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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代父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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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兀自嘰嘰咕咕地說了一大堆,卻發現傅青有卻一反常態地並沒有接茬,只是帶著幾分迷離的目光盯著她的臉龐,那張相較於常人要更為蒼白一些的臉龐,如今因為酒水的緣故而染上了緋緋的色澤,在四周華燈的照耀下來流轉著幾分微光,使得他那平庸的相貌中平添了幾分奇異的妖異。

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師兄,傅小蝶口中的聲音不自覺地稍稍放小了一些,見他雖然盯著自己,但是眼神卻有些空洞,似乎又開始走神了。

她從前總是忍不了師兄在自己跟前走神,因而這樣的反應無非是在提醒她自己方才所說的話題究竟是有多麽的無聊,每每發現傅青有眼神稍稍有一些放空的時候,她終於耐不住要生生地將他吵回來繼續認真地聽自己說話不可。好在即使是被她屢屢嘰嘰喳喳地打擾,傅青有也從來沒有對她生氣過,反而常常還笑著賠不是,轉而繼續認真地開始聽她講話起來。

但這一次,傅小蝶不知道為什麽,卻並沒有這樣行動,見著他那副出神的模樣,只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已然趁著底下人不備,稍稍將自己的身子湊近了些。

嗯,酒香,馥郁清甜,是今天所擺出來的桂花釀。她原本循著那甜滋滋的味兒便已經夠饞了,然而爹爹卻說她還是個小孩子,不能夠碰酒這類東西,到最後只給她跟前擺了一小壺蜂蜜水兒。雖然她往日裏也不是不喜歡,但總還是渴求著得不到的東西。

然而饒是她千求萬求,師兄此前也只肯給她蘸一筷子咂一咂,就這還是偷偷摸摸地趁著爹爹在其上不註意的時候才搞出來的小動作。只可憐她一時緊張,連具體的味道都還沒能夠琢磨出來,便說什麽都不給了,用的還是跟爹爹一套的說辭,惹得她好一陣不開心,卻也無可奈何。

師兄此前總是教導她不能喝,不能喝,如今看起來,那一壺上好的桂花釀倒是被他方才自斟自飲的全數偷偷給喝掉了。如今眼見得他面皮發紅,雙眼迷離,看上去與往昔裏冷靜自持的師兄判若兩人,不用想都知道定然是在她不註意的時候已經喝了不少了。

哼,說白了便是自己想喝而已吧,對自己搪塞什麽理由,真是不折不扣的小氣鬼!

傅小蝶一面在心中恨恨地腹誹著,眼風兒卻還是控制不住地朝著傅青有的方向飄過去,近距離開始觀察起師兄來。

她也是這個時候才發覺,師兄有時候還是挺好看的。五官雖然不算多麽精致,但也英挺端正,尤其是那雙眼睛,因為眼窩微微凹陷的緣故,總透露出幾分深邃的光澤來,雖然有時候也更襯得他神色落寞了一些。還有那雙放在酒杯上摩挲的手,好看得像是玉石雕刻而成的一般,偏偏又還是這樣的厲害,能雕刻出她喜歡的圖樣,也能夠制造出她喜歡的香料,還會做冰糖葫蘆。

天底下最完美的人,分明就是師兄才對啊。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樣好這樣好的一個人,那些人卻忍心說他的不好呢?

每每想到方才所親耳聽到的那些話,傅小蝶的心中便油然而生一股難過,又見得他如今這副自顧自喝悶酒的模樣,只當做是他也在難過,不覺往下彎了彎嘴角,“師兄,你不要不開心,好不好?”

她這句話聲音低低軟軟的,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便已然被一浪接著一浪的絲竹管弦聲蓋了過去,她幾乎都以為他這一次也定然是聽不分明的,然而傅青有卻恰好是聽到了,不覺回過眼來,朝著一臉認真又難過的傅小蝶輕聲一笑,“有小蝶在,師兄怎麽會不開心?”

傅小蝶有些不服氣地想要反駁:“可是師兄你剛才分明……”分明也是難過的,否則他一個往日裏基本不碰酒的人,如何會在自己的生辰宴上一時間喝酒失去了應有的度量和分寸?

“清者自清,只要在小蝶心裏,師兄不是那個樣子,便已經足夠了。至於其他人,師兄並不在意。”

“我不要跟他們好了,現在不要跟他們好,以後也不要跟他們好。”傅小蝶的語氣有些不快,只碎碎念道,“他們都不是好人,所以小蝶不喜歡他們。他們都不喜歡師兄,所以小蝶更要喜歡師兄。只是還有爹爹……”

在說起爹爹的時候,傅小蝶的語氣總算猶豫了些,卻也明顯是在生氣:“……爹爹今天也不讓我幫你出頭。為什麽呢,我搞不懂……明明他也是知道的,那些人在說師兄的時候有多麽過分,他也是知道的,師兄分明就不是他們所說的那個樣子。他們不明白,爹爹難道還能夠不明白麽?”

傅青有對於此只能報以沈默,一邊頗有些無奈地看著跟前一臉藏不住的疑惑的孩子,心中不知道應該抱著何種情緒,只能對著她無奈地微微笑著。

跟前的這個小姑娘大抵還不明白,自己最最親愛的師兄和最最親愛的爹爹,早已然在她所看不到的地方升騰起了一陣硝煙。只不過那道戰場,他們二人誰都心知肚明,也極為有默契地沒有拉到她所在的位置而已。

他的師父如今大抵恨不得他永遠消失在藥谷中,甚至真真正正地永遠消失才好,又何談為自己出頭?

只是這些話,自然還是不能夠跟眼前這個委屈巴巴地低著眼睛碎碎念的小家夥言明的。

於是到頭來,他也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鎮定自若地微笑著,仿佛小蝶方才口中所說的一切怠慢和冷遇都與自己無關一般,活脫脫便是一個局外人,也是一個傾聽者。

傅小蝶自然想不到這層上去,如今未見傅青有回應,只當做他大抵也是在難過,難免重重地咬了咬下唇,潔白的貝齒幾乎要折磨得那如花瓣一樣殷紅的下唇瓣更為顯得要滴出血來,她卻好像根本感知不到其中所帶來的疼痛一般,只悶悶地從口中繼續逼出一個個字來:“他們都說爹爹偏心師兄,可我覺得,師兄分明才是委屈的那個啊……我真的搞不懂爹爹,為什麽爹爹對於其他弟子都那麽的好,也那麽的寬容,偏偏對師兄那樣嚴厲。倘若他為了自己的地位不出聲也就罷了,為什麽還要阻止小蝶出聲呢。他分明是知道小蝶和師兄有多麽要好的,真是……”

說到這裏,她已然有些說不下去,似乎還是不習慣用太過嚴厲的詞匯來描述疼她愛她如此多年的爹爹,卻又有些氣不過自己的師兄遭得如此不平等的對待,兩難之下,險些反而把自己眼圈紅紅,好似一開口就要生生哭出來一般。

她面上生動的表情變化自然如數都被傅青有收入眼底,當即難免也不覺自心底升騰出些既無奈又感動的情緒來。

然而他到底不是傅小蝶,也到底不是一個七歲的孩子了,如今心中再如何風起雲湧,也不至於會全數遺漏在面上眼底,故此時也只是好笑地自袖間抽出一條帕子來,給她遮一遮泛紅得過分的眼睛,一面輕聲說道:“好了,小蝶,不必再說了,師兄不委屈。若是有人讓師兄受委屈了,師兄是一定會如數相還的。”

“如數相還”這四個字他的語速刻意緩慢了一些,溫柔之中暗藏殺機。

然而他自然不會讓傅小蝶所感受到其中的古怪,只還未趁她反應過來問他“如數相還”究竟是什麽個意思以後,他已然很快轉移了話風,“噓,今天是小蝶的生辰,如果在生辰大禮上哭鼻子可是不好的。不過讓外人看去小蝶哭起來的醜相倒是沒有什麽所謂……”

果然,他只故意地停頓了一會兒時間,便已然被傅小蝶張牙舞爪地打斷了:“不行不行!小蝶不能夠哭!小蝶不能夠讓他們嘲笑我!”

話音落罷,她已經四下張望了一眼,見得果然有人將目光放到自己的身上,連忙也有些慌張地趕緊坐正了身子去,學著爹爹和師兄那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這麽看起來倒是真的拗出了幾分大家閨秀的氣質。

果然還是一個要面子的小姑娘。傅青有微微一笑,正欲繼續為自己倒酒,卻忽然間聽得正板正坐著的她再度輕輕地開了口:“今天的爹爹也是一個壞爹爹,可是我沒有辦法恨起爹爹來,所以,師兄對不起。”

她說得認真,語氣中夾雜著幾分全然掩飾不住的失落和難過,顯然雖然面上平覆了幾分,但心中還是對於方才傅白那異常冷漠的反應有所失望,卻也懂事地覺得不應該再拿此事來騷擾師兄,以免挑撥他們之間的師徒關系,只能夠留給自己消解,但流落到言語之中時,多多少少還是難免有幾分落寞。

這個傻孩子……

傅青有眸底的光芒如水波瀲灩般微妙地動了一動,最終到底是沒有再拒絕她的好意,只就此將手中的玲瓏酒杯朝著她的方向舉了舉,微微彎唇,“好,這個道歉,師兄收下了。”

傅小蝶一楞,隨即也像是明白過來了什麽一般,趕忙手忙腳亂地去尋自己面前裝著蜂蜜水兒的小盅,也就此學著他的模樣笨手笨腳地舉了起來對著他晃了晃,且當做是在空中碰杯了,一口氣一飲而下以後,才以袖口胡亂地擦了擦嘴邊的水漬,朝著他綻放開了一個尤為標志性的燦爛笑容來。

一時間,竟比過了十裏燈火,漫天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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