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盛淺予一襲絳紫長袍出現在了天香閣門前。長發以冠束好，腰間佩著和田玉墜子，手中折扇輕搖，下頭的那個玲瓏剔透的翡翠扇墜也隨之一晃一搖著，幾乎要將人的眼珠子都給勾引了去。

乍一眼望去，儼然是第二個楚兮。

也無怪她做派如此浮誇，並非是她不想要低調出行，只是到這種風月之地還是男裝更為方便利索一些，只能夠借用楚兮留下的衣物一用。奈何楚兮平日穿著皆是這等風格，通身上下便只透露著一個“貴”字，叫人看了不宰下二兩金來都覺不甘心。

盛淺予長嘆了一口氣，就此也不再估計旁人打量的視線，只大搖大擺地進了天香閣。

這天香閣的地界說來倒是選得妙，位於天水鎮、朝花鎮、粟米鄉三地的邊緣交界處，不受三地管轄。原本這應當是一方荒涼偏僻的地界，然而自從幾年前天香閣在此落地後，便成為了人潮熙攘的熱鬧地方。

因而當地官府無從管轄，所以一些擦邊的交易也皆選在此地展開。按理來說本應該混亂無比，偏偏天香閣這些年來的確沒有出過什麽大事，風平浪靜得讓人可以放下所有警惕。

至於其中緣由，沒有人去多想，只有傳言說天香閣的主人乃是有江湖背景的厲害人物，所以才能夠在短短時間裏創造出這麽一個奇跡來。然而傳言到底也只是傳言，天香閣到底有沒有背後的主人還是一個謎團，畢竟也從沒有人親眼見過。能夠見到的，只是天香閣內四處游走、風騷熱情的老鴇而已。

而盛淺予剛走進去，那老鴇便已然顛著小碎步攜著一股子香風迎了上來，一雙細長的眼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而掩嘴一笑：“公子是想要個雅座，聽姑娘唱曲兒？若是需要的話，也可挑兩個順心意的小倌兒揉揉肩捶捶腿什麽的。”

盛淺予知曉跟前的老鴇是看出了自己的女兒身，便也不再刻意偽裝，只隨手丟了兩塊小銀錠子，微微壓低了聲線，淡聲道，“那就要一間視角好的雅間，至於小倌兒，隨便選個清秀好看的就行了。”

頓了頓，她擡起眼皮來，試探性地問道，“另外，聽說此地有一位唱曲兒的姑娘，每日只演三曲，是麽？”

老鴇將那兩個銀錠子裹入了手中，臉上的笑容看起來也更為真心實意了些：“公子看起來是有熟人介紹而來啊？的確，咱們這裏有位瓶兒姑娘，每日都會在此唱曲兒，只不過不巧，今日的三曲兒已經被另外一位爺重金買下了，所以瓶兒姑娘也到那位爺的雅間裏頭去了。”

說到這裏，那老鴇湊近了一些，身上濃烈的脂粉香味也隨之迎面撲來，一面柔聲細語道：“妾身知曉您既然專程到此，出手又如此大方，便不是一個能夠隨意糊弄頂替的主兒。只是畢竟瓶兒姑娘的身份特殊，又被高價買下了，便也不能開這個特殊的先例。若是公子您誠心，下回瓶兒姑娘得了空，妾身第一個安排您。”

盛淺予眼眉微動，並沒有流露出太大的驚訝，只是輕輕地搖了搖手中的折扇：“可否能告知那位爺的身份麽？不瞞您說，我是從京邑那兒過來的，也算是認識不少人物，若是那位爺正巧是認識的，說不定也能夠通融通融挪一首曲兒於我。”

老鴇面上的笑意更為深刻了些，對於盛淺予的說辭儼然並不算完全的信任：“這……客人的消息按理來說咱們是不應該透露的。但見公子誠心，那妾身便給您的雅間安排在那位爺定的雅間旁邊，這樣您二位也可以交涉交涉，若是認識的，還能在一起欣賞瓶兒姑娘的歌喉，這樣豈不是更好？”

說著，老鴇又似乎想到了什麽一般，“對咯，您如今速度可要快一些了，前些時候瓶兒姑娘便已經過去了，也不知道三曲兒結束了沒有。”

“也好，那就這麽安排下去吧。”不欲讓老鴇難做，盛淺予頷首應下了，一邊搖著折扇，隨著老鴇的引路走上了樓梯。

坐在雅間裏，盛淺予一邊喝著桂花酒，一邊也打量起所處之地來。

此地的姑娘亦或者是裝潢，與京邑內的花樓都差不了多少，也沒見其特別之處，底下的表演的確精彩，卻也隨了大流，並沒有多麽新奇。不知曉如何會這樣人潮熙攘。

是自己來的時機不對，還是天香閣名過其實了？

盛淺予正在心中疑惑著，隔離雅間的珠簾微動，自屏風內鉆出了一張俏生生的小臉來，正是此前點的小倌兒。

“來了？”盛淺予朝著他招了招手，“坐下，陪我喝兩杯酒。”

那小倌兒原本遠遠地見著側影只以為是個清俊的公子，聽她一出聲，才知竟是個小姐，當即不免有些驚訝，但也很快便恢覆了平靜，走到了盛淺予的桌邊，卻不敢坐下，只殷勤地端著酒壺給她滿上了一杯酒。

盛淺予眼風一瞥，見他還在自己身邊站著，不免又吩咐道，“沒事，坐下吧。”

聽此命令，他才坐了下來，又問道，“公子想要小青做些什麽？”

這個小倌兒似乎有些昆曲的底子，聲調宛轉，竟要比女兒還要嫵媚三分。

盛淺予隨手排了一個小巧玲瓏的酒杯在他面前：“陪我喝兩杯酒就是。”

“是，”小青這才就此從容入座，又媚聲說道，“若是公子有煩心事，可以跟小青談。小青的嘴巴嚴密得很，保證讓公子放心。”

說著，他還翹起蘭花指做了一個掩口的姿勢，拿捏倒是一派風情萬種，直叫盛淺予瞧見了都有些自嘆弗如起來。

盛淺予笑起來：“並無什麽煩心事，不過是頭一回來花樓裏頭喝酒，覺著發悶，所以想找個人陪著。”

“小青此前想著也是這樣的，公子您這好一番喬裝打扮進來，定然是位想要嘗嘗新鮮的新客，又怕落人口實，才出此一策。無妨，此前便說過了，小青的嘴巴最是嚴密了，公子大可放心享受這大好時光。”

小青說著，又起身去拿了一壺酒和幾盤賣相精致的小菜回來，一邊撤下了盛淺予跟前的桂花釀，“這酒您喝著甜，但後勁兒卻大，您看著應該也沒吃飯就過來了，空腹便更容易醉了。小青方才給您去拿了些小菜回來墊墊肚子，還有這壺梅子酒，也是甜口的，不過因為是新釀的，所以輕易醉不得人，裏頭泡了冰鎮的蜜漬梅子，您大抵會喜歡。這桂花釀，您便賞給小青便是了。”

“好。”盛淺予依言接過，又不免看著他那張吹彈可破的臉蛋笑起來，由衷地感嘆道，“你倒是體貼。”

她此前倒是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等待遇，若是這花樓裏的姑娘們一個個都是這種脾性態度，她倒是能夠理解為什麽男人都喜歡流連溫柔鄉了。

小青對此誇獎只是掩嘴一笑，柔聲道，“伺候好您是小青的榮幸，公子出手這樣大方，想必也不想得到慢待。”

頓了頓，他掐著蘭花指舉起一杯酒來，“公子，這一杯小青敬您。”

小青看起來的確是這天香閣內數一數二的小倌兒，三兩句話便能夠哄得人心中妥帖，卻又恰到好處，絕不觸碰隱私，讓人不覺心生起信任感來。

推杯換盞過幾回合後，旁側陡然響起了一陣宛轉的女子歌聲：“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更惜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簡單的幾句唱調，那女子的聲線卻是尤為柔婉多情，隱約帶著幾分淒清的味道，如同珠玉碰撞，泠泠作響，煞是好聽。只是因為到底還是隔著一些距離，所以那女子的歌聲也是朦朦朧朧的，宛如始終蒙著一層薄紗，讓人忍不住想要湊近去一探究竟，好揭開那層神秘的面紗。

盛淺予被這幾句歌聲驚醒，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又循著聲線尋了尋那歌聲的來源，正是來自於旁側的包間，不免撫扇讚嘆：“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看來這就是你們天香閣裏頭的那位瓶兒姑娘了，是不是？”

“正是。”小青喝了幾盞酒後，臉上也多了幾分沱紅，看上去更為嬌媚。

盛淺予見著小青的面色似乎有些譏諷，猜想著他常駐於天香閣內，想必也知道幾分其中的內幕，便也試探性地感嘆道，“我此行而來便是為了這位瓶兒姑娘的，只是到了這裏以後才被鴇母告知說已然被客人點走了，真是可惜。也不知道我明日若是早些來，能不能夠近距離地聽得瓶兒姑娘一展歌喉。”

說罷，她又搖了搖腦袋，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樣。

“這您估計近日是辦不到了，”小青自鼻尖輕哼了一聲，瞪了一眼那雅間的方向，覆又很快地收回了眼來，執著酒壺為盛淺予跟前的酒杯滿上，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旁邊那間的爺，這幾日常來，來便點瓶兒姑娘唱曲兒，近日都已經成了常駐了，誰也爭不過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來頭，閑錢竟這樣多。”

“哦？”盛淺予瞇了瞇眼睛，手中只把玩著那個細巧玲瓏的酒杯，望著裏頭澄明的酒液思量著。

多喝了幾杯酒後，小青已然媚眼如絲，口中的話也在無形之中變得多了起來，“不過奇的是，無論怎麽在瓶兒姑娘身上砸錢，那位爺倒是每日都要回去一趟，從不在此地留宿。雖然不出半日便也就又來了，但總讓人覺著有些稀奇。”

聽到這句話時，盛淺予才有了較為大的反應，只猛然擡起了頭來，視線也從酒面轉到了跟前這張年輕妖冶的男子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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