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跟風附和的人往日裏其實也沒有跟傅青有有多麽大的過節，甚至有人根本沒有跟傅青有說過三兩句話，然而如今卻像是為了合群，竟也就此慷慨激昂地跟風討伐了起來，不知道的，大抵還以為傅青有跟他們是有殺父之仇。

凡人總是害怕自己不夠合群，便也努力將自己同化為跟大眾一樣的人，轉而開始理直氣壯地排擠起那些不願合群的“異類”。

聽著那些人七嘴八舌的討論，傅青有略略動了動眉眼，循著那聲音的來源望去，雖然也只能望見一堵烏灰的墻。然而他卻始終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目光似乎能夠穿梭過重重障礙，刺穿那些人陰冷嘲諷的荒誕嘴臉。

大抵是這些月以來，有了小蝶的陪伴，使得他的心性太過平和了些，才會使得這些渣滓如此肆無忌憚地在他的面前撒野。

他早就說了，他向來不是一個心胸開闊的人。從前是這樣，現在是這樣，未來大抵也會是如此。他的耐心，從頭至尾說起來也只不過給過小糯米團子一個人而已。

至於其餘的，算是什麽東西。

那些嘲諷和譏笑聲還在繼續，甚至在路過地牢近處的時候更為大聲了起來，像是怕在裏頭的傅青有聽不到一般：“要我說啊，就他那副長相，看到了嗎，一點精氣神都沒有的，當初要不是師父好心收留了他，估摸著他如今也早就死地底下了，怎麽還會出來危害人間？這事吧，主要還得賴師父！”

“嘖，今天大好的日子，咱們還是不要討論一個癆病鬼般的玩意兒，聽著都感覺晦氣，還是好好想想怎麽討好咱們新見到的這個大小姐吧。指不定哪天咱們中有人真的時來運轉，獲得大小姐喜愛了，可千萬要記住一句‘茍富貴毋相忘’啊！”

“哈哈哈哈，你小子倒是想得美！”

“這話可不能夠這麽說，萬一呢，人活著可不是得要有點盼望麽，更何況我怎麽就差了？雖然如今在谷裏頭混不上個面兒吧，但是也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阿婆都誇我俊俏呢，指不定那個小姑娘一個春心萌動，就看上我了呢……”

“放你娘的狗屁！”

那些人如此互相笑罵著，一邊就要走過，忽然間卻有人停住了腳步，有些疑惑地朝著空氣中用力地嗅了嗅，面色透露出些古怪來。

他們正說得盡性，有一個人掉隊，那些人自然是沒有放在眼中的，就此嘻嘻哈哈地又走了幾步，忽然間聽得那方才滯留在原地的人陡然問了一句：“你們聞，是不是有什麽奇怪的味道？”

直到這時候，他們才分去了幾分註意力，卻仍然沒有當一回事，只回身調笑道：“什麽奇怪的味道？怕不是癩蛤蟆想象中天鵝肉的味道吧？”

一句調笑落下，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只是在這會兒，其中又有另外一個人嗅了嗅，眉頭也隨之皺了起來，拉扯了一下身邊同伴的衣袖：“等等，不是……好像真的有股子味道，說不出是什麽東西來……你聞見了麽？”

藥谷弟子畢竟修習藥學，如今對於氣味方面也相較於旁人都要敏銳許多，如今既然已經有兩人都如此說了，那些個還在開玩笑的人自然也重視起來，各自梗著脖子嗅了嗅，紛紛又道：“好像是有這麽回事……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傳來的……說起來，這到底是什麽玩意兒？怎麽此前從來沒有見識過？”

那味道算不得好聞，卻縹緲難尋，又好似時時刻刻都占據著最強烈的存在感，讓人無法忽視其存在，不經意間，已然覺著那味道分外讓人依戀了起來，深吸一口時，還會察覺著腳底下像是踩著雲朵，竟開始飄飄然起來。

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他們幾乎是同一時間皆感覺到了這股子味道的不對勁，然而第一反應卻並非遮掩住口鼻，反而更為用力地吸了起來，像是根本無法克制住自己一般。

腦內興奮的神經好似被那千絲萬縷的氣味引得更為活躍了起來，他們的面皮上也逐漸開始呈現出了一股奇異的潮紅，像是剛剛醉酒過後一般，然而眼睛卻顯得異常的亮，顯然正處在最為亢奮的階段。

“該死的……”有人如今緊皺著眉頭，牙關不停地打著顫，與方才那副春風得意的模樣已然是天壤之別，如今只頗有些驚恐地望向那地牢的方向，顫抖著聲音說道，“該……該不會是那個瘋子攪得鬼吧？”

然而他的這句猜測很快便已然隱匿在了其餘人等口中不自覺發出的哈氣聲和呻吟之中，已經無暇有人顧及旁人究竟說了些什麽，只顧得上用力地吸食著那空氣中飄浮著的奇異味道。

那氣息像是有所方向指引一般，輕巧地穿梭過他們的鼻腔，如同柔紗拂過人的面頰般無聲無息，又似是流水一般叫人心中像是找到了莫名妥帖的地方，忍不住便已經放松了手腳的力氣，在原地東歪西倒的，如何也不願意就此清醒過來。

“毒……”大多數的人實則都已然反應了過來他們集體出現這等情況究竟是為何，腦子卻一片模糊混沌，身體中只有那至高無上的快感在支配著他們的動作，使得他們一時間竟然想不起來此時此刻到底應該需要做些什麽才好。

尚且餘留幾個此前反應快捂住口鼻的人此時還在強撐著理智，大聲喊道，“有毒，有毒啊……快……快……解毒丹……師父……師父給我們的解毒丹……”

這樣的一聲總算多多少少提醒了一下方才那些還沈浸在跟前構想的魔幻世界的人，混沌的腦子像是陡然被一只大手強行扯回了一些，轉而又緩慢地滑回去。在此間隙之中，到底是有人顫抖著手指從懷中慌慌張張地摸出了一個小瓶子來，從中倒出了一些褐色的小藥丸，張口便就此生吞了下去。

雖然因為指端如今已經幾乎不由控制的緣故，那藥丸倒出了十幾粒，待得到嘴中的時候便已經只餘留下幾粒了，然而畢竟是師父許給他們的藥丸，想必作用還是有的。

僥幸趕著意識清醒的時候成功服下解毒丹藥的他們如此盼望著，一邊也好整以暇地想要看看那些倒黴鬼如今會表現出什麽樣的醜態，好未來在外頭好好說道說道。

然而這樣的幸災樂禍並沒有能持續多久，很快那些服下解毒丹的人陡然身子一震，轉而面色痛苦地跪伏在了地上，通身只覺得燥熱難耐，卻又分不清源頭究竟出自於何處，只能拼命地打著滾，手指繃成鷹爪狀，竟開始奮力地刨起地上濕膩的泥土來，抓著一大把就要往嘴裏塞，仿佛腦內的潛意識覺得身邊只有此物才可能夠解涼一般。

這是怎麽回事？他們不是已經服下了解毒丹麽，這解毒丹便是天底下再為烈性的毒藥都能夠暫緩大半的時間，如何如今在這裏卻不起作用了？師父給予他們的藥又怎麽會有假？他們常日隨身帶著的，應該也沒有偷梁換柱的可能性才對啊？

他們的心中兀自驚疑不定的，然而這樣的思慮卻也沒有持續多久，因為那股子無名的燥熱感在這瞬息之間已然通過胃部燒灼上了口腔，就此直沖腦門，攪得他們通身似乎有千蟲萬蟻在裏裏外外地爬著，如何也弄不清到底當前發生了什麽樣的狀況。

哀嚎聲連帶著異樣的呻吟交織響起，有些人胡亂地在自己身上抓著撓著，直抓出一道道血紅來，看起來分外可怖。他們卻好似根本已經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一般，還在費勁抓撓著，仿佛生生地要從自己身上剝下一張皮來。

而那些沒能服下藥的人，如今看起來卻是比他們的狀態要好得許多，如同醉酒一般腳步虛浮著，面上帶著異常的光亮，連帶著眼睛也顯得炯炯有神，看上去分外的亢奮。然而細看便也會發覺，他們的神情著實過於激動，反而顯得五官扭曲怪異，看起來恰似一個手足無法自控的瘋子。

“哈——哈——”

不過才半柱香的時間過去，他們已然像是腳步黏膩在了這方地界，不願意離開了，尚且嫌著單單用鼻子呼吸還不滿足，幹脆一個個張大了嘴巴開始大口大口地呼吸起這裏那帶著迷幻意味的氣息來，就連涎水從他們的口中滴落下來，拉扯成一條條細線都沒能發覺。

一眼望過去，只像是一群垂死掙紮著、在一張一合翕動著唇的魚。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他們其中有人也曾經想要克制，只不住掐著自己的喉嚨，然而才剛剛起了這個念頭，手上便好似根本拿捏不準自己的力道一般，先前如何使力都還是無法感覺到痛感，待得發現自己的呼吸發窒，臉上滾燙僵硬的時候，才發覺自己的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使了吃奶的力氣，好似真的有什麽古怪的東西正在控制著他的手，要讓他就此自己掐死自己一般。

而這樣中招的人並不在少數，更有甚者面皮泛出奇異的紅光，眼皮抽搐，牽扯得他們不得不用力地瞪大眼睛，從其中綻放出奇異的光澤來。

藥谷這荒僻的一角處，瞬時變成了一片修羅場。

驟然，從一片兵荒馬亂中冒出了一句疑問的童聲：“你們……”

其中一人應聲而陡然回轉過頭來，望著那個似乎是誤闖進來的女孩子，眼神發亮地發出了一聲扭曲的吼叫，四肢扭成了一個詭異的弧度，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朝著那女孩的方向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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