旦地保證過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做出妨礙診療的舉動，故此時此刻盛淺予也並不敢怠慢，只就此咬著牙根，不讓自己發出一絲一毫的動靜來，只還在凝神靜氣地觀望著，一面也在心中反覆暗示提醒著自己，自己與楚兮如今既然為結發夫妻，心思也定然是多多少少有所相通的，自己萬不能夠將那些焦慮的情緒傳遞過去。

如此自我暗示著，她才重新又平靜了下去，就此調整好了方才有一瞬間紊亂的呼吸。

自從沈浸在診療的狀態好，傅青有像是全然變了一個人，脫離了那成日捧著暖爐頹唐又懶散得好似隨時都會就此昏倒的模樣，手下的動作如同行雲流水一般熟稔卻又幹凈利落。

他的手向來是極為招惹人眼球的漂亮精致，弧度優美流暢，好似一件不可多得的玉器，使得人看著看著，便忍不住已然將所有註意力都放在他的手部上，在心中就此嘖嘖稱奇起來。

這樣聲名狼藉又頹唐不堪的人，卻有著這麽一雙幹凈有力的雙手，使得人著實很難將這雙手跟印象中那個形容枯槁的年輕人聯系起來。這樣的一雙手，若是見其調香碾藥，亦或者是見其寫詩作畫，也不知道會是如何漂亮的景致。

並沒有在意盛淺予在旁側那不加掩飾的窺探，也或許是如今的傅青有已然進入了某種忘我的境界之內，對於外界的動靜幾乎很難在察覺，只是將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了跟前剛剛破開的皮肉之中。

泛著白玉般溫潤柔和的光澤的指間所挾的器具花樣翻飛，一直都在以肉眼難以清晰辨認的速度更疊變換著，便是連盛淺予也難以跟隨上他的速度，只能就此咬著牙認真觀察著。

即使盛淺予已然足夠聚精會神，卻也只能來得及見得那皮肉和筋脈被一層層精細小心又恰到好處地分離開來，流血卻並不如正常情況下多，是他在其上又一層層地抹上了某種凝血的藥物，使得場面實則並沒有想象中的血流成河，而楚兮也好似適應了這等疼痛，喉嚨中所咕噥出的悶哼聲就此低落下來，不再發聲，只餘有額角上所根根暴露出的青筋，還在表明著他此時此刻到底還是在承受著一定的苦楚的。

見到傅青有的這等手法，引得一旁的盛淺予心中不由自主地也放心了許多。

鬼手青的名號果然名不虛傳，拋去他過往所留下的那些心狠手辣的歷史，他的這等破肉見骨手法堪稱她所見過最為漂亮又利落的，哪怕是京邑中的名醫，也難以做到他這等速度和拿捏位置的精準度。

從前那李大夫在說天底下除卻鬼手青都無法勝任的時候，她心中還有所懷疑，如今真正見到鬼手青的手法時，她才心服口服。

更為重要的是，跟前的人還這樣的年輕，便已然展露出了這等驚人的天賦和精妙的技術，可見他對於此定然也是有所濃厚的興趣，否則不會對於此類需要技術的手法如此駕輕就熟。可以想象得到若不是他如今的身體情況，以及他身上所背負的歷史著實無法洗白，他到了中年以後，會有如何輝煌的成就和聲名。

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最終便跌入魔道了呢，若是做個名門正派，亦或者是在民間安身立命，也不知道手底下能夠救回多少人，可算是人間的一大福祉才對，說不定死後都能夠讓一票人等專門為其建個廟來祭拜。

盛淺予如此想著，禁不住在心中也有些可惜起來，一時間終於有些明白了往日裏楚兮在聽得有些江湖中人淪落時所流露出的惋惜之意，轉而卻又有些好笑地想到：人如今便是淪入邪道，在與傅小蝶相愛相殺之前也活得風生水起，又哪裏是需要她這麽一個凡夫俗子來操心的？又哪裏是幾個廟宇便能夠使得他就此心甘情願改邪歸正的？

思及於此，盛淺予不覺無聲地嘆了口氣，就此放棄了這個無謂的猜測，擡眼間見得楚兮手臂上的骨頭已然清晰地展露在眼前了。

這一眼，著實使得她握緊了拳頭，連帶著修磨圓潤的指甲都齊刷刷地刺入了掌心之中，像是生生地要就此刺穿皮肉一般。

眼前的這哪裏還是屬於人的骨頭？

絲絲縷縷的黑氣就此如同綿密的蛛絲一般纏在那雪白的骨頭上，乍一眼看上去已然變成灰蒙蒙的一片，仔細看卻又只覺得那副黑氣合著血肉糾纏的場景太過惡心駭人，忍不住已然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來。

纏骨之蠱，果然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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