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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少年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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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上。一個竹篾籠子,拿麻繩栓著,裏頭兩只棕黃色的活物正鉆來鉆去。

白雲下面,農家漢子拿著鐮刀割麥子,聽見一陣馬蹄聲,有人在叫他。他擡頭一看,兩個年輕後生牽著馬,站在他家田邊上,其中一個後生穿著軍服,筆挺的料子,恐怕是個大官,另一個倒沒穿軍服,站在籠子跟前,用馬鞭逗弄被困住的黃鼠狼。

漢子用毛巾抹一把汗,從地裏走出來。

拿馬鞭的後生指著黃鼠狼說:“賣嗎?多少錢?”

漢子走到跟前,認出這後生是鄉紳阮老爺的二兒子。他尋思這幾天農活忙,沒空上集市賣黃鼠狼,慷慨道:“拿去,不要錢。”

阮君烈從身上掏錢,發現只帶了現洋,沒有小錢。葉鴻生從軍服口袋裏掏出錢,送給農夫。農夫數過錢,又從地裏摘了一顆西瓜給他們。

阮君烈將籠子掛在馬鞍後面,愉快地騎上馬。見他興致勃勃,葉鴻生說:“帶回家?有老鼠的話,抱貓回去就好了。”

阮君烈快活地說:“貓有什麽稀奇的?我要把它們送給金生!”

阮君銘到醫學院讀書後,比之前更加講究,光是洗被單都不夠,天天在家煞有介事地“消毒”,說是防細菌。如果把黃鼠狼放到他屋裏,一定很有趣。阮君烈玩心大起,也不要騎馬打獵,急急忙忙往家跑。

葉鴻生笑起來,提醒道:“把他的屋子弄臟,他可能會生氣。”

黃鼠狼尾巴上的毛可以做毛筆,葉鴻生正奇怪阮君烈為何不直接買筆,現下才知道自己猜錯了。

阮君烈揮了一鞭,笑道:“他每天消毒,怕什麽!”

駿馬奔向大路,片刻後,兩人回到阮家院子裏。一到家,阮君烈跳下馬,迫不及待地要去放黃鼠狼嚇金生。

葉鴻生勒不住,跟在後頭說:“別都放進去,放一只小的?”

阮君烈躡手躡腳,鉆到金生半掩的窗欞下面,往裏面偷看一眼。金生的桌上擺了自來水筆、留聲機,都是時髦的洋貨。金生屋裏有人聲,不知是不是他在念書。阮君烈輕輕掀開籠子蓋,拿出他給哥哥準備的禮物。他特意挑選一頭個大體壯的黃鼠狼,提著後頸,一下拋進金生的房間,急忙閉上窗戶,興高采烈地等著,聽響動。

屋裏的聲音原本聽不清楚,十幾秒後,爆發出一聲響亮地驚叫聲,接著一陣砰嗙亂響。窗戶哐啷一聲打開,黃鼠狼矯健地竄出去。

寶瑩叫道:“什麽東西?你把什麽東西藏在這裏?這樣臭氣熏天!”

金生站在窗口撲打,慌慌張張地說:“我把它趕跑了!寶瑩你不要怕!”

寶瑩恨道:“我腿上疼,它還咬我!我不跟你上山玩了,你自個去吧!”

金生百口莫辯,想挽留她,弱弱地說:“我幫你看看腿?”

寶瑩拼命抖裙子也抖不幹凈。她從金生手裏搶過陽傘,賭氣打他兩下,喊自己家奶媽和車夫,拔腿走掉。

金生可憐兮兮地扶著門框,看她走掉,身上散發著黃鼠狼的騷氣。

事情鬧大了,葉鴻生慌忙上去善後,對金生說:“沒事吧?你先把衣服換掉,我來給你擦地。”

金生紫漲著臉,把擋事的葉鴻生撥開,到處找自己弟弟。阮君烈已經牽出一匹馬,火速沖出後門。金生跟在後面跑,吼道:“等我收拾你!”

阮君烈騎在馬上,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眼淚快要出來。

金生追不上弟弟,也打不到他,在家門口對他惡狠狠地做手勢。金生氣急敗壞的摸樣引得阮君烈又一陣狂笑。阮君烈一邊笑一邊抖動韁繩,往遠處走,再不走,他快要笑得掉下來了。

葉鴻生趕緊幫金生擦地、換桌布,爭分奪秒除臭。

金生喊傭人燒水,給他換洗衣服。

阮君烈撥轉馬頭,去馬場玩。他心情好,一口氣跳過所有木樁,飛躍過一個小池塘。阮君烈刷新了記錄,高高興興跳下馬,讓人把西瓜洗幹凈,切開來。他坐下吃了兩片,留一半西瓜給葉鴻生。

葉鴻生來的時候,阮君烈正躺在草地上,舒服地瞇著眼。聽到他的聲音,阮君烈說:“賓卿,吃西瓜。”

葉鴻生坐下來,坐到他旁邊,擔憂地說:“子然,金生說他要揍死你。你回去的話,假裝被他打兩下,讓他出出氣。”

一提起來,阮君烈立刻爆發出笑聲:“他有完沒完?”

想起金生狼狽的樣子,葉鴻生也憋不住笑,金生的倒黴相逗人得很。葉鴻生笑了一會,勸說道:“寶瑩小姐也在,你把她氣壞了。金生不能罷休的。”

阮君烈笑夠了,坐起來,說:“我不知道她要來,又不是故意的。”

葉鴻生笑道:“金生不會管這些。寶瑩小姐生他的氣,他就生你的氣。”

阮君烈抱怨說:“他怎麽這樣小氣?我沒想嚇她,碰巧的事情。”

葉鴻生忍俊不禁,逗他說:“因為他是你的兄弟。”

阮君烈立刻黑了臉,一把推開葉鴻生,爬起來,兀自騎上馬。葉鴻生被晾在旁邊,急忙牽馬過來,騎上去,跟著他。葉鴻生跟了一路,陪不少小心,阮君烈的臉色才緩和下來。

阮君烈想起哥哥,煩惱地說:“怎樣哄他才好?他一生氣就六親不認。”

葉鴻生提議說:“不曉得寶瑩喜歡什麽。回頭買個禮物,你送給她吧?”

阮君烈疑心道:“送給寶瑩就完了?金生能善罷甘休?”

葉鴻生笑起來,說:“能的。金生的話,你不送他都可以。”

阮君烈接受建議,乘早到城裏去買東西。

進城後,他們徑直去了珠寶行。

阮君烈挑了一枚鑲紅寶石的鐲子,問葉鴻生行不行。

葉鴻生猶豫道:“是不是粗重了點?寶瑩小姐手腕細得很,戴上去恐怕不襯她。”

阮君烈放下鐲子,又去挑,挑中一枚圓滾滾的翡翠針飾,可以做胸針帽子扣。

阮君烈拿給葉鴻生看。

葉鴻生看一眼,說:“寶瑩小姐年紀小,常穿洋裝,不大會用到。”

阮君烈想想,這種翠色很深的玉石他母親戴得比較多,年輕女人不大壓得住。阮君烈忍不住看葉鴻生一眼:“你很懂得給女人買東西,常常買?”

葉鴻生好像蒙冤一樣搖頭,申辯道:“沒有的事!”

看他窘迫起來,阮君烈頓生來勁了,戲謔道:“有什麽好害羞?我看你明明很懂的。”

葉鴻生苦笑道:“我陪我妹子買過衣帽。女孩子都很講究。”

阮君烈恩一聲,深以為然。他挑選的兩樣都是寶光流溢的好東西,寶瑩居然不喜歡,可見麻煩。眼下必須挑一個她喜歡的才能交差。

阮君烈讓葉鴻生挑。

葉鴻生挑了一對金耳環,蔓藤金花包裹兩滴紫水晶,在光線下面折射出亮彩。耳環小巧玲瓏,女孩子戴上會很可愛。

阮君烈擔心:“會不會便宜了點?”

葉鴻生笑道:“不用買太貴的,又不是下聘禮。”

阮君烈想想也是,掏錢買下來禮物,完成任務。他們兩人從珠寶行走出來,對面是一家雜貨店,裏頭有各種洋貨:一些派克筆、打簧表、紳士用的手杖,貴重的糖果、奶粉,還有燈具。

阮君烈對葉鴻生招手,說:“賓卿,你來看看這些筆。”

葉鴻生走過去,看到店裏擺著本城最貴的筆,一只筆的價錢夠窮人吃一個月的。

阮君烈指著其中一根,說:“金生喜歡用這個,你要不要?你在軍營裏寫文書,用這個寫字不錯。”

葉鴻生急忙說:“不用了。”

阮君烈恍若未聞,叫人把派克金筆拿出來,動手別在葉鴻生的軍服口袋上,仔細打量一番。葉鴻生穿著一身挺括的軍服,腳上登一雙精致的黑靴,帶著發光的馬刺,看起來體面得像個督軍,可以進軍官俱樂部。

阮君烈取下派克筆,自言自語道:“太平常。以後給你買好的。”

葉鴻生暗中松一口氣,苦笑起來。

他身上穿的軍服和靴子是阮君烈送的,作為他的生辰賀禮。得到禮物的時候,葉鴻生吃驚之餘,大大的發愁了。這套戎裝質地精良,通常是給高級軍官穿戴的,與葉鴻生的身份十分不合。葉鴻生初出茅廬,還是個低級軍官。他的上司尚未能穿一套如此體面的衣服,葉鴻生怎麽敢穿?阮君烈自從送過禮物之後,喜歡他常常穿著,給自己養眼。

葉鴻生只好在軍營穿一套軍服,出門的時候再換上這套新衣。他一穿上這套華服,還沒出轅門,軍營的同袍嚷嚷著他要“攀龍附鳳”去,眾口一詞拿他起哄。

去年的時候,葉鴻生牽著玉逍遙回營,引起一大波議論。葉鴻生的薪水只夠養家,連馬夫都養不起,阮公送他一匹價值不菲的好馬,把他愁個半死,最後還是送回阮家去養著。為此,葉鴻生充當好一陣談資,一些人嫉妒他,嘲笑他。

風言風語才過去,阮君烈又送他一套極講究的軍服,認為“人要衣裝”、“好馬配好鞍”。幸虧葉鴻生慢慢習慣被人議論,大著膽子穿上,鶴立雞群地出門去。饒是如此,在他出門的時候,被營長看見,撲哧一聲笑出來:“這幅派頭!要去勾引誰家的閨女?”

葉鴻生面紅耳赤,逃也似地跑出去,好像作假了似的尷尬好半天。

阮君烈並不知道這些,他認為鮮衣怒馬才般配葉鴻生的品貌。

葉鴻生也不敢告訴他,惹他生氣。阮君烈出身宦門,精通兵法,將來是註定要做官的,所有人都明白,想討好他。葉鴻生自己討到好,倘若不收斂,膽敢恃寵生驕,還不招來是非。好在葉鴻生並不在乎這些,只要他見到阮君烈的時候,阮君烈是快活的,穿什麽都無所謂,被議論一下也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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