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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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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不是她的錯的,他心中也從來沒有對自己的行徑所後悔過,如今自然不需要她一個弱女子來承擔此負罪感。

不,她哪裏是弱女子呢?她分明要比許多大男人都要來得更為英勇頑強,自骨子裏便已然展露出讓人驚心動魄的力量。

然而他縱然心中是這麽想的,卻無法開口來安慰自己跟前這個明顯無聲哭過一場了的女子。望著她那被血汙覆蓋的面容,藍若也是這時候才記起來,跟前的夫人實際上要比自己年齡還要更小一些,雖然已經嫁為人婦,然而論起年歲,在他們的眼中卻到底還是個小姑娘而已。

他也就此模糊地嘆了口氣,那從前通身哄人的本事如今好似都被封印了一般,就此再也施展不出來,只能靜靜地望著跟前這個看起來又是委屈又是難受的女子。

他們爺倘若見到夫人這個樣子,定然也會心疼的。

雖然心中的防線已然幾乎擊潰,但盛淺予到底還是想起了當前的正事,只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閉了閉酸痛的眼睛後,很快便拿著手中的那一串鑰匙逐個打開了那張椅子上的繁覆機關。

那機關幾乎鎖住了人體上的所有可活動的關節,所配對的鑰匙也各不相同,又沒有做標記,繁冗無比。她如今雖然看著明顯狀態不太好,如今卻顯得無比的耐心,只執著那一大串形態不同、大小不一的鑰匙一只只對應著來回嘗試著,發白的唇幾乎快要抿成了一條直線,已然清晰地表露了幾分倔強的意味。

藍若始終註視著跟前這個跪在自己跟前低著頭耐心嘗試的女子,但覺得自己殘損的舌根微微發顫,似乎對此也有所觸動,只是無法溢於言表,也擔心自己此時此刻但凡是發出一絲半毫的動靜,都有可能驚擾到她,這才勉力使得自己不發一語,好不打擾此刻全神貫註得過分的女子。

“喀拉——喀拉——”

室內一時間只充斥著鑰匙滑動和鎖扣開啟的聲音,就此反覆循環著。她死死地盯著每一個鎖扣,幾乎到眼珠酸痛發疼,也絲毫沒有想要停下來歇息一會兒的念頭,只還在堅挺著嘗試著。

她不能夠倒下,她不能夠倒下,至少在這個時刻,藍若還沒有被救出來,她便不能夠倒下。她反覆在心中如此暗示默念著,那布滿了血絲的眼珠雖然看著已然鮮明地流露出了疲態,卻又另有一種別樣的倔強,使其也熠熠生輝起來。

腳趾、腳踝、小腿、膝蓋……幾個時辰過去,已然逐漸解到了指端、胸口、肩膀、脖頸……

當開到最後一個以後,她手中才陡然失去了全部力道一般,指端不受控制地一松,那一大串沈重無比的鑰匙就此嘩啦啦地被丟落在了地上,而她身形也就此猛然一歪,就此軟綿綿地在藍若跟前摔了下去。

總算可以閉眼睛了。盛淺予在昏迷的最後一刻,心中的確是欣慰的,但覺眼前大肆蔓延開無盡的紅與黑,恰似一個交錯的漩渦,正吸引著她臨近崩塌的神智往裏頭不受控制地墮去。

那些殘損的肢體,那血紅的面皮,那咕嚕咕嚕泛著血腥的池子,和藍若那斷開的手臂截口,如今好似一只以人皮所做的走馬燈般在她渾渾噩噩的腦中循環著,激起著內心最後深切的恐慌。

離我遠一些,求你們,離我遠一些……盛淺予在心中如此大聲地呼喊著,喉嚨卻好似是被一只僅剩餘骨頭的手扼住了一般,如何也發不出聲來,只感覺呼吸發緊,連帶著整個人也暈眩起來,就此失去了所有的抵抗和屏障。

夫人!藍若眼睛發直,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想要扶起盛淺予,然而那因為被長久禁錮而僵硬發麻的雙腿如今卻根本支撐不住他乍然的動作,當即也一個趔趄,就此重重地摔到了一邊去。

劇烈的疼痛如同排山倒海一般襲來,藍若只感覺自己通身的經絡都好似在一瞬間繃緊交錯著發疼發燙,自後背逼出細密的冷汗來,然而他卻絲毫不敢花更多的心神註意這些,只頗為狼狽地連滾帶爬到了盛淺予的身邊,搖了搖她的肩膀,連連呼喚了幾聲,然而殘損的舌頭卻已然不容得他說出清晰完整的話來,任憑他如何努力,所咕噥出來的也只是一串連他也聽不懂的話語而已。

怎麽辦……怎麽辦……雖然經受了非人的折磨,然而如今他的神智卻還算清醒,只慌張無措地拖著盛淺予那被鮮血浸染了個通透的衣袖,努力地想要將她往外頭帶去,然而手腕卻是無力,往往才拖動了幾寸,便就此毫無預警地脫落開來,不得不又活動著那同樣僵直無力的手指,拖拽著她一路往前去。

他也不知道在這幽蝶谷中,他能夠將她帶到哪裏才能夠護她周全,畢竟他曾經也淪為了階下囚,如今著實沒有再保護她的力量,只能在心中期盼著爺快一些來到這個地方,快一些,這樣才能夠保證夫人安全。

藍若心中一遍遍地期盼著,一面死死地咬著牙根,正欲重新發力,然而卻陡然見得跟前出現了一雙靴子。

他在經受那等浩劫以後,實際上聽覺也有所受損了,否則如何也不會出現人在跟前才發現有人來到的情況。藍若心中苦笑,一面卻又好似突然間想起來了什麽一般,猛然地擡起了頭來,望向跟前的來人,瞳孔再度縮了縮,隨即嘴角一勾,就此生生地從那鮮血淋漓的面皮上扯出了一個笑來。

他如今的狀態之下,但凡出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能夠感覺到切膚之痛,更別提笑,然而他如今卻好似已經根本不在意這些了一般,就此大大地揚起了笑容來,一如他往常那副標志性的吊兒郎當的笑容,伴隨著微微瞇起的眼睛,好似又要去對著那些紅顏知己互訴衷腸,然而眼眶卻不受控制地濕熱了起來,從中合著血水落下兩行渾濁的淚。

“爺……”他努力地以丹田發力,才勉強從喉嚨中擠出了這麽一個讓人聽懂的字來。

僅僅是一個字,然而於他們並肩作戰多年的關系基礎上,其中所蘊藏的萬千意味,已然在這對視的一瞬間便已經足夠了然於心。

楚兮望著他,閉了閉眼睛,似乎難以抑制眼中的濕熱,又很快就此彎下腰來,將那昏迷過去的盛淺予扛在了背後,又將癱軟的藍若就此扶了起來,聲色發苦:“我知道你……辛苦了。”

與盛淺予一樣,他同樣對著那場采生折割的雜耍班子有所心結,又因而盛淺予的陡然離去感覺到幾分不安,故在天明以後很快便暗中尋到了此地,想要從中一探究竟。

然而他在其中逛了幾圈,卻沒有尋覓到那個班主的身影,原本以為是他提前感知到了什麽危險,就此逃之夭夭了,卻在離去的前一刻終於問到了一個關鍵,說是有人前來拜訪,被班主帶到暗室去了。

他原本只是想要察看暗室中的情景,卻沒有想到讓他窺得了這一幕。而見到散落在地上的那張人皮面具,和那個班主殘損的軀體時,他便好似明白了一切。

他應該來得早一些的。

怎麽能這個小女人獨自去承受那血腥殘忍的一切呢?

與此同時,他也望向了跟前的藍若。

藍若依舊保持著此前的那個笑,就此一點點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又挺直了脊背,一如從前跟隨在楚兮身後時的模樣。

左臂的殘缺使得他的身形看起來有些不和諧,他卻恍若未察,只如此望著楚兮,血紅的骨肉中冒出的那一雙眼眸如今好似終於添上了幾分異彩,讓人不自覺地忽略了幾分他此刻有些可怖的形象。

楚兮同樣也回報他一個笑容,與其同時摟緊了背上的盛淺予,確定背上的那個小家夥只是昏迷過去,並無大礙以後,才輕輕地嘆了口氣:“走吧,我們一起回去。”

然而這一次,他卻並沒有如此前一般得到相應的回應。

楚兮心中猛然一跳,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當即只擡眼望向他,見得他背著右手直立著,似乎是從中猜到了什麽,不禁微微擰了擰眉頭,語氣沈了一些,有些嚴厲,也有些不穩:“藍若,不要有那個想法。”

他與藍若也算是一起長大,出生入死過的人,對於他的心裏此時此刻究竟在想些什麽自然也算是了然於心,如今見得他一個眼眉動作,便已然可以察覺他的不對勁。

藍若卻是佇立在原地,對著楚兮微笑著搖了搖頭。

這是他第一次對於楚兮的命令做出反抗,也是最後一次。

便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他僅剩下的右手上如同變戲法一般出現了一柄匕首,正是此前盛淺予遺落下的那一柄,就此直紮入自己的心口。

他的力道發狠,位置精準,絲毫沒有拖泥帶水的痕跡,顯然是一心求死。雖然身體虛弱,然而他的刀法卻如從前那般快到見不到影子,以至於連楚兮都無法在最後一刻拯救他。

照顧好夫人。這是藍若最後一刻以眼神給楚兮所傳達下的訊息。

他的確感激夫人拼盡全力也要救自己自由,他這一輩子,都未曾被人如此看重過,也是在那一刻,才終於有了一種被平等看待的感覺。只可惜,他如今的模樣,大抵是已經無法當面來感謝他了。

他對於自己的位置太過清楚,如今在失去手臂以後,便已然失去了生存的意義。便是楚兮想要留他,他也沒有顏面繼續存於他的身邊,當一個毫無用處甚至還會拖後腿的廢物。

對於他而言,與其屈辱殘缺地活著,不如體面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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