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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骨肉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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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傅青有還曾經想了無數的理由想要為師父開脫,只當做一切都不過是自己心思敏感、思慮過多,才會這樣的憂心忡忡,然而如今在面見到如此的事實以後,終於也如同被悶頭一錘般,再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和借口來。

師父究竟想要做些什麽!

傅青有死死地盯著青兒蒼白的面目,突然間微微擰了擰眉心,像是發現了什麽一般,試探性地伸出了手指來,放在了她的鼻下,而後又探了探她脖頸側邊的筋脈,在感知到那清晰的顫動以後,不覺驚異地瞪大了眼睛,幾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青兒居然還沒有死!

不僅沒有死,她的體征竟然還是這樣的強烈,表皮尚且還保持著一定的彈性,一切都證明著這個不知道被放在棺中多久的少女還餘有一線身還的機會。

縱然此前傅青有跟她並不算熟悉,唯一的一句對話是“公子見安,奴婢是新來的侍女,喚作青兒”,然而此時此刻,傅青有不知為何,迫切地想要她活起來,就此睜開眼睛,仿佛這樣才能夠讓他為師父洗清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罪孽。

捏了捏拳頭,他趴伏在棺材邊緣輕聲喚起來:“青兒?青兒?……你能聽得到我說話麽,青兒?你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睜開眼睛?我是傅青有,此前見過你的,就在師父旁邊?你應該認識我的……青兒?你現在怎麽樣?能夠聽到嗎?如果聽得到的話”

一開口,他幾乎都有些語無倫次起來,也不知道自己一通下來到底是在說些什麽,只是那奇異的惶恐卻好似如影隨形一般,讓他不得不在旁邊聲聲喚著,只期望著跟前的青兒還能夠有一線被挽救的空間。

然而任憑他如何喚,青兒卻沒有表露出半點動靜來,唯一可以感覺到鼻息似乎微微急促了一些,雖然只是再為細微不過的動靜,卻已經足夠使得此時此刻的傅青有驚覺。

她分明是聽得見的。

意識到這個事實以後,傅青有不覺怔了怔,而後好似突然間想到了什麽一般,以指尖沾了沾那棺中的鮮血,放在鼻下嗅了嗅,而後試探性地以舌尖舔了舔。

幾乎是一瞬間,他的舌尖便已然僵硬發麻,幾乎感覺不過是口中含了一塊腫脹的腐肉,讓人下意識地便想要將其咬斷吞噬下去,好解除這有異物堵塞著喉嚨的感覺。

倘若是常人,想必已然如此做了。畢竟那麻藥的勁烈程度根本讓人無法想象,即使如今在舌苔上刺字,也不會感覺到一絲一毫的疼痛,唯獨只是想著趕緊將這個糟糕而礙眼的物件咬斷。

傅青有被身體如此迅疾的反應也引得微微一驚,好在馬上張開了牙關,不讓身體下意識地做出排開障礙物的反應,而後也只慌忙地以帕子擦拭幹凈了那同樣有所發麻的指端。

好在他此前在到達此處的時候,便已然極具先見之明地含服了解毒丸,故那舌尖的腫脹感並沒有維持多久,來得快也去得快,很快便已然逐漸有了相應的知覺,重新安於口腔之內。

即使傅青有此前的反應已然足夠迅速,卻還是可以在舌頭恢覆以後感覺到其中泛出幾分鐵銹味,顯然是在方才的一瞬間被牙齒磕破了。可想而知倘若反應再慢一些,亦或者是知覺再恢覆得久一些,他的這條舌頭也是不想要了。

自己這無論什麽都第一時間想要放到嘴巴裏去檢驗一下的老毛病也是時候應該改一改了,這裏可是藥谷,不是別的什麽地方,一般的毒他尚且無所畏懼,可是藥谷裏頭出來的東西,他若是還一嘗一個準,怕是連七條命都不夠他一個人用的。

如此想著,傅青有也不禁心有餘悸地咂咂舌,直到感覺到自己的舌頭尚且還完好地在自己嘴巴中後,才吐出了一口氣來,排出了口中那殘餘的苦澀味道,望向那烏玉棺材中的血池時,目光又凝重了幾分。

跟前的鮮血並非僅僅是鮮血而已,其中摻雜了大量用以麻痹神經的草藥所煎出的藥汁,這也不難解釋為何跟前的青兒分明還是有意識的,卻動彈不得。

只是這藥物得觸碰到皮膚黏膜亦或者是傷口處以後才會起較大的作用,就比如他以指尖探測的時候所得的反應顯然就要比以舌尖去舔更為小一些。跟前的青兒被浸泡在這裏不知道時間多長,然而既然會如此僵硬無力,會不會是……

傅青有的心中頓時出現了幾分不好的猜測,轉而只咬了咬牙,從懷中摸出一瓶藥膏來塗在了自己的手上,連帶著小半個手臂都涉及,等待幹了以後,便形成了一層透明發亮的薄層,用以保護手不會立馬與那鮮血接觸,這才就此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入了那血池之中,輕輕地托起了青兒那已然被剃光頭發了的頭部。

那青白光滑的後腦勺處,儼然有一處觸目驚心的切口。可以看見那一整塊頭皮都不翼而飛,血色的邊緣切得整整齊齊的,顯然是出自於故意。

傅青有望著那觸目驚心的創口,微微要咬緊了牙關,隨即勉強維持著冷靜,一手托著青兒的頭部,另一只手順著後背伶仃的脊骨往下摸去,果然又零零落落地發現了幾處方方正正的創口,甚至可以察覺出幾處脊骨的缺失,摸上去儼然是一片懾人的綿軟,恰似摸著一條垂死的魚。

他僅僅觸到那缺失的脊骨小節時,便已然像是被針刺一般陡然縮回了手去,卻在思量再三以後,還是強行摁捺下心中的震撼,繼續朝著她的背部探去。

僅僅是一片背,其上便已然有七處深淺不一的創口,三處脊骨小節的缺失,幾條重要的脈絡也仿佛被人刻意截斷了,再加上此前所看到的頭皮的缺失,可謂觸目驚心。這還僅僅是他在粗略檢查過而得到的結果,不知道其中究竟還有什麽地方有所缺失,只知曉當他的指尖浮掠過那血淋淋的傷口時,甚至可以感覺到那肌膚表層上傳來的細微的戰栗,分明代表著跟前的人的確沒有完全失去感覺,只是無法再做出相應的反應而已。

所有傷口在藥物的作用之下都沒有凝固,還在汩汩不絕地流淌著血,一點點地沒入身下的烏玉棺材之中,粗略估算過去,不過再過三天三夜的時間,放出的血便能夠沒過她們的身軀了。

難以想象,青兒是在全然有意識的情況之下被變成這副殘缺的模樣的,也不知道她當時究竟有多麽的驚慌和痛苦,卻無法叫出聲,也無法有所動彈,只能如同躺在砧板上的魚一般任人宰割,而後被放置在這個烏玉棺材之中,再無人理睬,最終等待她的命運,想來也不過是放血身亡,成為一具幹癟的平安。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除卻師父外,他已然想象不到藥谷之中究竟還會有誰有這樣大的權力和手段做出這等事情來了。

可是師父要青兒身上的部分皮膚和骨頭究竟是用來做什麽?

傅青有心中才剛剛冒出這個疑問,眼神已經不自覺地朝著棺中躺著的那個美婦人看出,腦內也隨之得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或許師父是想要效仿當時西域起死回生的巫術,就此覆活師母?

眼前好似又浮現出了當日那十三個少女在火柱上慘叫掙紮的模樣,那皮肉被火苗灼得卷起的慘狀如今還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僅僅是回想,便已然足夠使得他握緊了拳頭,不願意再去回憶,卻又不自覺地回想起師父當日眼中那殷切的熱忱。

他早應該想到的,為何當年師父出谷分明是帶著行醫的名頭,本意不過是領著他們行善救人,匡扶難民,然而中途師父卻一心想要去西域的那個已然自成一套巫術體系的部落久住,大抵也是因為師母是個異族女子的緣故,想要從根源處尋找具體的方法。

然而讓人驚訝的是,師父原來真的會為了一個女子,就此摒棄他此前所建立的光輝形象,不惜以人命來換取師母起死回生,哪怕醒過來以後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而已,師父卻仍舊如此執念,不知應該說用情至深,還是應該說物極必反?

憑借青兒身上被割取的部分可以推測出,她定然不會是唯一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師母在死去了七年以後,屍身依舊保持不腐,恍若生時,除卻烏玉棺材中自帶寒冰之氣可以延緩腐爛以外,自然也有別的舉措加持,譬如以活人血肉浸潤餵養,能使得死者的皮膚光潤幼滑,消解屍斑,便是那個西域巫法其中的一種。

他當年所在西域粗略了解到的那些事情,想必師父已然比他更為清楚,分明知道這些是折壽的陰邪之術,卻到底還是做了。

“值得嗎?”傅青有久久佇立在原地,忍不住自言自語地輕輕問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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