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便是在這樣的一瞬間裏，他竟開始有些妒忌盛淺予口中的那個“夫君”來，因而他已然失去了傅小蝶，然而那個男人卻得到了跟前的她，讓他心中總有些不平衡起來。

雖然按照跟前他那東拼西湊的身體構造來說，他已然沒有擁有自己的“心”了。

盛淺予自然不知道他心中究竟是如何所想，也忽略了他在對局之中頻頻望過來的目光，只在又落下一子後彎了彎唇，籲出了一口長氣來，話音中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幾分喜悅和靈動：“傅谷主，您可以認輸了。”

當前棋局，白子已成爪牙之勢包圍，黑子頹敗，已然無法穩住陣腳，也再沒有可以反抗的餘地。

而傅青有掃了一眼以後，也就此幹脆利落地認敗，“嗯，你贏了。”略微停頓了一下，他不忘額外地稱讚了一句，“贏得很漂亮。”

這一場勝局實際上並不出他的意料之外，如今認輸起來自然也沒有一絲半毫的不甘心。

他從第一眼接觸這個女子的時候，心中就明白，任何事情，只要她想要去做，便一定會成功的，就像是從前的傅小蝶一般，只要她說什麽，他都一定會盡全力滿足她。

她們如今，不僅僅是面目相似，而是骨子裏的某樣東西也是相同的，或許這也是小蝶雖然處處針對她，卻又在最後尋她來替代的理由。

既然如此，他自然也願意給她一個機會，也是是給自己一個機會。

“是傅谷主謙讓了。”盛淺予望了一眼外頭欲明的天色，心頭憶起傅小蝶的事情，不禁又是微微地跳了跳，很快又試探性地問道，“那此前我們的約定……”

果然還是因為這一茬。傅青有斂了斂眉眼，並沒有再為難她，“你夫君身上的毒我可以解，只是如今我這身子……想必是無法出谷了……”

話未說完，他已然重重地咳了幾聲。

雖然只是幾聲咳嗽，對於他如今的身子來說卻好似是一陣地動山搖，劇烈的晃動間，引得他手中捧著的手爐都就此脫手，轟然落地，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盛淺予微微一驚，連忙起身拾起手爐來，又飛快地重新塞回了他的手中。指尖短暫的碰觸間，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跟前人指尖的僵冷，即使那手爐已然燒得足夠滾燙，也還是無法渡給他一絲溫暖的人氣兒。

雖然跟眼前的男子並沒有真正的師兄妹相依為命的情感，然而或許是也算扮演了幾日傅小蝶角色的緣故，在陡然觸碰到那冰冷得幾乎已經不像活人的軀體時，盛淺予難免還是只覺得自己的心中一跳，多多少少流露出些憐憫來。

便是他在江湖上如何聲名狼藉，私底下又做過多心狠手辣的事情，然而見得一代高手落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到底還是讓人心中有些惘然。

這樣的同情心不過出現了一瞬，便很快被盛淺予自身抑制住了，末了只拱了拱手，真心實意地感激道：“那便麻煩傅谷主了。”

楚兮有救了。這便是她在漫長的苦難和悲痛之後，所能夠接收到的唯一一條，卻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條好消息了。

傅青有卻只是望著她的面龐，忽然間一笑，語氣有些悵然：“可以叫我師兄的，就像是剛剛進來的時候那樣。”

沒想到竟然連大名鼎鼎的鬼手青都會有如此自欺欺人的時候，分明知道眼前都是假的，卻還是期望自己口中的一句師兄。世人追求虛妄，莫過於是。

盛淺予如此在心中想著，卻也出於幾分同情，也出於他願意出手相助的感激，還是配合地喚了一聲：“嗯……師兄。”

傅青有這才頗有些翳足般地微笑起來，而後將棋盅擺放整齊，一面有些艱難地站起身來：“今夜的棋，下得很痛快，只可惜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精力來下一次了。”

盛淺予張了張口，原本想要勸慰他幾句，然而話到嘴邊，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還是無法在他的跟前撒謊，在清楚他如今不過是一具逐漸走向枯竭的軀殼以後，她便無論如何都無法再說出安慰的話語來，因而他對於自己的身體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便是安撫再多，對於他而言也不過像是在聽幾句癡人說夢而已。

於是她也只是站直了身體，“師兄還想要我陪著下棋的話，無論什麽時候都可以奉陪。”

然而這一句話卻是被傅青有所拒絕了，“不了，好時光有過一次便好了，再來……總也不是那個意境了。”

她沒有再應聲，只是看著傅青有一步一緩地走出門去，卻又在門口處就此停駐下了腳步來。

盛淺予因而他行動的異常而微微擡起眼來看他，卻只見得他背著身子，聲色輕淡地落下了一句：“不要對傅小蝶動手，便當做是這一次的診金。”

她楞住，隨後很身邊端正了神色：“我想您是知道的，我一開始對於傅小姐本就不存在惡意。只是有些時候，老實人若是被逼得太緊，也是會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

她的心中與此同時也告訴著自己，當前其實也不過只嘴上答應一句便好，待得楚兮身上的毒被清理完全，這些承諾說到底都不過只是虛幻而已，又何必在這個節骨眼上較真？然而不知怎麽的，她卻還是想要多說這麽一句，或許是因而心底並不想要欺騙當前這個男人，所以早在開頭便已然表明了立場。

自己這樣做是對的嗎？不知道。

會後悔嗎？不會。

心中在得出了最後的答案以後，盛淺予只覺得自己的呼吸也順暢了許多，隨即只微微直起了身形，一面整理好情緒望著那個孤直伶仃的背影：“師兄……或許這個時候您還是會更願意我稱呼您為傅谷主，傅小姐做了什麽事情，我猜您並非是完全被蒙在鼓中，甚至可以說是心知肚明的，對不對？”

傅青有沒有就此承認，卻也沒有反駁。

如此便是事實了。盛淺予心中明了，隨即又斂眉道：“隔岸觀火，有時候在某種意義上便是幫兇。您大抵也是知道這一點的，所以才會自覺虧欠，這些天以來讓我在谷中為所欲為，也並未計較我做的那些事情，為的是補償，也是贖罪，對不對？”

這一回他總算開口：“是。”

“既然傅谷主對於一切都心知肚明，想來餘下的話也不必多說了。現如今我們已然有一條人命斷送在傅小姐手上了，接下去倘若還有更加觸犯我底線的事情，我實在很難遵守與谷主您的這個約定。我那個死去的朋友沒有說要原諒她，所以我並不能代替他來表示諒解……所以這筆診金，註定是要欠著了。”

說到這裏，盛淺予略微嘆了聲氣，自己也覺得自己有些好笑。

自己分明是有求於人的人，如何在這種情況之下還能夠如此囂張行事，當真是有些太過張狂了。

然而在談判拉扯的過程之中，她卻也敏銳地感覺到，或許這一場的推拉，她會是贏家。因而這麽一點勝利的希望，所以她便這麽做了。

意外的，傅青有並沒有對她大膽的言辭而展露出生氣來。事實上她這麽些日子以來已經有數次冒犯他的行徑，卻絲毫沒見他動過怒，不知道究竟是因為人之將死，脾性也溫和了下來，還是因為他同樣也有求於人，所以一代鬼手青才會在最後的時刻，對著一個無名小卒，將自己的姿態放得那樣的低。

思及於此，盛淺予不禁低下眼去，低低地笑了一聲，有些自嘲的意味，“其實谷主您也不必有所擔憂，畢竟傅小姐本事得很，我便是嘴上說著想要動手，也指不定最後反而被傅小姐一起無聲無息地做掉了也說不一定。畢竟當時傅小蝶僅僅憑著一人便能夠耍的我們同行三人團團轉，如今已經失去了一個人了，傅小姐還是好好的，想必她若是想要生存下來，我們在她的眼中也不過只是螻蟻而已。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您大可不必擔心。”

說到最後，連她自己都察覺出她的語氣頗有些不善。

盛淺予輕咳了一聲，適時地收住了自己的話風，沒有讓自己繼續說下去，然而面上的神情卻還是多多少少留有幾分古怪意味。

她今晚的確失態了太多次了，或許是因為跟前的男人對於自己太過包容，又偏生生地可以如此平靜地承認惡行，讓她心中一股子氣不知道究竟該往哪裏發洩，最終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對其發火。

一番頗具譏諷意味的話語使得傅青有沈默了許久，好似是在思量著些什麽。

自己的確太過冒犯了，跟前的人怕不是想著反悔此前的約定了吧？盛淺予如此也在心中想著，一面緊緊地捏著拳頭。

雖然此前心中一派熱血，然而當問題牽扯到楚兮身上的時候，她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緊張的，只又在心中想著，倘若這一回談判無法得到成全的話，那麽她能夠做的也只有服軟了。

楚兮的性命在她眼中擺在頭一位，其餘都是可以商量的事情。她天生便不是同情心泛濫的性子，如今所生活下來的熱情也全部只積聚在楚兮一人的身上而已，所以自然不必跟她談什麽其他的東西。

當盛淺予心中都已然想好退讓的話語時，忽然聽得傅青有在那端卻是猝不及防地開口了，又是一句頗有些出乎人意料的話語，“想知道如何讓小蝶停止作惡麽？”

心中微微一動，盛淺予望向那個伶仃的背影，略略糾結起好看的眉心來，沒有馬上應聲，只是就此打量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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