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心中柔軟被觸動，然而在面對傅小蝶那充滿希冀的目光時，傅青有還是微微硬下了心腸來，轉而對著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拒絕了她那天真的提議：“不可以。”

傅小蝶在這裏也算是被嬌寵習慣了的，倒是萬萬沒有想到一向如爹爹一般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師兄現如今居然會拒絕自己，當即癟了癟嘴巴，又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委屈模樣，有些不服氣地問道：“為什麽？”

還未等傅青有回答，她已經忙不疊地繼續說道，“你不用擔心旁人會說閑話的，反正是我讓阿爹放你出來的，出來也不過是為我過一個小小的生辰而已，這可是我的生辰願望，其餘人有什麽資格可以幹涉的？若是那些人對師兄說什麽不好聽的話，我……我就拔了他們的舌頭！”

她口中少有放出這樣狠的話，如今咬牙切齒地說出來，配上她那嬌軟的語調，倒是有一種固執的可愛。

一時間，傅青有差些都要心軟。

他的確是想要看看生辰那天，這個小糯米團子換上嶄新的漂亮衣裳，在萬人簇擁之下好好過生辰，迎接自己新的一歲的模樣的，雖然外表上其實也看不出太大的差別，然而他便是私心想要見著她每一個關鍵的人生階段。

只是，這個想法只不過是在他的腦中飛快地出現了一瞬，他還是在最後一刻剎住了自己的想法，轉而對著跟前撅著嘴巴明顯有些不服氣的小人兒分外苦口婆心地解釋道：“規矩就是規矩，禁足一年的命令是師父親口下的，自然不能夠這樣輕易地改變。”

沒有想到這分明是一個為人好的提議，此時卻被自己的師兄如此反對了，傅小蝶咬了咬唇瓣，似乎有些不滿，只負氣地跺了跺腳，一張瑩白的面龐如今漲紅了幾分，顯然是真的有些生氣了：“什麽規矩，什麽不能夠改變。這天底下的規矩不都是人定的麽，這藥谷裏的規矩也是我阿爹定的。既然如此，為什麽不能夠由阿爹改變？若是坐到了我阿爹的位置，改個命令都還要瞻前顧後的，這人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啊？！”

他因而她那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樣被逗得一陣發笑，又擔心自己如此反應會使得她不開心，連忙及時剎住了唇邊的弧度，轉而只頗有些無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佯怒道，“小小年紀，怎麽就開始想活著有沒有意思了，嗯？”

她撅著嘴巴反駁，“我不小了，我可都要過七歲生辰了！一、二、三、四、五、六、七……”

傅小蝶掰著指頭算著，而後梗著脖子很是大聲地宣布，“我可是在這裏實打實地待了七個年頭了，那該有多久啊，怎麽著也是半個大人了！”

“好好好，我的小師妹是個大人了。”傅青有笑著附和著，而後又微微沈了沈語調，“只是既然是大人，便更加不能夠憑借自己的心性來做事了，人越長大，所需要顧及的人和事便越多，在說話做事的時候，也需要考慮到別的很多事情。所以，作為一個大人，萬不能夠那樣隨心所欲地提要求了，生辰沒有師兄也是可以好好過的，不能夠讓師父為難才好。師兄同樣也會把生辰禮物送給你的，就當做是慶祝小蝶終於成為了半個大人了，好不好？”

傅小蝶聽得似懂非懂，最後卻也有些不耐煩了起來，就此甩了甩手，語氣有些懊惱：“這樣……做大人真不開心，既然這麽不開心，人為什麽要長大呢？”

“倘若不是因為外界所逼，大抵沒有一個人想要長大。”傅青有失笑，繼而又摸了摸她的腦袋，口氣略微和緩了一些，“不過，小蝶有可以慢一點點長大的權利，因為還有師兄和你爹爹在身後永遠陪伴著你，保護著你。只要師兄能夠顧及到的，一定都會幫你的。”

事實上，他希望跟前的這個小糯米團子永遠都不要長大，永遠都這樣天真美好下去，永遠都會是人的掌上明珠。

“嗯！”傅小蝶的面色也逐漸開心了一些，而後又想到了什麽一般，“哎呀”了一聲，“不行，今天在這裏太久了，我要早些回去了。師兄你要好好休息，改天小蝶再來陪你，到時候記著要教小蝶更多新玩意兒喔！”

“好。”傅青有一笑。

她嫻熟地就此跑到半路，臨出門之際，又陡然回過頭來對著他迅疾地扮了個鬼臉，語氣很是快活，“關於我生辰時放你出來的事兒，我一定是會跟爹爹提的，師兄你別說話，也別阻止我，反正我現在還沒過生辰呢，還不是個大人，偏生生就不要顧及別人！就讓我暫且不要長大一回吧……啊，時間真要晚了，我先走啦！”

一語落罷，她狡黠地對著傅青有眨了眨眼睛，已經似是兔子一般靈活地從傅青有的視野中逃開了，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時間來不及了，還是害怕傅青有會拉著自己又說教一通。

傅青有呆立在了原地，楞楞地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好一會兒，才收回了眼去，腦海內卻依舊頑固地浮現著她離去的那一瞬瀲灩流轉的眼波，而那笑起來時一排細小的牙齒，以及兩頰邊上的梨渦。

傅小蝶……

他禁不住點燈提筆，在跟前的宣紙上反覆地落下這三個字，不知不覺地已經寫了幾百餘遍，連每一個起程轉折需要多大的力道才會好看都已經了然於心以後，才陡然明曉過來自己究竟是在做些什麽傻事，忙將那一大疊被墨痕浸透了的宣紙收攏起來，就此全數拋擲到了一邊的火盆中。

跳動的火舌迅疾地弒吞了紙頁，同樣也弒吞了紙頁上那一個個鮮活的名字，成為了一片焦黑的齏粉以後，傅青有才覺得提起的心略微安穩了一些，轉而有些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瞥眼望向旁邊的刻漏，才發現距離傅小蝶離開竟然已經過了好幾個時辰了。

不能夠對她有超乎於師兄妹以外的情誼的，更何況她現如今還是這樣小的一個孩子，更何況自己現如今在藥谷以內還是這樣的一個戴罪之身……無論是出於何種方面，他們最終的關系也只能是師兄妹而已。除此以外，再有什麽別的情感，都是界越，都是褻瀆。

傅青有反覆在心中默念著，好讓自己的腦內消解那本不應該存在擁有的執念，然而越是默念，那個名字卻在他的腦海中就此越發的清晰深刻了起來。

傅小蝶，傅小蝶，傅小蝶……

她像是橫沖直撞來他幽暗囚禁時期的一頭小獸，如此撞開了他那因為先天性的病癥和後期的不公平冷遇而被沈積多年的郁氣和兇戾，竟然也真正地開始隨著她一般對於每一天都充滿著新的盼望來。

這個小姑娘，是他迄今為止的生命中唯一的光。

只是這束光，到底還是不會屬於自己的。

一想到這裏，傅青有的心中便沒由來的有些煩悶了起來，禁不住想要踢開那個火盆，然而才伸出腳，卻到底還是沒有做出此等行為來，只在盯著那熊熊的火舌半晌後，就此收回了腳去。

他記得傅小蝶與自己說過，不希望看到人發怒起來的模樣，就像是好好的一個人撕下了外皮，變成了羅剎惡鬼一般，叫她害怕。

雖然她如今不在這裏，可是他也不想成為她所討厭的模樣。

一邊如此想著，傅青有又不禁揪了揪自己的頭發，驀然苦笑出來：他真是越來越瘋魔了……怎麽會這樣呢，分明那還是一個那麽小的孩子而已啊。

像是刻意要打消自己腦內那越為壓抑便越為瘋狂的執念，傅青有搖了搖腦袋，就此站了起來，便欲繼續搗鼓藥材起來。

唯有在與那些藥草打交道的時候，他才能夠感覺自己的內心稍微平靜一些，能夠將放在傅小蝶那裏的大部分心思就此扯回來。

然而才剛剛走近案桌，他的鼻間便沒由來地漂浮過一抹奇異的銹味，使得他的身形微微一頓，有些意外。

這個味道他再為熟悉不過，正是血的氣味。

如此想著，他朝著空氣中嗅了嗅，很快便找到了那一灘小小的血跡，在明滅不定的燭光下泛著殷紅的色澤，看上去時間應當不會超過五個時辰。

只是，他分明沒有受傷，這裏近期除了傅小蝶以外也無人到訪，怎麽會出現血腥味呢？

難不成方才小蝶在自己這裏不小心蹭傷了？按照時間來推算，似乎也正好是傅小蝶在自己這裏的時間。他心中一驚，很快便想到了這個可能，卻又有些奇怪。

據他對傅小蝶的了解，那是個頂頂嬌氣又怕疼的小姑娘，細皮嫩肉得很，不像藥谷裏頭的那些漢子皮糙肉厚的，哪怕多了個碗大的疤都不當一回事。平日裏見她哪怕是哪裏磕著碰著了一下，還不到淤青的程度，便已經要眼圈紅紅地來扯著自己袖子要安慰了，如今流了這麽些血，定然是破皮了，怎麽看她方才的模樣，一點動靜都沒有？

自己方才在檢查她四肢的時候，也並沒有看見什麽明顯的傷口，難不成是出於那些他不敢檢查的敏感部位？

“奇怪……”傅青有禁不住喃喃出聲來，端詳了那一小灘血跡許久，雖然心中在安慰自己應當只是方才她是開心過了頭，只顧著蹦蹦跳跳的了，所以才一時間忽略自己哪兒磕著碰著了，估摸著今晚回去發現了，第二天便又會來可憐巴巴地求自己安慰了，但這個解釋，在他的心中，卻又怎麽都過不去。

一股奇怪的感覺在他的心口蔓延著，折騰得他幾乎四肢都顯得不自在起來，只盯著那一小攤血紅不住地出神，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有些不舒服。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就此一點點地又放松了自己的手指。

罷了，等她下一次來的時候，再好好地關心關心她到底是哪兒傷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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