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前路便已然這樣坎坷了，為什麽還要給自己徒增麻煩？偶爾她也曾如此想過，然而在對上小螢那雙幽黑空洞的眼眸時，她便摒除了自己這等怯懦的想法。

若是此前完全不知，她便也就此無知下去，偏偏現在是如此確切地被告知，就在自己附近的城鎮裏，還有數以百計個“小螢”在繼續受苦受難，她便無法當做自己從來不知。

只是繼續將這閑事管下去的後果究竟是什麽，她已然不敢去想。

楚兮甚少在盛淺予的眼中望見黯然之色，見到此不禁輕輕地動了動眉目，知曉是多天的奔波和疲累逐漸也消磨了她的心智，只將手中的柔軟握得更緊了一些，“不管是否全身而退，為夫永遠在娘子身邊。”

這或許是一句情話，然而更是一句誓言。

盛淺予盯著那熟悉的手掌半晌，終於“噗嗤”一聲笑出來，而後甩了甩手，做出寬宏大量的模樣：“那便原諒你這一回了。”

隨著天色漸晚，兩人也分批一前一後地離開了天香閣，剛回到家裏，便見守在門口的藍若迎了過來，“爺，您可總算回來了，夫人白日裏可是穿了男裝急急匆匆地就備馬出去了，也不知道您那計劃到底……”

他口中的話還未說完，便已經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嚨一般再也說不下去了，因而在楚兮的身後望見了滿面從容的盛淺予。

盛淺予望了一眼旁側僵硬的楚兮，又瞥眼望向了表情動作要比楚兮更為僵硬的藍若，皮笑肉不笑地盤問，“嗯？繼續說下去，什麽計劃？”

她此前便猜到定然是他們主仆聯手，出的什麽鬼主意，如今倒是當面得到了證實。

藍若僵硬了一瞬，很快便難看地笑了起來，“沒、沒，哪裏有什麽計劃啊，我這不是一下子見得您和爺一同歸來，高興過頭了麽，這才口不擇言的，說錯話了。”

一邊說著，他還一邊給楚兮遞去了求救的眼神，奈何自家主子在這最關鍵的時刻卻裝作一副正在四處看風景的模樣，擺明了見死不救，不免很是絕望。

“哦？”盛淺予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

藍若只覺得通身都冷不丁地打了個寒噤，強自忍下了想要拔腿就跑的沖動，只能就此嘿嘿訕笑著，還在強行辯解著：“夫人，夫人您喜怒，事情真的不是您想的那回事兒……這事情的起因吧……”

他還未說出個開頭，方才一直狀若置身事外的楚兮便已經從中突兀地咳嗽了兩聲，威脅的眼刀隨之襲去。

兩邊都得罪不得，但自家的爺是最為得罪不得。藍若迫不得已地咽下去了辯解的話語，最終也只能哭喪著一張臉認錯，“夫人，我錯了，都是藍若不好，您要殺要剮便沖著藍若來吧，可千萬別怪罪爺。”

盛淺予笑瞇瞇：“此話當真？”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並無太大的情緒起伏，卻使得藍若的後背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只能勉強從臉上擠出三分笑來，“這，其實……也不用那麽當真……”

盛淺予嘴邊的笑容卻是擴得更大了一些，聽此只是一揚眉，很是理所當然：“那可不行，你們爺與我一向都是個認真的人，說要殺要剮，就一定要殺要剮，不然若是傳出去了，還以為你家夫人是多麽一個不講信用的人，是不是？”

藍若只能在心中悲痛地仰天長嘯：他們家夫人怎麽跟自家爺在關於混世魔王的這一點上越來越像了？！

而回神一看，見盛淺予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朝著他緩緩逼近了，連帶著面上的笑容也帶了些奇怪的意味。

見著事情越往後發展下去恐怕也會禍及自身，楚兮終於良心發現，握著拳頭輕咳了一聲，偷偷地遞了一個眼色過去。

藍若福至心靈，瞬時意會，口中一邊告著饒，就此落荒而逃。

楚兮也隨之連忙上前攏住了盛淺予的肩膀，眨了眨那雙動人的狐貍眼睛，一邊笑嘻嘻地恭維，“夫人，夫人，這藍若向來是這樣口不擇言的，你就大人有大量，別與他見怪了。”

“你又在後頭做了什麽手腳？”盛淺予對此美色誘惑並不為所動，只斜了一眼。

楚兮只尷尬地又咳了兩聲，“冤枉啊，這腿長在他的身上，關我什麽事？倘若夫人不滿意，我就把他再抓回來給夫人出氣就是了。”

打鬧了一會兒以後，見司絕聽得風聲也迎了出來，見他們兩人終於在一起後，反而松了口氣，一邊已經快速地稟告，“爺、夫人，那位小螢姑娘醒了。”

提及小螢，盛淺予的神情瞬時沈定了許多，“小螢醒了？有沒有說什麽？情況怎麽樣？”

“看臉色應該是沒有什麽問題，只是似乎只能讓夫人您一人近身，我們一接近就瞧著她全身發抖，便也不敢再繼續，只得先來尋您過去看看。看這麽些天的相處，應該小螢姑娘只信任您。”

盛淺予擰著眉目應了一聲，“嗯，我馬上過去。”

未等話音落下，她已經快速地掙脫了楚兮的手臂，隨即加快了腳步朝著小螢所在的屋子走去，只餘留下楚兮一人在原地，看著那尚且懸空臂彎，只餘有搖頭苦笑。

費了那麽大把功夫，最終也不過是一場空，反而惹得那樣誤會。若是早知道最終還是如此，他也不必此前生出那樣多的小心思了。

盛淺予走入小螢房中的時候，但聽聞一聲嘶啞的低吼，似是威脅，語音卻有些顫抖。

她一楞，望向小螢那滿臉警惕的神色，這才陡然想起來自己身上如今還是個公子哥打扮，雖然蒙騙不了別人，但是在小孩子的眼中，換了身衣裳打扮便是另外一個人了。

無奈地搖了搖頭，盛淺予利落地拔下了頭上用以束冠的簪子，摘了紫金冠，放下了一頭長發，又除去了那色澤浮誇的長袍，總算恢覆了往日裏女兒家的特征。

她隨手將頭發挽了了一個松松的發髻，這才笑著望向一臉疑惑和警惕看著自己的小螢：“小螢？現在認得我了麽？”

似乎是自這把聲音中尋回了親近感，小螢瞪著圓圓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以後，眼中好似驟然亮起了一簇細小的火焰，儼然是終於認出了來人，面上也扯開了一個微笑。

“感覺怎麽樣？”盛淺予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一邊伸出指頭來，“老規矩，感覺好了許多的話拉拉我的小指頭，如果感覺還是有些害怕，就拉拉我的食指。”

小螢遲疑了一下，自衣袖裏怯怯地探出指頭來，拉了拉她的食指。

這樣的結果處於意料之中，她肯這般告訴自己，也代表著她對於自己已然足夠信任，這對於自己來說，自然是壓力，卻也讓她有些慶幸和欣慰。

盛淺予彎了彎唇瓣，一邊柔聲安撫道：“那只饕餮鼠已經死了，我知道這個壞東西從前定然是給你帶來很大的驚嚇，但我今天過來，還是想要向你了解一些，有關於你此前所在的那個雜耍班子裏的情況。”

聽到後半句話，小螢臉上原本出現的輕松和笑容盡失，手腳不自覺地往後瑟縮了幾分，眼神從盛淺予的面龐上就此飄忽開來，似乎本能地想要逃避這個話題。

她的這個反應盛淺予並不意外，畢竟常人根本無法想象在那個人間煉獄裏頭度過的究竟是什麽樣的日子，如今好不容易逃離，又要逼這麽一個半大點的小女孩去想起來，未免顯得有些太過殘忍了。

一瞬間，盛淺予也有些心軟，甚至想過放棄這場將人塵封的傷口重新血淋淋地撕開的問話，但想了想，還是強行讓自己硬下了心腸，盯住了她的眼睛，“小螢，看著我，相信我，好不好？如果相信我，現在就看著我。”

她的語調輕柔而篤定，無形之中給人一種信任的力量。

小螢身體的顫抖幅度略小了一些，但是仍然撇開眼睛去，不想與盛淺予對視。

盛淺予並不著急，只耐心等待著。

童年的陰影註定一生與人相伴，這是一道常人都很難跨過去的坎，她如今要逼著這麽一個小女孩做下這個艱難的決定，著實有些太過急迫了。若不是他們此番行程緊急，等不得人，她也不至於會這樣直接。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螢的身子抖動了一下，蜷了蜷手指，緩慢地緊握成了拳頭，終於肯擡起頭來，一雙黑洞洞的眼睛裏滿是絕望和無助，像是一個陶瓷做的娃娃般脆弱，只消人稍稍一碰撞，就要就此破碎。

眼神飄忽在半空許久以後，小螢終於鼓起勇氣對準了盛淺予的眼眸。

“乖孩子，”盛淺予心中的一口氣就此沈了下來，伸出手來輕輕地摸了摸那粗礪毛糙的毛發，眼中也有幾分不忍，卻很快又恢覆了一片堅定，“實則我也有考慮過是否應該讓你回憶起那段並不算是愉快的往事。畢竟……從前已經答應過，讓你作為‘小螢’重新開展新的生活，便已然表示你隨時有權利選擇忘記從前的那些不好的事情，如今卻又食言，著實辜負了你的信任。但，我還是想要問你一些關於那個地方的事情，因為現下只有你能夠最為全面清楚地解答我的疑問。”

小螢的睫毛輕輕地顫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否有聽懂盛淺予這冗長的致歉，只似乎是因而此話想起了從前的那些過往，面色愈發蒼白起來，卻牢記著此前的話語，逼迫自己與盛淺予對視。

情況比自己此前想象得要好許多。盛淺予兀自在心中如此思量著，一邊又輕聲說道：“接下來我要問的問題，倘若你真的不想回答，亦或者不想要繼續下去，隨時都可以喊停，我絕對不會逼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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