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話語已經隨著盛淺予越爬越高而逐漸聽不清晰了，總不過也就是了解些谷中的日常而已，兩人語氣都如常，好似沒有發生過剛才那不愉快一般，唯獨那段簡短的對話尚且留在盛淺予的心中。

這兩人的關系，真是越來越讓她感覺到撲朔迷離了。

一路行至楚兮所在的西廂房，盛淺予依然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幾乎已經快要散架了，幾乎才剛反身掩上門，便已然直挺挺地背抵著門滑落了下來，但覺兩腿像是灌了鉛一般沈重，再支撐不起疲累的身子來。

這一舉動倒是將正臥著貴妃榻看書休息的楚兮給嚇壞了，當即連忙下了床，甚至連手杖都忘記拿，只一步好幾個趔趄地奔了過來，差些也要一個不小心跌倒在她的旁邊，他卻像是絲毫察覺不到自己現如今出的洋相一般，只頗有些著急地問道，“出什麽事了？怎麽臉色這麽差？還出了這麽多汗？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有人找你麻煩了？現在身上有沒有哪裏受傷了，嚴不嚴重？”

便是此前心情再為低沈，如今在聽得這連珠炮一般的發問後，盛淺予也難免“撲哧”一聲笑將出來，又是無奈又是好笑：“你一下子問了這麽多的問題，讓我從哪裏開始回答？”

楚兮對於此態度堅決，“不急，你一個個來回答便是。”

“認真說起來其實也沒有出什麽事，只是走了太多地方，消耗了太多體力，如今有些太累了，想要歇一歇。”說著，盛淺予已然支撐著地面緩緩地站起了身來，一步一緩地行至貴妃榻上，這才就此倒了下去，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副模樣倒是更為讓楚兮當心起來，當即已然皺起了眉頭，語氣略微硬了一些，“還說沒有出什麽事，你除了跟人打架以後什麽時候有這麽累過？說，到底今天碰到什麽人了，不許再讓我擔心了！”

他總是擔心自己的小娘子出了什麽事情只會自己扛，無形之中便已然足夠讓他感覺擔心了，現如今明顯是出了什麽事，他既然是已經看到了，又哪裏能夠就這樣視而不見，置之不理？

今天說什麽也要讓她開口！

楚兮剛在心中如此下了軟磨硬泡的決心，卻沒有想到那頭的盛淺予卻並沒有想要應戰，只是就此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我又不是沒想跟你好好說一說，只是太累了，先讓我緩口氣再講。”

聽到此，楚兮才終於眉開眼笑來，甚至強撐著去茶桌上頭倒了一杯水給她喝下，這才擺出了洗耳恭聽的架勢。

幾口熱水下肚，盛淺予也好似一株被陽光曬得蔫兒唧唧的樹苗一下子被澆得活泛了起來，便也就此坐正了身子來，開門見山道，“我覺得，藍若還沒有死。”

果不其然，一句擲地有聲的話落下，楚兮的面色瞬時一變，眼中似乎也透露出了幾分欣喜來，然而卻還是保持著基本的冷靜，“怎麽說？”

“我今天散步的時候，逛到那條我們當初逃命的小河了。而在上游處，發現了這個。”一邊守著，盛淺予從後腰處摸了摸，就此拿出了一只殘破的靴子來，遞到了楚兮的手中，“你看。”

楚兮自然也一眼分明，“這是……藍若的。”

“正是。”盛淺予頷首，又繼續說道，“我當時心裏想，既然藍若已經游至了上游處，便也等於入到了幽蝶谷的內部，多半是會被當成入侵者抓起來的。所以我懷疑，那個傅小蝶是知曉藍若所在的地方的。”

楚兮望著她臉上疲憊的神情，和身上那明顯經歷過短暫打鬥的痕跡，已然很是聰明地猜到了七八分，“所以你去找傅小蝶了？”

“也不算找，是她主動來找的我，以藍若做威脅，帶我到了當年山火所蔓延的舊址，跟我說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話，總不過是有多麽恨他的師兄，自己當年又多麽傻多麽天真相信人之類的話。總體聽下來，唯一覺得意外的是，傅小蝶說，當年的那場山火是她親手放的。”

盛淺予老實承認，末了又說道，“我沒大聽進去，只是總有一種感覺，傅小蝶好似是在刻意地引導我的想法。所以，我其實也不敢多相信她的話，只聽了十之一二，便已經覺得是足夠了。”

“那個丫頭本就是狡猾的貨色，你能夠保持清醒便是對的。”楚兮微微一哂，轉而又問到了最為關心的問題，“那你身上怎麽回事，為什麽會打起來了？”

經得楚兮如此一問，盛淺予一低眼，這才發現了自己的衣裙上現如今都是滾動的泥土痕跡，還有一串烏黑的腳印，裙角有依稀蹭到脫線的痕跡，看起來倒也是十分狼狽。

難怪楚兮方才會這樣緊張。盛淺予就此想著，一邊拿手稍微撣了撣裙子上頭沾染的泥土，語氣倒是輕描淡寫，“哦，這裏啊。不算打起來吧，只是被她逼急了，一時腦子發熱，所以才動了手，不過也沒交手，便已經散了。”

沒等楚兮發問，盛淺予便已然先發制人的擡起了手來，放在他的鼻下，“你聞聞看。”

“什麽？”楚兮頗有些疑惑，卻也依言湊過了鼻子去，當即只嗅得一股子刺激性的腥臭味撲了過來，只飛快地閃開了去，掩住鼻子依舊感覺腦子被那臭味熏得一片暈暈乎乎的，而他的面色也很是驚恐，“這……蠱蟲？”

得到盛淺予的點頭肯定以後，楚兮的面色不禁愈發發沈了起來，轉而湊近了她了一些，嚴肅的語氣中絲毫不掩蓋擔心之意，“你今天到底去了哪兒？”

若僅僅只是接觸了幾個藥人，身上是不可能留下這麽濃烈的蠱蟲和血腥的氣息的，她到底是去了什麽地方，現如今才會惹得一身腥回來。

“傅小蝶後來又帶我去了他們制作藥人的地方，那是一塊血池，裏頭養著的都是這種玩意兒。”在經歷過那等血腥恐怖的修羅場以後，盛淺予如今在逐字逐句地描述起來，語氣已然壓得格外冷靜了一些，只是手指卻在不經意間收緊了一些，似乎還在銘記著那等場景。

那悶熱腥臭的環境，那被鐵鉤如同掛豬肉一般掛起的人體，那嗡嗡嗡振翅的聲音，那咕嘟嘟作響的血池，那還在抽搐痙攣的四肢，所合在一起所給人造成的沖擊力，又哪裏是幾句簡單的話語就能夠說明的？

更何況，現如今她也並不想讓楚兮陪著自己一同惡心，故也只是簡單地介紹了幾句所見所聞，並隱去了最後傅小蝶對自己起了殺心的情節以後，便繼續說道，“傅小蝶百般暗示我藍若就在此地與那一眾入侵者關押著，若是我不答應她的條件，便要將藍若也如此處理。”

描述完以後，她才沈著眉目繼續分析道，“對於藍若在不在她的手上，我至今還不能夠確定，畢竟傅小蝶到現在為止都沒有能讓我見上藍若一面，或許也只是她的一個威脅我的手段而已。往好處想，是藍若沒有落到他們的手上，只是在一處隱秘的地方藏起來了，雖然這樣的機會並不多。往壞處想的話，便是藍若已經被他們……”

盛淺予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攥著的拳頭看著愈發收緊了些，銼得圓潤的指甲齊刷刷地印在手心之中，似乎還在刻意地隱忍著些什麽。

她其實不想與楚兮談論這等殘酷的事實的，然而偏偏又不得不繼續說下去。

相比於她的顫抖，楚兮看起來反而顯得要冷靜許多，見得她的模樣，便已然知曉她在努力控制著情緒，便也不做打攪，只是低下眼來，耐心地一根根將她緊攥著的手指溫柔而不容置疑地掰開來，拯救了她幾乎快要被指甲蓋戳出血來的手心。

等待了一會兒，直到眼見得盛淺予的情緒已經看著慢慢平靜下來了，楚兮才就此淡聲地詢問道：“她提出了什麽條件？”

盛淺予緩了一口氣，聽到此只是搖了搖頭，“我還不知道。當時救藍若心切，每每她要說，便被我打斷了。”

說罷，她不禁有些懊惱地敲了敲腦袋，“現在冷靜下來想想，我當時也的確是太過心急了。倘若那個時候能夠耐心一些聽完她的條件，或許也能夠搞明白她這麽執著到底是因而什麽原因……都是我太過沒耐心了。”

“此前都說了不許敲自己腦袋，要是再這樣我就要生氣了。”楚兮將她的拳頭就此從腦袋上拿了下來，嚴肅過後，卻又溫聲安慰道，“不必慌張，倘若那個丫頭如此執著，便是真的有事相求。這一次沒能成功，她也不像是碰了壁就會放棄的人，不如耐心等待幾日，她定然是會再來提出的。”

楚兮分析得也的確有理，盛淺予頷首，“嗯。”

頓了頓，她禁不住撇過眼睛來，有些小心翼翼地望著楚兮的面色，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認認真真地詢問道，“楚兮，你不會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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