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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藥谷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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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盛淺予只知道自己抵著墻壁的脊背幾乎已然快要被寒氣所浸透,偏偏腦門又被屋內的暖爐蒸騰出了一片濕熱的汗水,黏膩著分外不自在。她卻不敢動,只維持著此前的姿勢,還在勉力保持鎮靜地跟跟前的這個大魔頭對峙著。

終於,傅青有輕聲地開了口,語氣略有些震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倘若我知道師父對你會做那樣的事情……我便不應該每夜親自護送你到師父那裏去……我不知道,對不起……對不起小蝶,是師兄沒有相信你……倘若不是我親眼撞見,我也不會知道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小蝶,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話語重覆而顛倒,時而大聲時而小聲,有時候幾乎聽不分明,說得最多的一句便是“對不起”,聽起來恰似一個瘋子每日口中的喃喃夢囈,然而盛淺予在聽到他口中的話語時,還是震在了原地,瞪大著眼睛,差些回不過神來。

倘若她沒有猜錯的話,傅青有的意思是,傅白當年曾經將魔爪伸向了自己的親生女兒,也就是傅小蝶?

怎麽會……傳說中傅白不是那樣愛女如珍寶,又是是那樣的懷念亡妻麽,怎麽會對自己的親生骨肉做出這種事情來?

盛淺予勉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只在心中自我安慰是否會是自己的理解錯誤,一面攥緊了手指,循著他話語中所透露出的蛛絲馬跡就此輕聲問道:“有一件事,小蝶一直想問師兄……當年師兄為什麽不肯相信我的話?”

這句疑問無疑使得那本就崩潰的傅青有更為痛苦起來,當即只見得他雙手掩面,似乎分外不願意想起那時候的場景,卻還是在盛淺予執著追隨而去的目光中哆嗦而急促地開了口:“那是我的師父……我也想不到的,我以為……我以為師父是個好人的……我一直這樣以為的,我不知道的……小蝶,你相信我……不,你不應該相信我,是師兄當年親手害了你的……你讓師兄死吧,你讓師兄好過一點,不要再繼續做那種事了……小蝶……”

隨著破碎的字句落下,傅青有那本就空洞的瞳孔一點點更加渙散起來,幾乎快要成了一條豎線。那孱弱的身軀好似載不動他通身的力量,逐漸顫抖著癱軟下來,好似只要人輕輕一碰,就會就此徹底土崩瓦解,化作齏粉。

見傅青有此時此刻所呈現出的異常狀態,盛淺予心中連道不好,想要結束當前這個並不算愉快的話題,然而手腕卻在這時被傅青有緊緊地攥住了,幾乎是一瞬間便已然輕而易舉地在她腕部嬌嫩潔白的皮膚上留下了血紅的指痕。

盛淺予咬牙吃痛,下意識地想要甩開,然而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在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會兒。

那玉石一般瑩潤美好的指節如今攥得死緊,卻恰似只要隨手一掰就會斷裂開,又如同瀕臨死亡的人勉力抓住最後一根賴以生存的救命稻草一般,繃緊的指節幾乎要將她的皮肉撕裂開來,卻又充斥著倉皇的味道。

她雖然不是真正的傅小蝶,與跟前的人也沒有什麽多餘的情感,然而在見到這副場面的時候,難免也動了幾分惻隱之心,也為了能夠探究出更深一層的內容,終究還是忍下了幾分疼痛,沒有馬上甩開他的手,只定定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許是因為今夜的月光太過清冷的緣故,襯得他那張本就慘白的臉龐更加如紙一般,一雙幽暗的眸子裏幾乎映照不進任何光芒,像是沈浸在了無限的回憶深淵之中。

彼時他還是藥谷之主傅白的得意弟子,雖然先天身體條件不好,然而對於藥學卻好似有天助的神力,自進谷以後便展現出了過人的天賦,得到一向愛才惜才的傅白重視也並算不得奇怪。

少年得志,意氣風發,自然也做過不少露風頭的事情,到底是引得人眼紅,在傅白那裏告了狀。

傅白雖愛這個得意門生,給予了不少自由和特權,只為了能夠看到未來他在江湖中占據一席之地,卻也看出他野心勃勃,又容易意氣用事,為了平息其餘弟子的心情,也為了盡一個師父好好敲打弟子心性的責任,還是尋了個錯處,將他暫時關入了谷中私設的地牢思過,才算是壓制了谷內一些躁動的風波。

說是思過,實則不過是為了圈出一塊與世隔絕的清靜之地,好讓他自己一人潛心修習,莫要再出風頭讓旁人眼紅去了,也可以以此磨煉心志,好挫去些銳氣,未來也不至於到不服管的程度。

他最初的確也是不服的。

他從開始的路,就要比旁人都走得更為艱難一些,雖然外界都說他天資聰穎,是天降奇才,然而誰也不是憑空便能夠掌握那樣多晦澀難懂的藥學理論的,其中所受的苦頭只有自己才能夠知道。

他這副身體原本便要比旁人條件差,又比旁人要刻苦,憑什麽他好不容易出了頭,卻還要顧及旁人感受?自己從前病到奄奄一息,快要被扔擲在街頭的時候,又有誰曾顧及過自己的感受?

然而縱然心中有萬千的不服氣,他到底還是清楚師父這也是為了保全自己,再加上牢內的確應有盡有,除卻自由以外,無論是醫書還是藥草皆一應俱全,他便也就此安定了下來。

這一待,便是三個月有餘。

他那時候到底還是個年輕小夥子,沈不下心思來,即使對於藥學醫術甚是感興趣,卻也耐不住這樣長久的時間待在一隅內。頭兩月還算刻苦靜心,再往後的日子裏,他也逐漸開始焦躁了起來,難免也又生出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氣。

等這一次軟禁結束以後,他便向師父申請出谷游學修習,便是師父不答應,他也一定要想方設法地出去。反正無論如何,他都不想要再待在藥谷裏頭,跟那群好逸惡勞的師兄弟們繼續相處了。傅青有當時在心中如此想著,已經暗自下了決心。

然而這一次的軟禁卻遠比他想象中的時間還要更長,眼看著過了三個月又是三個月,一向寬容他的傅白好似忘記這個得意弟子了一般,楞是對他不聞不問了足足半年的時間,好像藥谷裏頭原本便沒有這麽一個叫做“傅青有”的人出現過。

那群師兄弟原本便不喜歡這個天賦和傲氣都過甚的人,畢竟在所有人的水平都持平,相較不下的時候,是很難接受有個出頭鳥一出現便搶奪去他們所有光芒風頭的,便也刻意的不再提起,權當做忘記了藥谷地牢內還關押著一個人,只當做是此人做了什麽事,到底是在師父那裏失寵了,甚至開始明目張膽地克扣起送去地牢的飯菜來。

傅青有雖然身處在地牢之內,卻也能從自己所受的待遇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中的差別。

有那麽一瞬間,他在腦內確實是有恨恨地負氣想過,等自己出去了,幹脆將那些落井下石的人統統毀掉好了。反正他對於他們的實力了如指掌,論醫術和毒術, 整個藥谷以內,除卻他的師父傅白以外,已然再無人可與他匹敵。

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他執筆在紙上重重地落下了這兩行字以後,望著其上那淩厲的筆鋒許久,仍覺得心中憤懣難平,未等上頭的墨跡幹透,便已經將其揉成而來一團,隨手朝著角落砸去。

“哎唷——”

沒有想到的是,便是這麽一扔,反而引出了一聲嬌俏稚嫩的痛呼。

“誰?”傅青有皺眉,朝著那個光線不明的角落望去,指尖藏匿著的飛鏢蓄勢待發。

他視覺本就不算好,方才又心神不平,故竟然沒有察覺到角落裏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居然窩著一個人。

來看自己笑話的?他當時在心中下意識地這樣想著,指尖的飛鏢也就此差些要脫手,卻在下一瞬望見一個穿著紅襖的玉雪團子就此在晦暗處滾了出來。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傅小蝶。

她那時也不過是五六歲的年紀,然而生得已然是一副少女的面孔,一雙黑葡萄般的眼珠子嵌在臉龐上,分外的靈巧動人,似乎是被那個紙團給砸疼了,眼眶附近隱約可見一圈紅暈,好似隨時都會這樣張口“哇”的一聲哭出來。

還是個這麽小的孩子。

傅青有禁不住一楞,縱然有再大的火氣,此時也不好對這麽一個小娃娃發,見得她那一副委屈的模樣,反而心中生出些愧疚來,連忙將飛鏢重新收回了袖中,下意識地想要上前去哄個兩句罷了,卻又有些別扭,畢竟還不清楚跟前這個小女孩的來歷,便也只能沈了沈聲氣,讓自己保持著一副嚴肅的面孔,好讓跟前的小女孩知曉自己心情不佳,不做糾纏,一面就此問道,“你是誰?從哪裏來的?”

小女孩扁著嘴巴看著他,看上去永遠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然而偏生生是沒有哭出聲來,只定定地盯著他的臉,過分濃密而纖長的睫毛翻飛著,恰似蝶翅。

有一瞬間,他心癢癢到忍不住想要拿把剪子將那雙蝶翅給剪下來收藏著,一是因為好奇喜歡,二也是想要看看把跟前這個小團子真正惹哭了會是怎麽樣一個有趣的場景。

他還沒有在心中將自己陡然而生的惡趣味構思完畢,跟前的小團子卻是先行發話了,聲音奶聲奶氣的,甚至帶著些撒嬌發嗲的味道,然而氣勢倒是一絕:“你還沒有與我道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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