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頭才剛起，便已然被楚王妃淡淡地打斷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若是讓人聽去了在外頭添油加醋，天知道還會衍生出多少種話來。這些問題，你可想過麽？”

“是……”蘇如煙雖然有些不甘心，但還是連忙低頭。

“身為世子妃的生母，身份地位自是已經跟從前不一樣了，既然如今在王府裏頭，便更應該謹言慎行，否則不僅僅是讓自己失了顏面，也無形之中讓世子妃失了顏面。咱們楚王府如此之大，還不至於容不下誰，這一點，你明白了吧？”

蘇如煙只能諾諾稱是。

空氣靜默了一會兒後，楚王妃慢悠悠地喝了半盞茶以後，這才掩上了茶蓋，終於松了口：“說吧，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啊……”蘇如煙一楞，而後才反應了過來，只趕忙說道，“您是有所不知，這個大夫從前是為世子妃診病的。因而看著上年紀了，也是一副忠厚老實的模樣，民婦與世子妃一直以來都很是信任，次次以禮相待，只懇求他能夠盡心盡力地為世子妃看病，其餘的，咱們也都不在乎，只是，只是偏偏就是這一點，竟然在這個奸人身上栽了跟頭……”

說到這裏，她嘆了口氣，淚水再次落了下來，“然而此次出現了小產的事情後，民婦與世子妃為了不冤枉誰也曾進行排查，這才發現這個人居然膽大包天到公然克扣我們允他的藥費來，選用些下等的草藥，又偷工減料，好讓世子妃恢覆得慢一些，讓他能夠多診病幾次，好多拿些診金。”

那跪在地上的大夫瞪大了渾濁的眼睛，好似不敢相信此話是從蘇如煙口中說出來的一般，口中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麽，似乎是在為自己辨稱。

蘇如煙又哪裏會給他反駁的機會？當即已經陡然加大了聲音：“眼看著這熟練程度，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這怎能讓民婦不誠惶誠恐？世子妃身體如今如此虛弱，起碼有一半原因都是因為這個沒有醫德的人！這種人如何敢稱自己為‘大夫’，這種人又如何能夠在這裏行醫？”

“哦？”楚王妃微微皺了皺眉，“果真如此？”

“王妃娘娘您若是不信，大可遣人搜一搜這個奸醫的身上包袱裏，是不是有大量的銀票。您想想，若是本本分分在府中行醫，又如何可能攢下這麽一大筆銀子來？他若是不從中克扣，又在這次小產後生怕自己事情敗露，怎麽會這樣急匆匆地就要告老還鄉？其中的種種可疑之處，都可以證明民婦所言非虛，請娘娘務必明察啊娘娘！”

雖然對於蘇如煙這等一驚一乍的做派有幾分不喜，然而眼瞧著如今她都已然在人前這樣說了，自己作為王府主母，如果一點也不表態，顯然也會落人口實。

於是楚王妃僅僅是片刻猶疑以後，還是下了令：“來人，搜身。”

方才一直噙著幾分冷淡的笑容在旁邊看戲的楚兮，也正在這時候終於站起了身來，鼓了鼓掌，“真是一出好戲。”

他拍了拍旁側的盛淺予的肩膀，示意她放心，一邊走到了大堂正中央，看了一眼滿臉淒切的蘇如煙，微微地瞇了瞇狹長的眼睛，雖然還是平日裏的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然而如今看來，卻只讓人想起一只搖頭擺尾的老狐貍。

“我這才剛來了不過一炷香的時間，竟就欣賞了這麽一出大戲，可想而知在此前的戲碼定然更加精彩才是。可惜我一心抓人，竟誤了這樣的好戲，還真是遺憾。不過好在，還能讓我有機會欣賞一出壓軸的顛倒黑白的戲碼，倒也算值回票價了。”

蘇如煙被他毫不避諱的目光引得心中不自覺也有些發虛，只強自鎮定地顫聲道：“您……您這是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想必盛夫人比我更加清楚才對。”楚兮似是而非地回敬道，一面已然將眼風掃到了那位大夫的身上，“李大夫，剛才的那些話您應該都已經聽到了吧，應該如何抉擇，您也已經知道了吧？”

那大夫目光發直，最終悶頭朝著地上磕了下去，顫顫巍巍地道：“草民……草民罪該萬死！草民此前所稟告的一切有關於世子妃的情況，皆是盛夫人與世子妃共同謀劃，威逼利誘草民如此稟報的！”

蘇如煙“唰”的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聲色俱厲：“事到如今，你還在撒謊，居然還想將臟水潑到我與世子妃兩個婦道人家身上！所謂的醫者仁心何在，所謂的天理何在！”

一邊說著，她又趕忙轉頭，淒切說道，“王妃娘娘，此人因而聽到民婦在大庭廣眾之下揭穿了他的真面目，這才信口雌黃，妄想以此來打擊報覆，好拼個魚死網破。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王妃娘娘，依民婦之見，如今就應該將這個刁民拖下去好好打幾十大板，否則此類小人都能得勢，讓其餘那些真正仁心的大夫如何生存！”

楚王妃並不為所動，只淡淡道：“到底是不是真話，本宮自然會自己判斷。你若是清白，此時大可不必如此激動，好好聽著便是。但凡是謊言，都會有揭穿的時候，清者自清，又何必如此介懷呢？”

蘇如煙的面色也在霎時灰敗了下去，張了張口還想要說話，卻又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才好，怎一個如噎在喉了得？

眼見得楚王妃並沒有明確表態的意思，蘇如煙這才勉強扶著旁側丫鬟的手，踉蹌著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仍覺得手心發寒出汗，似乎有什麽大事即將要發生。

楚兮挑了挑眉：“李大夫，不必害怕，只繼續說下去吧。”

那大夫早因為蘇如煙此前的那番言辭而徹底失去了希望，再加上剛從死裏逃生，於是也愈發地表現出了求生的欲望，面對此逼問，恨不得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就此和盤托出：“世子妃小產一事，並非是外力所致。”

僅僅這開頭簡短的一句話，便已然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

楚王妃目光一凜，隨即馬上坐正了身子：“本宮記得，你此前回稟王爺的時候，說辭可與現在不一樣。所以，到底什麽是真的，本宮又應該如何信任你？想要讓自己獲得信任，就請拿出證據來。否則你應該知道，你現在汙蔑的究竟是誰？”

語調雖然不急不緩，然而其中蘊藏著的威脅之意已然呼之欲出。

那大夫在經歷過生死一劫以後本就已然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如今被這麽一唬，更是一震身子，連連磕頭：“草民萬萬不敢，草民萬萬不敢欺瞞王妃娘娘啊！世子妃的小產一事，其實早就有所端倪。”

“哦？怎麽說？”

“此前草民為世子妃診脈，便已然得知世子妃腹中胎兒的不穩，也曾有所落紅跡象。草民幾次搶救險境，此前又百般囑咐世子妃切莫再動怒亦或者行房，也一直兢兢業業地開凝神靜氣的安胎方子，好能保胎，只是世子妃如何也不聽，三番四次自己將懷中胎兒置於險境，這一次，到底還是沒有保住。”

大夫說到這裏，又重重地往地上磕了幾個頭，“王妃娘娘明鑒，王妃娘娘明鑒，如今草民口中所說句句屬實，絕無半點虛假！娘娘明鑒啊！”

楚王妃皺緊了眉頭，“李大夫，本宮記得您此前來稟告世子妃胎象的時候，皆匯報胎象平穩，一切無事，如今卻又說出來竟有這樣多的危險。既然如此，你此前為何謊報！”

“草民也是……身不由己啊！”大夫佝僂著身子，就此嚎啕出來，像是已然崩潰到了極點，“若不是世子妃與盛夫人百般要求草民如此匯報，草民又如何會昧著醫者的良心再三隱瞞王妃娘娘！可是草民沒有選擇，盛夫人是知曉草民老家的地址的，若是有心報覆，草民以一己之力又如何能鬥？只能聽從盛夫人和世子妃的指示而已。”

說著，他已經顫顫巍巍地膝行向前，皺紋遍布的面上此刻老淚縱橫，“草民不過是一只螻蟻而已，又如何能夠掀起風浪？王妃娘娘，王妃娘娘，求您務必要給草民的家人一條活路，求您務必給草民一條活路啊！”

楚王妃瞟了一眼旁側面色慘白的蘇如煙，瞇了瞇眼睛，隨即又問道：“既然此前那樣害怕，這一回既然都已經告老還鄉了，又如何會回來說這些？難不成這一回便不再害怕報覆了麽？”

提起這個，那大夫的頭埋得更低了一些，語調中滿是後悔：“實不相瞞，草民原本也私心想著，想著只要覆命完這一次，便能夠回家好好養老了，可是……可是誰能夠料想到，就在走山路之際，草民所坐的馬車突然停了。而馬車的車夫正是盛夫人所安排的，在那一刻竟然想要沖進來刺殺草民！”

那大夫挽起袖子來，但看見那皮肉萎縮的手肘處竟有一道深刻的傷疤，如今雖然血已經凝固了，然而乍一眼望去，還是有些觸目驚心，恰似一條血色的大蜈蚣盤旋其上。

楚王妃一驚，隨即很快避過了眼去，作勢欲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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