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的光線之下，楚兮那俊美無匹的五官均被混沌交錯的光影模糊成一片，唯有眼中的光芒清晰而溫柔，仿佛載動了一池春水。

她如此望著望著，竟有些失神。

小螢顯然尚且聽不懂這話的意思，眼看著他們兩人都停了下來，不自覺有些疑惑地輕輕拉了拉盛淺予的袖口，似是詢問。

“小螢乖，”盛淺予摸了摸她的腦袋，且當做安撫，而後朝著他揚眉一笑，輕聲應道，“未來還會有很多時候，我們可以好好地過。”

她的語氣很輕，卻是堅定，引得楚兮也忍不住彎起嘴角來：“當然。”

三人同行，一通經過長長的甬道，終是走出了洞口。

夜幕依然深沈，夜空中有繁星點點，甚是好看。小螢的註意力卻全數被草地上的螢火蟲給吸引過去了，忍不住探頭探腦地瞧了好幾眼，想要伸出手去抓，卻又擔心自己力道太過重，又怯怯地縮回手來，只瞪大著眼睛看著這自己名字所包含著的小玩意兒，眼裏眉間滿是歡喜。

盛淺予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樣有些好笑，擼起袖子來正打算大展身手去幫她捉兩只來，夜色林幕之下，但見一個熟悉的人影朝著他們飛奔而來。

礙於此前的危險所養成的敏感習性，盛淺予原本聽到“噠噠”的腳步聲尚且有些緊張，剛一擡眼，便已然聽到那把高亢的喚聲：“夫人！爺！終於找到你們了！”

見到那兩個人影靠近，盛淺予不禁挑了挑眉，略微有些驚訝。

她的三支信號箭都已經在山洞裏頭用完了，也難為他們這兩個人居然真的能夠順藤摸瓜地找到這裏來。

楚兮口中“嘖嘖”了兩聲，毫不掩飾嫌棄之意：“你們這兩嗓子嚎的，真是難聽得刮耳朵，別把山裏頭的野獸都給招來嘍！”

“爺您盡會說笑。”藍若笑嘻嘻地應了一句，借著月色陡然望見他們三人身上的血，當即也不免一驚，語氣頓時緊張了起來，“這……你們受傷了？這麽嚴重，怎麽回事？有埋伏？”

“放心，不是我的，埋伏倒是有，不過是三頭野狼而已，都已經解決掉了。”楚兮從袖子裏頭拿出一塊幹凈的帕子來，遞給了盛淺予，轉而嫌棄地望著自己渾身的血跡，想要甩手，然而血跡卻已然幹涸在了他的手上，如何也甩將不掉，只能愁眉苦臉地嘆氣，“快點回去吧，這血腥味道實在是也夠招野獸過來的，臭烘烘得能熏我自己一跟頭！”

“是！”藍若和司絕聽到三人沒事，這才都放心下來，又是一笑，引領著他們到外頭去，一面道，“我與司絕啟程去那邊山頭找了一圈，實在是沒有發現小螢姑娘的蹤跡，後來見天快要黑了，才回家裏去，卻又見得爺和夫人都沒回來，總擔心是出了什麽事，才急匆匆地趕過來了。好在您沒事情，小螢姑娘也找到了，這回總算是能夠睡個安穩覺了。”

盛淺予望向藍若，果然從那瘦削的臉龐上望見一對烏黑的眼圈，看樣子是真的一夜都沒有睡好，再望向司絕，也是同等模樣，不覺抿嘴一笑，一面拉了拉小螢，嚴肅道，“小螢，跟兩位大哥道歉，為了尋你，他們都快著急壞了，讓他們擔心了，是不是要認錯？”

小螢如今已然能夠理解一些簡單的句子了，只乖巧地停下腳步來，對著司絕和藍若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怯怯地說道：“小螢知錯……讓、讓……”

才說了半句話，她便卡了殼，轉著眼珠子望向盛淺予求救，似乎忘記了應該怎麽說下去。

“讓兩位大哥擔心了。”盛淺予在一旁溫和地提醒。

她艱難地循著聲調重覆著，“讓、讓兩位大哥、哥，擔心了……”

這一聲“大哥哥”果然將兩位五大三粗的漢子哄得眉開眼笑，當即什麽都給忘了，“確實是把我們都給嚇得夠嗆，不過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以後就把那裏當做自己家，莫不可再隨處亂跑了。”

回程路雖然不算遠，然而此時盛淺予三人都已然精疲力竭，實在不願就此走回去，好在藍若和司絕早有預料地駕了馬車前來，載著他們慢悠悠地回到了家中。

眾人皆已經是累壞了，各自整理安頓。盛淺予在幫助小螢清理幹凈身體後，又拖著疲累的身軀將自己仔仔細細地清洗了一遍，將身上的淤泥和血腥味洗了個幹凈後，才一步一頓地回了房。

她只感覺有許久都沒有這般累過了，好似身體裏的所有力氣都被就此耗了個幹凈一般，腦子裏只期望著能有一個柔軟的地方躺著休憩，一覺到天明後再說。

進屋以後，才發覺裏頭燭火雖亮著，卻沒見到楚兮人影，只餘留下換下的衣服，代表他曾經出現在這裏過。

這家夥又跑去哪裏了？今日這一遭，他應當比自己更累得夠嗆，怎麽這時候倒是不見人影了？

“大概是還在沐浴吧……”盛淺予低聲念叨了一句，想要和衣躺下，然而分明神思困頓，卻在床上翻來覆去都無法安穩入睡，頭一次這樣記掛起他來。

楚兮他是最愛幹凈的，平時的衣衫鞋襪均要一塵不染，沾上點什麽汙漬就要皺眉好半天。如今這淋了滿頭滿臉的狼血，又在洞穴內的淤泥地裏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那樣久，估摸著那個家夥心裏頭都要崩潰了，如今定是要好好洗個幾遍才算完的。這麽想來，他拖延到現在還不回房，倒也還解釋得通。

隨時如此，盛淺予心中卻還是莫名有幾分煩躁，似乎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被她就此掠過了。雖然暫時還捉摸不透，卻攪得人心神不寧，當即已然終於耐不住地坐起了身子來，望著空曠的房間發呆。

半晌過後，她才回過神來，有些無可奈何地嘆了口長氣，擡手揉了揉因而疲累而酸脹無比的太陽穴，自言自語地喃喃道，“罷了，反正也睡不著了，就去尋一次吧。”

說做就做，她很快便利落地披上了外衫，趿拉著鞋子就要出門，忽然眼角的餘光又瞥見楚兮換下來的那身臟衣服，便也順便抱了起來，想先去浸一個晚上，試試看明日上頭的血跡能不能夠清洗得掉，倘若不能，便燒掉了事，免得叫人瞧見了，還以為這裏發生了什麽天大的兇殺案。

然而才剛抖開，她打量了一眼，便發覺出了幾分異樣。

狼血在衣物上的濺射皆是星星點點，雖然有大有小，然而一處處血塊間都有均勻的距離，外頭的顏色也總要比裏頭深一些。唯獨是肩膀上那一塊血跡，倒像是從內裏慢慢滲出來的，外深裏淺，也沒有濺射的痕跡。

一時間，盛淺予捧著衣衫的手不自覺有些發僵，腦子裏飛速地掠過當時那豺狼將狼爪往楚兮的肩膀上拍去的場景。想必這其上的傷口，便是從那時候留下的。

該死的，自己分明是知道這處傷的，怎麽後來偏生生就給忘了？

楚兮那個人，明明都已經出血了，從始至終還裝得跟個沒事人一樣，被問及傷勢的時候也只用“都是狼血”來搪塞過去，明擺著便是欺負人無從從血腥味中分辨人血與狼血的區別。不僅如此，那廝回去的一路上還跟他們插科打諢，說說笑笑，看起來正常得不得了，就連近在咫尺的她竟都被騙了過去。

“蠢腦袋！”盛淺予禁不住屈起食指來重重地叩了叩自己的頭，一面已然咬著牙一路朝著洗浴間行去。

這戶人家原本是直接在房內擺浴桶的，也是楚兮對於沐浴的特殊要求，撒潑打滾地讓藍若和司絕不知去哪裏弄了一個巨大的浴桶放置在耳房內，稍微裝修一下便成了一個單獨的洗浴間，總算可以滿足了這個少爺的癖好。

盛淺予心中猜想著這家夥那樣能裝，此刻為了不引起她的懷疑，定然現如今還鬼鬼祟祟地窩在洗浴間裏頭，便試探著走到了門外，果然自縫隙中見得裏頭霧氣裊裊，倒是真如同在仙境裏一般。

然而，雖然裏頭熱氣翻滾，卻始終未曾聽到水聲，顯然不過是一個幌子而已。

盛淺予在外輕輕地叩了叩門，隨即很快便聽見了楚兮的回應：“藍若麽？幹凈衣服拿來了就放在屏風後頭吧。”

她並未應聲，只是聽話地就此走了進去，將手中抱著的血衣放在了屏風後頭，一邊望著那一側隱隱浮動的熟悉人影，嗅著那熱氣中淡淡浮動著的血腥味，一時也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

反而最後倒是楚兮先出了聲：“夫人就寢了麽？”

還未等到回答，他已經自顧自地繼續念叨到：“她如果不見我回去，估計又要多想了。這樣，你放好衣服以後便過去瞧瞧，如果見著房內燈還亮著，就敲門告訴她，就說我全身臭烘烘的，都是狼血加泥巴，已經換了好幾桶水了，怎麽都嫌著洗不幹凈，估計還要折騰好一會兒。她今日也累得不輕了，讓她早些睡，不必等我。”

說到此處，他也禁不住苦笑了一下，語氣頗有些無奈：“我如今這副樣子，也只能等她睡熟了才敢偷偷摸摸地回去，要不然準被她發現，又要心疼地叨叨睡不著覺了。”

小心思倒是多得很。盛淺予無聲地哼了一下，依舊沒有回話，卻故意做出些動靜來，讓他知道這裏還有人在。

許是今日楚兮太過疲憊，連帶著話也變得多了一些，也不計較沒有回應，還在絮絮叨叨：“藍若你是不知道，我家夫人那個鼻子，比狗都要靈，一點血腥氣兒都能捕捉到，我算是怕了她，倒不是怕她念叨或是罵我，就怕她哭。你說她一哭，我這麽一個大男人怎麽也想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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