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小蝶撲簌簌地眨了眨大大的眼睛，依稀還是覺得今天的師兄看起來狀態好似有幾分不對，但也識時務地並沒有繼續糾纏下去，只道是師兄到底是個大人，大人的心思總是有些看不明白的，就像是爹爹一樣，她也總是看不明白爹爹的心思的。

既然無論如何都看不明白，她也索性不再去思量，只嘟起了嘴巴來，似乎是勉為其難地道了一句，“唔……那……那好吧，那小蝶就要走咯，師兄你可要好好準備一下。”

“準備？”傅青有仍舊沈浸在自己腦內的思考中，乍然聽得她這麽一句話，尚且有些回不過神來，“準備什麽？”

傅小蝶被他這副楞楞的模樣逗得捂嘴笑起來，忍不住已經指指戳戳了一下他的胳膊，“笨蛋師兄，當然是好好地打理一下胡子和頭發，還有換一身新衣裳啦！”

說著，她又瞥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你看看你的頭發，亂得跟雞窩一樣，難怪總是揉我的腦袋，肯定是也想小蝶跟你一樣，身上這衣服，已經是一股子藥味了，雖然小蝶也很喜歡，但是出去的話總會影響到別人的，免得讓旁人說小蝶的師兄這麽邋遢，是不是？”

還未等傅青有回答，她已經自顧自地“噗嗤”一聲笑將出來，“好啦，開個玩笑而已，師兄無論什麽樣子在小蝶心裏頭都是最好的！”

雖然已然跟她相處了不算短的一段時間，然而每每在見得她那毫無保留的如花笑靨時，傅青有都難免還是會有好一陣的楞神。

分明只是一個不過七歲的小孩子，如何能夠讓他付諸這樣深的情感？

沒有註意到傅青有面上的怔怔，也或許是早已經習慣了傅青有時不時的走神，傅小蝶那邊只兀自拍了拍手，“啊！我要快點走了，不然婆子就趕不上給我縫衣服了。我可不能夠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出來，會遭人笑的，師兄此前是這麽說的，對不對？”

傅青有也就此緩過神來，隨即笑著對她點了點頭，一面望著她又如同一陣風一般輕快地逃出去了，噠噠噠的腳步聲也就此遠離開來。

不過是一晃眼的功夫，並不算開闊的地牢內只餘留下了傅白和傅青有師徒二人，如今正一坐一立地相對著。

待得滿室恢覆空寂的氣氛以後，傅青有的面上那殘餘的笑意這才一點點地斂將去，轉而望向了傅白，猶豫了半晌，還是緊了緊拳頭，開門見山地問道，“師父，小蝶的衣裙上有血跡，我想知道……那是怎麽一回事？”

雖然只是簡短的一句話，然而傅青有卻只感覺自己的手心都已然潮潮得發了汗，已然鮮明地表露出了他內心的緊張。

他害怕師父不回答他的問題，也害怕師父的回答是自己所不想要聽到的。

傅白聽得此一問，當即只是似笑非笑地轉過眼來望向他，並沒有馬上開口，只是就此平靜地盯住了少年那比一般人都要蒼白一些，卻難掩淩厲的面龐。

這個他從前親自領進谷的孩子，這個他親手栽培的好苗子，這個從前在自己的跟前需要擡著頭仰望自己的徒弟，如今也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長大成人了，雖然還是一個少年模樣，然而想來再過一兩年，個頭便要竄過自己了。

然而個子高過自己是不假，倘若心思也就此想要淩駕於自己之上，對於他來說，便是不可原諒的。

見傅白久久沒有回應，那看似平靜卻暗潮洶湧的目光也盯得傅青有難免有些心驚，在耐心地等候了半晌以後，到底還是咬了咬唇，再度開了口：“師父……”

他才剛喚了一聲，便見得傅白猛然地拍一下座椅扶手，厲聲呵斥了一句：“混賬！”

雖然此前對於師父有諸多的猜測，然而他到底還是自己的師父。傅青有自小被他領入谷中長大成人，即使到現在對於師父也還是有著天然的敬畏，如今被此猛然的一呵斥，免不得一驚，很快便已然跪倒在了地上，“弟子不知哪裏出錯，惹得師父生氣，還請師父息怒！”

嘴上雖然是在認錯，然而他的拳頭卻是握得緊緊的，明顯透露著不服。

傅白哪裏會看不出他的心口不一，當即只自鼻間冷然地哼了一聲：“小蝶央著為師好幾日，說想要放你出來，此事你可明曉？”

早便在傅白此前答應他出席生辰宴這件事的時候，傅青有心中便已然早就想到了會有興師問罪的可能性，故如今在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也並沒有覺得多麽意外，只是將頭往下低了一低，語氣不卑不亢地簡單道，“弟子明曉。”

“明曉？”傅白瞇了瞇眼睛，“為師此前倒是看不出來，原來你還有這麽大的心思。為師從前關你禁閉的時候，早便已然將原因說得清楚明白，你卻將主意打到了小蝶的身上，倒是讓為師小看你了。”

他因而師父語末的那幾分古怪而微微皺眉，轉而擡起了眼來，隔著一片晦暗的光線望向跟前師父的面容，抿了抿唇，“小蝶不過是想要弟子一起過個生辰而已，並非弟子刻意唆使。”

頓了頓，他斂下了眉眼來，抱拳一字一頓地說道，“弟子行事無愧於心，若是惹得師父不快，弟子今晚可推說身體抱恙，必不會讓師父為難。”

他的確是不願意看那個小家夥難過的樣子的，然而若是此次繼續堅持下去，師父或許會限制那個小家夥跟自己來往，到那個時候，小家夥大抵會更加難過吧？

所以，他寧願舍棄這一次寶貴的機會，也想要在未來的日子繼續目睹她一點點地長大。

他願意等她長大。

在從前的日子裏頭，他實際上一直不明白等待的意味究竟是什麽，當日他被送到谷中，也曾經堅定地認為爹娘一定會來重新接回自己的，然而在這不知不覺漫長的等待中，他到底還是就此留在了谷中，也逐漸忘記了自己在漫長的等待中消磨去了欲望。

他曾經發過誓，未來一定不會對人再抱有多餘的期望。

這個世上可以依靠的，也只不過只有自己而已。只要不對任何事物抱有幻想期望，哪怕所有人都厭棄自己，他也能夠以最為凜冽的姿態就此生長下去。

而如今，偏偏有著這麽一個小家夥，猝不及防地闖入了他的生命，使得他本以為會比旁人都要短暫無聊的餘下生命中多添了一絲有趣和活氣，也終於讓他重新燃起了等待的意圖。

只是他現在還不敢說，一是因為他的能力還不夠，二是他從來都不相信自己的運氣，生怕自己哪怕只是透露出一絲風聲，命運便會與他再度過不去，讓這個小家夥就此生生地抽離開來。

他如此想著，一面握緊了手指，轉而眼神堅定地看著跟前的師父，顯然並不是在說客套話。

“身體抱恙？”傅白對於他給出的解決方案只是輕哂了一聲，面色依舊是嚴肅的，“蝶兒她的確是一個天真的小孩子，然而她並不傻。”

“弟子知道。”傅青有回答得平靜。

他怎麽會不知道呢，那個小家夥其實要比同齡人都要審時度勢，聰明伶俐得多。天真無邪不過是她的本性，腦子的靈活才能夠使得她可以安然地周旋在所有人之間，達到一個平衡的姿態。

“所以她不會相信這個理由。”傅白同樣淡淡地應聲，轉而又望向了跟前跪著的傅青有，“今晚的宴席，你可以去，條件是繼續再這裏待上半年，你可願意？”

半年覆半年，如今軟禁的日子尚且沒有結束，便又要再加上半年的時間，僅僅是為了一晚上的歡愉時光，任是正常人大抵都不會答應的條件。

他有意打磨這個弟子身上那從前令自己欣賞，然而如今卻顯得分外刺眼的銳氣，也欲親手將自己所栽培出來的這個優秀的苗子再親手地損毀，只因而發現他已然逐漸脫離了自己此前的想法軌跡之外。

這個弟子的危險性比他此前想象中的還要強大，身上的棱角也遠遠比他此前估量中的要冷硬，他從前一直覺得尚且處於自己的掌控範圍之內，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的，只不過他同樣也敏銳地發現，自從他的女兒出現在傅青有的面前時，這個弟子便已然不再受自己所控。

更何況，現如今看起來，他大抵已然察覺出了什麽，便更加沒有放他出去的道理。

然而傅青有僅僅是抿了抿唇，卻是很快便已然就此俯下身子來，“咚咚咚”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頭，“弟子謝過師父恩惠。”

便是答應了。

“好。”傅白的面色依舊無波無瀾，好似早已然想到了聽到的會是這麽個答案，只是望向傅青有的目光略微深沈了一些，陡然沒頭沒腦地道了一句，“蝶兒是我的女兒。”

傅青有哪裏會聽不出這是一句警告？如今卻也只是擡眼望向傅白的眼睛，語調波瀾不驚，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然多多少少地染上了幾分傅白平日裏的做派，只出奇緩慢地說道，“弟子，一直都明白。”

簡單的回答，其中的火藥味卻仿佛呼之欲出，恰似山雨欲來風滿樓。

傅白就此瞇起了眼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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