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搖了搖頭：“此言差矣，痛風雖然放在大多數人的身上不過是關節的毛病，如同方才那兩位姑娘說的一樣，配合熱敷和按摩的確會有緩解的跡象。然而王妃娘娘此次的情況與往昔並不甚相同，乃是急性發作的，此前並不會有太過鮮明的征兆，但多多少少還是會體現出一些的，日後若是有出現相似的征兆，務必記得馬上傳喚大夫。”

楚兮已然有些急不可耐：“怎麽說？有什麽辦法可以看出來？”

“譬如王妃娘娘此前所出現的疲乏癥狀便是其中一個隱性的征兆，若是不明真相的人見到此並不會想得太多，所以此前幾乎都沒有人註意到，便連草民也掉以輕心了。除此之外，還有發熱、寒戰、心悸、嘔吐等等現象，也正是如今要時時刻刻觀察王妃娘娘情況的原因。而在疼痛過甚時，會使人一下昏厥，意識模糊，但對於痛覺的感官依舊清晰，所以如今王妃娘娘才……”

說到這裏時，李大夫似乎是瞥見了楚兮那滿是不忍的神色，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盛淺予再度捏了捏楚兮的手心，示意他放心，一面又懇切地問道，“那請問，有什麽藥方可以使得此癥狀減輕呢？”

“草民會開幾張減緩疼痛的方子，兩位姑娘去藥房按照分量抓了，由三碗煎成一碗，趁著王妃娘娘意識稍微清醒一些，餵她趁熱喝下，雖然說不會神奇到藥到病除，但也總能減緩很大一部分的痛苦。”

一邊說著，李大夫的手上也沒有懈怠，在話音落罷時已然借用案臺上擱置著的毛筆在宣紙上草草地寫下了幾行字，隨即交給了旁側候著的沫瑤。

沫瑤不敢懈怠，只急急地道了一句“謝過李大夫”以後，便小跑著去了。

楚兮上前一步，問道：“痛風一事只能減緩麽，那以後若是再有這種情況應該如何是好？任是有再稀有的藥材，都盡管提，只要在這個世間上出現過，我楚兮便一定會想盡辦法給母妃弄來。大夫，我知道您醫術高超，楚兮便在此懇求您一定盡心盡力，為母妃治療。只要母妃身體能夠好起來，我定然會盡全力來護您和您的家人一生平安。”

他說得懇切，言行舉止中，再也看不出來那個玩世不恭的楚王府二公子的模樣。

大抵是想象不到那個在常人的口中一向桀驁不馴的楚兮如今竟會對自己這樣客氣，李大夫面上有幾分受寵若驚，而後很快便正色：“且不說王妃娘娘待草民恩重如山，便是尋常的時候，既然是草民的病人，草民自然會恪盡職守，盡心醫治，還請楚公子放心。”

稍作停頓了一下後，他又撫著長長的胡須道：“人到中年，痛風這病便也愈發常見，原本並不是什麽大事，只需要慢慢調理便行，總不過是天氣惡劣時會多受點苦。只是王妃娘娘許是成日勞神憂思，今夜又動了火氣，才會將這病情推向高峰。”

“那是沒有快速的辦法了嗎？”楚兮一邊問著，視線也不受控制地飄到了床榻上躺著的楚王妃的臉上，眼神又是微微一沈。

他拱了拱手：“並非如此，只是草民不知王妃娘娘此前身體病況，不敢擅自用虎狼之藥，只能將行程暫緩，待得草民去翻看藥房的問診記錄時，才可以根據王妃娘娘的身體情況對癥下藥。在此期間，切記不可食辛辣發物，也不可再過度疲累，否則有很大的可能會引發下一次的發作。”

“那請問王妃娘娘大概什麽時候能夠清醒過來？”

“這便是說不好了，”李大夫搖了搖頭，“少則三兩個時辰，多的連半月有餘的都曾經出現過。但願王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能夠快些清醒過來。越早服用湯藥，也能越少承受些痛苦。草民會配合針灸刺激穴位使其快些恢覆意識，只是這項法子也不過只是起到輔助的作用而已，真正效果如何，還得看王妃娘娘自身的造化。”

李大夫話說得委婉，楚兮卻還是聽出了他話中的意思，無非是說明此病難纏，根除的希望無比渺茫，甚至連抑制也只能維持短暫的一段時間。

心中微震，楚兮在楚王妃的榻前單膝跪了下去，望著那因為劇烈的痛苦而顯得扭曲不堪的五官，眼中也抑制不住淚水起來：“母妃，母妃……”

“辛苦了，李大夫。”盛淺予不欲在此時再打擾楚兮，只轉過身去跟大夫道了謝，一面又吩咐清幽，“清幽，馬上去準備針灸事宜，然後去藥房內請從前為王妃診病的大夫帶上往期的病情記錄過來給李大夫看看，你們也好商討商討，說不定還可能有新的方法呢。”

“是，小姐。”清幽急急忙忙地去了。

這廂盛淺予還未曾舒一口氣，便望見那大夫眉目還在糾結著，似乎還在猶豫著什麽。

打量了兩眼，盛淺予到底是走了上去，輕聲問道：“李大夫，您還有什麽話想要說的，可以盡管說出來。這裏已然沒有外人在了，還請李大夫在對於王妃娘娘病情的這一方面上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才是。”

她實則心中也並沒有太過確定，只是冥冥之中感覺跟前的人或許還有所隱瞞，便下意識地多問了一句。

而正是這麽一句問話，使得那大夫終究還是嘆了口氣，一邊張望了一眼四周，確定大夥都忙得團團轉，而沒有太多人註意這裏以後，轉而才揪著盛淺予的衣袖小心翼翼地一路退到旁側的雲母屏風後頭，這才小聲問道：“夫人，恕草民直言問了，王府的藥房亦或者是後廚中，究竟有多少是跟草民此前一樣，帶著牌子的人？”

一邊說著，他還作勢往著腰上比了一比。

帶著牌子的人？盛淺予先是一楞，而後很快便明白過來大夫問的是究竟有幾人是府中那些人安插進來的，不覺擰了擰眉心，，憑著印象說道，“這件事淺予也不太清楚，不過據我了解，其中至少有一半朝上都是經由府中女眷推薦的各類遠方親戚，甚至是各類大丫鬟的親戚進來裏頭共事，所以其中人員流動看著雖雜，但總體分起來也不過便是楚側妃那兒的人和楚王妃這的人罷了。”

說完這以後，盛淺予又擡起眼來，有些疑惑起來：“怎麽了？有什麽講究麽？”

那大夫自屏風外張望了一眼，而後才又鬼鬼祟祟地壓低了嗓子，面容中帶著幾分擔憂：“講究倒是說不上，只是草民懷疑，有人在王妃娘娘的吃食亦或者是日常的衣住行上下了手腳。”

“什麽？”盛淺予雖然對於此事已然習慣了，然而如今在知道這類事情竟然會發生在楚王妃自己的眼皮底子下的時候，難免也有些震驚了起來，也總算明曉了那大夫此前詭異的舉動。

強自穩了穩心神，她壓低了聲音，語氣也顯得有些發沈，嚴肅道：“李大夫，並非是我不相信您，只是這件事情要說出去，您可要確認好了。若是誤報，此前王妃娘娘的處罰和言辭您也是在場聽到的，若是這種事情被有心人大肆做文章，到時候會發生什麽後果，就連我也說不準。所以，您可千萬要確認清楚了。”

她便是故意將事情的嚴重性誇大了些，好讓跟前的人有一個思考的時間。然而待得她說完，大夫的表情卻絲毫沒有猶豫，反更為堅定了起來，“草民對於這些還是很有信心的，方才草民在為王妃娘娘把脈的時候，便已然明顯地感受到其下的脈象極度不穩，時而微弱如蚊絲，時而卻又重重地痙攣著，可見此病反反覆覆地折騰得人也不清。然而這副情況卻也正是讓草民感覺奇怪的原因。”

見大夫的話說得真切，盛淺予此時此刻不免也信了幾分，隨即又問道，“怎麽說？”

“草民此前翻閱過相關的醫術，其上並沒有痛風會使人短暫性失聲的記錄，雖然也有可能是同伴的記錄不夠完全，然而草民以為，更大的可能便是，王妃娘娘在日常起中便已然被人下了某種慢性毒藥。”

“慢性毒藥？”盛淺予的眼皮子不露痕跡地微微抖動了一下，隨即擡起眼來盯著跟前的的大夫，但覺得手不自覺地在發抖，“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許是見盛淺予的情緒太過激動，大夫被嚇了一跳，而後不得不在其上澆上一盆冷水：“草民無能，暫時推測不出來一個具體的時間。”

知曉跟前此人在面對此類事情上向來嚴謹，若是不敢確定的事情措辭自然小心。盛淺予心中急切，只換了個問法問道，“那能否告知約莫是在什麽時候才有這種跡象的？”

“草民才疏學淺，如今只能粗略估計，應當也有五年左右的時間了，甚至還要更往上些。”

說到這裏，李大夫也將眉頭緊皺成了一道道溝壑，顯然當前的問題在他的眼中看來也頗為棘手：“這毒藥雖然潛伏期冗長，平日的看病問診都很難發覺，然而存留性卻是極為持久，一旦沾上，便會在體內長年累月地囤積毒素，難以有根除的餘地。且不說解藥難尋，便是真的有解藥，也還需要相應的時間點來排除。這樣的時間說長也長，說短也短，得按照人的年紀以及身體相應的適應能力來看，如同王妃娘娘這般年紀的……”

李大夫停頓了一下，撫著花白的胡子長嘆了一口氣：“……已然算是很危險了。”

“五年……”盛淺予聽到這個時間點的剎那，禁不住咬了咬牙，握緊了拳頭，仍感覺通身發涼發顫，幾乎快要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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