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暗室，然而內裏的空間卻並非如想象中的昏暗，在經過一條狹窄的隧道以後，很快便迎來了滿室通明。乍然而來的光亮刺得盛淺予甚至覺得眼珠有些發疼，不得不虛擡起手來半掩住了眼睛，也掩住了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肅殺冷意。

她心中隱隱有所察覺等一會究竟會看到何種場景，越是往深想下去，便越為恐慌。

那正引路的班主有一瞬間只感覺自己的脊背有些發冷，禁不住回轉過身來有些懷疑地偷偷瞟了一眼身後的那個青衣少女，只見得那少女面上卻儼然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低頭正端詳著自己染著蔻丹的指甲，似乎並沒有將任何人放在眼中。

這個女子，還真是驕縱又乖張，天知道她若是沒鬼手青的庇護，還能不能夠這樣肆無忌憚地踩在自己的頭上？

那班主忍不住在心中惡狠狠地腹誹了幾句，然而到底也還是不敢怠慢，面上微微擠出些笑來，繼續回轉過頭去帶路了，只是心中難免也還是隱隱覺得有些奇怪。

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錯覺，總覺得近日的傅小蝶似乎跟他往日印象中的不太一樣，雖然行為舉止、五官神色皆沒有什麽不同，但身上的氣場，似乎要比此前略微沈穩了一些，總不像是此前那麽想一套是一套，讓人全然摸不到章法，只有恨得牙癢癢的份。

然而這個疑問在他的腦中也不過只是掠過了一霎，很快他也便不準備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下去，只一邊在心中念著“錢難掙屎難吃，如今拿了錢便應該裝孫子，還是保命為上”，一邊在一間鐵皮封住外圍的牢房前停住了腳步，掏出鑰匙來打開了前頭那沈重的鐵鎖。

早在開門之前，盛淺予便已然敏銳地捕捉到了裏頭“吱嘎——吱嘎——”的異樣聲響，雖然微弱，然而從裏頭透露出的血腥氣息，卻讓這份微弱的聲響都染上了濃重的詭譎意味。

盛淺予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然而卻不敢閉上眼睛，只定定地望著那隨著班主動作而推開的沈重鐵門。袖籠中的手指也在一瞬間握緊了，似乎也預料到等一會會見到什麽樣的場景。

“吱嘎——吱嘎——”

一個殘缺了一塊的人影被縮在一把造型奇特而詭譎的鐵椅上，似乎是在掙紮，然而那把鐵椅上的奇異機關卻一處處精準地鎖住了他身體上的每一個關節，使得他甚至連更大一些的動靜都無法造成，只能就此扭動著，磋磨著那久久未曾得到活動的關節一聲聲發出晦澀的摩擦聲響，像是一具上銹了的偶人。

可以看見，那個身影已然失去了半邊左臂，如今雖然低垂著頭顱，看不清面孔，但通身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泛出了幾許詭異的味道。

而聽得他們到來的聲響，那個原本正垂著腦袋的人所發出的關節聲好似陡然更大了一些，轉而一點點地擡起頭來望向了來人。

縱然心中已然做好了一定的準備，然而在眼見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龐時，盛淺予還是感覺心中一瞬間發窒，再也顧不上自己如今偽裝出的傅小蝶的身份，只就此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著前頭的場景。

“藍若……藍若……”她無聲地在心中反覆地重覆著這個名字，似乎是在逼迫著自己記住一般，因而如今這個名字已經讓人無法跟跟前的這副面孔結合在一起。

此前班主只透露了左臂被斬，然而如今待得真的看到他以後，才知道他的整張面皮已然被完全剝離了下來，血肉直白地暴露在了視線之中，依稀能看到其中的脈絡。亂糟糟的碎發恰似蛛網一般以慘烈的姿態橫陳在那張血肉模糊的、已經不能夠稱之為“臉”的地方，一眼望過去，恰似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

雖然面容已然全然認不出來，然而僅僅憑著一個眼神，盛淺予便能夠清晰地確定，跟前的這個“人”便是藍若，不會再有可以替代的人。

然而她卻寧願眼前不過是詐，不過是用以試探自己的工具而已，也不願意相信藍若已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震驚和心痛過後，從心中燃起的也恰是熊熊的怒火。

傅小蝶明明說過，她明明答應過只要她能夠配合，便不對藍若下手的。如今約定的期限還沒到，她竟然便已經先行破壞了約定。

也是，那個人，哪裏會有什麽信譽可言。從小到大，大抵都沒人去教過她這些。

盛淺予幾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逐漸急促的呼吸，只定定地與那雙眼睛對望著，哪怕他因而自己面上那張傅小蝶的面具付諸的是仇恨的目光。

習武之人，持刀的臂膀被斬已然猶如身死。如今竟還如同對待過往十惡不赦的犯人一般就此剝去了他的面皮，明擺著便是想讓他連最基本的人都不做。

傅小蝶！盛淺予在心中死死地念著這個名字，但覺得牙關一陣陣地發緊，幾乎快要將自己的牙根都當做那個女孩的血肉來碾磨一般，一心只想要讓她也嘗嘗這痛苦的滋味。

並沒有觀察到盛淺予流露出的異樣，旁邊班主只是滿意地欣賞了一眼當前的作品，語氣中隱約含著幾分邀功之意：“這如今這還只是初步階段，連半成品都算不上呢，本是不應該放出來臟了您的眼睛的。等作品完成以後，算是個稀罕物件了，才好給您過目才是。”

畢恭畢敬地說完那番話以後，班主也不禁望向藍若的方向，感嘆道：“不過這小子也的確是硬氣，您看看啊，因為此人年紀已然超了，為了保持面皮的新鮮，當時連麻沸散都沒上，只生生地就給剝下來的，那小子當時喉嚨裏的聲音啊，不是小的誇張，真的便跟野獸一樣，但硬生生便是沒有開口求饒過一句，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漢子。”

“是清醒的麽……”盛淺予終於沈沈地開口，但覺自己的聲音已然無從偽造，再也沒法刻意去偽裝那專屬於少女的圓潤驕縱，而顯得有些喑啞發沈，好似也是從某處陰暗的角落傳來的聲響。

那班主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楞，不禁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您的嗓子……怎麽了？”

盛淺予沒有回答，只是就此冷冷地看著他，幽黑的瞳孔即使在如此光亮的環境之下，也好似映照不進任何光芒，深沈得讓人心驚，好似只要說錯一句話、踏錯一步，便會跌入無盡的深淵。

被如此一望，那班主只感覺脊背一寒，背後的冷汗不自覺地已然冒了出來。

雖然心中還是覺得今日的傅小蝶好似有些古怪，但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那幫助霎時也失去了繼續追問下去的好奇心，只訕笑著應道：“是……是啊，不是……這不是您此前的吩咐麽？小的便如此照做了啊……”

傅小蝶親自吩咐的麽？盛淺予幾乎快要將自己的指骨都捏碎，好來讓自己的怒火暴發得更慢一些。不到一會兒，那尖銳的指端便已然戳破了幼嫩的掌心，一滴一滴地漏出血來。

好樣的，傅小蝶，真是好樣的！她此前為了楚兮的性命處處忍讓，未曾想被這個丫頭騎上脖子來撒野了，如此步步緊逼，她還需要跟她遵守什麽協議！

而被禁錮在鐵椅上的藍若，僅僅是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望了她一會兒以後，便好似被脖頸上的機關卡得吃力，最終還是垂下了頭顱去，維持了一開始他們開門時所看到的樣子。

血腥腐臭的味道在這片不算小的地界中蔓延著，同樣也激起了盛淺予眼底的血紅之色，殺戮的氣息在骨血之中流動著，喧囂著，迫得她每個因為方才那慘烈場景而僵硬的關節如今都活動起來，通通都只有一個訊息。

殺。

那班主以眼風瞥著盛淺予如今面色不虞，只當做是他又有什麽疏忽惹惱了跟前這位小祖宗，只有些困惑地撓了撓後腦勺，一面還是小心翼翼地主動說道，“更多的小的也算不上精通，但剝皮抽骨這些小的這兩年來也算是做多了，按理來說手法應該很熟練了才是，此番也沒有什麽缺漏呀，您……您這究竟是哪裏不滿意，您便說出來，小的便當做學習了……您看，是不是這麽個道理？”

“是。”盛淺予輕飄飄地應了一聲，暫且收斂下眼底的厲色，轉而回過身來望向他，微微一笑，倒是分外天真動人，“對了，是用什麽工具剝下他的面皮的？”

她的語氣輕松，好似只是在跟他討論外頭的天氣如何。

這樣的神態舉止果然迷惑過了那個班主，當即也暫且放下了心中的疑問，只顛著身子殷勤地親自取來了一堆泛著鐵色和血腥氣味的工具來，“您看，這些家夥可都是好玩意兒，雖然比不上您的那些個收藏，但總也算是被血養出來了的。您看看這顏色，便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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