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琢磨了一會兒，盛淺予嘗試著在他的耳邊輕輕地喚了一句：“師兄？”

沒有反應。

傅青有依舊在榻上緊閉著眼睛，眉頭緊皺著，卻絲毫察覺不出那薄得幾乎能夠透露出青筋的眼皮下眼珠的活動，看著的確像是還處在夢境中，間隙從口中蹦出幾個模糊不清的字。

“師兄……”盛淺予見他看著依舊沒有要醒的樣子，才大著膽子湊上前去，側著腦袋耐心地聽了一會兒，卻還是辨別不明他都在說些什麽，只有反反覆覆的“師父”“小蝶”兩個詞匯翻來覆去念得清晰一些。

她最終還是洩氣，心中只隱隱覺察著，當年的事情，或許與傳言中的和傅小蝶口中的都有所出入。

然而真相究竟是如何？愧疚？亦或者是別的什麽不可不為的原因？她任是如何猜測也無法得到真相。

這麽一個自私無恥的武林魔頭，幹下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情，害得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夜裏夢回的時候，做些噩夢也是罪有應得的吧？雖然他的夢境中看起來並沒有那些無辜慘死的人，只有他的師妹和師父。

正恨恨地思量著，盛淺予忽而覺得自己袖口位置略略一松，是傅青有終於放松了手指，任憑手垂落在了床榻之上，似乎終於在深度的睡眠中失去了氣力，蒼白得有些泛出青色的唇瓣輕輕地動彈了一下，似乎還在喚著什麽名字，而後才終於消失於無聲。

不知怎麽的，盛淺予只覺得自己的心口也隨著他手的一落而就此往下沈了一沈，繼而升騰起了幾分古怪的感情。

無論跟前的人再如何作惡多端，大抵對傅小蝶也是真心吧，不管究竟是出於愧疚，還是出於超乎於尋常的其他感情。只是，既然已經做了那些事，也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

傅小蝶便是再如何沒心沒肺，大抵也不會接受一個殺害自己滿門的兇手的情意吧？

可是她往日裏的所作所為卻又是那樣的刁鉆詭譎，雖然嘴上說著想要報覆傅青有，然而按照她跟傅青有之間的相處狀態來看，卻又並不像是想要覆仇，最後無端端折磨的，不過是他們這些個可憐人而已。

抿了抿唇瓣，盛淺予決心不再去思量他們的這段覆雜的關系，反正自己也不過是與傅小蝶做了一樁不算公平的短期交易，她只需要按照約定內容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敷衍過這麽幾天而已，又何必去將這十幾年的老事情都摸個通透？

思及於此，盛淺予只撫平了衣袖上被他手指揉搓出的褶皺，最後望了那緊閉著雙眼的傅青有一眼，到底還是瞇了瞇眼睛，就此悄然無聲地出了他的房門，就此掩上了門扉。

不知是因為傅青有太過自信，還是因為不願被人窺探，他平日裏出行身邊皆簇擁著一群藥人，乍一眼看過去前呼後擁著好不神氣。雖然走近了看，便能夠發覺那些藥人面上皆沈著一片死氣，倒像是擡棺的僵屍。然而即使如此，陣仗也算得上氣派。然而他的住所附近卻是毫無藥人看守，本就空曠的地界裏此時不見人走動，便顯得更為靜悄悄的，似乎也浸染上了一層郁郁死氣，總叫人通身都不痛快。

雖然便是有藥人，在知道那些真身都是一具具屍體和蠱蟲以後，心裏也痛快不到哪裏去。

月色冰涼如水，銀白色的光芒合著幽微的星光布下，灑落點點冷清之意。

盛淺予走出傅青有所在的別苑時，忍不住聳了聳肩膀，呼出了一口長長的氣。

此前還不覺得，如今感受到外頭的新鮮冷空氣以後，才反應過來，傅青有所住的那個屋子著實讓人太難待下去。

那地方本就也不算太大，卻四處都陳設著旺足的炭火，底下鋪著地龍，熏得人鼻尖上都要沁出汗珠來，讓一個不喜熱的她幾乎感覺要悶得喘不過氣來了。這分明是在冬季，然而室內卻如同三伏天一般燥熱無比，讓人心生煩躁，天知道傅青有是如何待下去的。

而且，即使被這樣足的炭火時時刻刻地烘烤著，傅青有的手也依舊是冰涼的，真的如同一尊玉雕一般觸手生寒。方才他攥著自己袖口時，她不經意觸碰到他的手，只覺得像是觸碰到一具沒有生氣的屍體。

屍體？盛淺予被自己陡然而生的這個想法驚了一跳，隨即馬上拍著胸脯安慰自己道：傅青有身體不好那是早就已經知曉的事情了，久病體虛之人身體怕冷一些也是正常的，特別像是傅青有這一類人，作孽太多，邪氣怨氣早已然侵體，往日看著便已經有些死氣沈沈的了，會出現這些異常癥狀是再為喜聞樂見不過的事情了。

便是那傅青有真的成為一具屍體，恐怕天下武林人士都會振奮歡呼的。

如此想著，盛淺予心中的不安感才略微打消了一些，轉而站在走廊上環視了一圈。

憑著一路而來的記憶可以判斷，此地位於幽蝶谷的西南處，四周環樹，住所邊還有一條不知是人工還是天然而成的小溪穿梭而過，既有水，又難得光照，屬谷內最為陰冷寒涼之地。

這樣的發現倒是讓盛淺予有些意外。

傅青有體虛怕寒，自身又是學醫之人，按理來說最應該避諱這類陰冷之地才對。幽蝶谷地界雖然不算太大，然而他的住所想要擇一個比這裏好的地方也算是比比皆是，如何會選擇在此地安養？若說他怕熱，偏生生屋中又設有那樣多的炭火成日熏烤著，這一冷一熱交相對撞著，別說傅青有這個帶病之人，便是個正常人大抵也無福消受吧？

這連她這個外行人都能窺見不對的地方，傅青有又怎麽可能不明曉？既然明曉，還是固執地留在這個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某種自虐的方式？

這對師兄妹的腦子裏頭，究竟都在想些什麽呢。此前見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兩類性格，如今這麽一看，這對師兄妹關於想法的詭譎古怪，倒還真的是如出一轍，皆讓人摸不著頭腦。

如此思量著，盛淺予也禁不住無可奈何地搖了搖腦袋，一面就欲打道回府。

做戲要做全套，她如今既然替代了傅小蝶的身份，自然也應該回到傅小蝶所住的地界去，卻才一轉頭，便被一片隨風飄來的枯葉刮到了面頰。

盛淺予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擡手撫上了自己的面龐。

雖然不過是片枯葉，然而畢竟葉片邊緣也算鋒利，自己面上的那層人皮面具薄如蟬翼，若是被這麽一劃破了，那可就真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傅小蝶臨走前可沒給自己備用品，她總不能頂著一張殘破的面孔扮演另一個人。

好在，那人皮面具雖然輕薄，然而倒也算是韌性，她左摸右摸，見沒出什麽事以後才放心下來，轉而不經意地望了一眼那片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的枯葉，卻是微微地挑了挑眉毛。

這片葉子看起來並非是自然掉落的，葉片邊緣還殘存著燒焦的痕跡，如今經得這一碰撞，已然碎成了一小灘烏黑的齏粉。

燒焦？

盛淺予心中一動，彎腰將那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葉子拾了起來。

這是一片楓樹葉，看起來已經是掉落多時了，如今葉片已經有些發脆，她不過是指端稍稍用力，便已然在她的手心中碎了一大片，幾乎快要看不清原貌。

盛淺予盯著手中的葉片，微微瞇了瞇眼睛。

倘若她沒有記錯的話，傅小蝶此前領著她去的那片山火現場，也種著大片大片的楓樹。雖然楓樹在幽蝶谷中並不算罕見，然而憑借著這燒焦的痕跡，大抵也可推斷出這片葉子來自於那個地方。

既然能夠被風吹過來，那地方應該在不遠處。只不過或許是因為傅小蝶此前提到的“鬼打墻”，所以才讓人不好尋見。

不如現在試試看？反正她如今頂著傅小蝶的身份，倘若真的走不出來了，等著天亮在裏頭多喊兩嗓子，藥人和傅青有大概也能夠尋到自己吧？

有了傅小蝶的身份打底，盛淺予也顯得有底氣了許多，憑著記憶判斷了一下那葉子飄來的地方以後，便邁步往那方向款款行去。

幽蝶谷的夜似乎都要顯得比別地寂靜許多，盛淺予幾乎都可以清晰地聽到自己的鞋底細細碾碎地上枯葉的聲響，恰似她如今細碎的心跳。

沒有意想之中的困難和不順，她僅僅在傅青有的住所邊上摸索了半圈以後，便面見了那熟悉的場景。

枯枝敗葉，狼藉焦黑，四處都散發著肅寂蕭瑟的氣息，與上回傅小蝶帶她過來的時候所面見的景象沒有什麽區別。

奇異的是，分明這山谷間生長更疊迅速，然而此地卻好似被時光靜止了一般，三年時間過去，竟依舊保持著當初那被燒毀後的景象。甚至仔細嗅嗅，還能捕捉到此處風息中的焦土氣息，像是也在訴說著那段被大火弒吞的時光。

傅青有之所以固執地將自己的住所選在這個地方，會不會便是因為離此地近？不對……倘若如同傅小蝶所說，那場火是她放的，選擇在這個地方，豈不就是為了讓傅青有及時發現的？

那個女孩子腦袋裏頭究竟在想些什麽啊？

盛淺予但覺得自己腦子裏頭的弦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強行扭在了一起，怎麽理都還是無法理出一個完整明白的頭緒來，只抿了抿唇，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朝前行去，最終停駐在了那個小小的墳堆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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