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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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到整個世界在我眼前轟然坍塌的樣子。我媽在門外一遍一遍地拍門,說我要是再不出去吃飯就要拿衣架抽死我,我卻想,死就死吧,反正他都不理我了,我活得那麽孤獨,有什麽意思呢?

實在哭得太累了,不知不覺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我睜眼看著天花板,心裏慢慢平覆了一些,雖然更多的是難過,但也有一些後悔。我後悔在之前那種狀況下,我竟然會那麽激烈地頂撞他,最後還說出了那麽絕情的話。其實仔細想想,他會罵我,也的確是因為我做錯了事讓他失望。明知道他喜歡善良溫柔的女孩子,我還故意害蘇顏受傷,他不生氣才怪了,而我也實在不應該和他吵架,應該好好同他道歉才對的。

實在很想要挽回,畢竟他是我這輩子最在乎的人。

本想給他打個電話,又怕他已經睡了,想了很久,偷偷跑到我爸媽的房間裏把我爸的手機拿出來,我牢牢記得他的電話號碼,給他發了一條信息,字字句句地斟酌,刪了打打了刪,最後還是只有兩句話:“哥哥,我是末末,對不起今天我不應該跟你吵架,明天中午兩點你來我們學校後山等我好不好,我想跟你道歉。”

忐忑地等了很久,就怕他不理會我,終於在十分鐘後,他回了一個字:“好。”

那一夜我輾轉難眠,反覆地思考著要

怎麽同他道歉他才會消氣,甚至爬起來把自己要同他說的話寫下來,反覆琢磨著語句是不是通順,因為我成績很爛,我怕我詞不達意,怕他感覺不到我的誠意,怕他還是不肯原諒我。

第二天早上,我在衣櫃裏找出一條自己覺得最好看的裙子,我想,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一點,他應該會更容易原諒我一些吧。

一早上沒怎麽聽進去課,中午吃過午飯,我也不回宿舍午休,徑直翻墻出了學校,跑到了跟他約定的後山等他。中午的時候那裏一個人也沒有,很安靜,之前他曾經陪我到這兒來寫生。畫紙上是一眼望不盡的滿天星,美好而浪漫,就是在這裏我第一次趁他睡著了偷偷地把自己的初吻給他。今天我要告訴他,告訴他自己說喜歡他並不是開玩笑,我還帶著我的日記本,帶著我認真做的課堂筆記,我想讓他讀我的心情,我想讓知道我的改變。

獨自坐了很久,眼看離約好的時間越來越近,心裏也越來越緊張,怕自己等會發揮不好,更怕萬一他反悔不來了怎麽辦,心裏頭有些焦急不安,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難聽的聲音:“喲,在等人啊?”

我轉過頭,竟然是那個瘦肉精,疤哥站在他旁邊,還有幫裏的另外兩個人。我站起來看著他們四個,冷冷地道:“關你們什麽事,你們來這裏幹嘛?”

瘦肉精嘻嘻哈哈地笑起來:“來幹嘛,當然是來找你啊。”

我說:“你找我幹嘛,退幫費不是已經交給你了嗎,你他媽的想不按幫裏規矩辦事啊?”

他嘖嘖地嘲笑道:“你看看,就你這種一張嘴就噴糞的爛貨還想學別人談戀愛啊,也不撒泡尿照照,人家看得上你才有鬼啊!”

若在平時,我早就已經揮著拳頭沖上去了,但如今卻忍了又忍:“你說完了就滾,我今天不想跟你打架。”

“你不想打?”瘦肉精和另外那兩個人哈哈哈地大笑起來:“可是我們想打啊!”

我說:“我哥哥很快就來了,你們敢打我就試試看。”

他們更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捂住肚子笑得腰都直不起來,只有疤哥一直冷冷的,走到我跟前,“本來大家之前都是一個幫的,不想打你,但是我收了人家錢。”說著一拳就揮到了我臉上,眼前驀地一黑,我坐倒在地,還沒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麽,身後的衣領就被人拽起來,脖子差點被勒得喘不過氣,瘦肉精沙啞的聲音在我耳邊叫囂著:“來來來,來你媽啊,你還沒睡醒啊?操,要不是看你還值個兩千塊,老子都懶得動手揍你!人家讓我們

轉告你,跟你媽道歉去吧,你這種隨便讓人操的貨就不配被生下來!”

整個人似乎有一瞬的失聲和失明,眼前空茫一片,剛才聽見的那些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明白。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方向,到了另外一個世界,為什麽一切都顯得那麽不真實呢。可是落在臉上身上的疼痛又是那麽真切,拳頭像雹子一樣不停重重地砸在我身上,胸腔裏更是痛得幾乎失去知覺,連絲毫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聞到自己口中血腥的味道,我終於猛地大哭起來,不是因為他們打得我太疼,而是我終於明白了。

可我著實沒有想到,他竟會這樣厭惡我,厭惡到想要我死。

恍惚之間聽到瘦肉精的聲音:“我靠,媽的這騷貨還穿成這樣。”他用力去扯我的裙子,“幹脆我們上了她算了,反正她也是被人艹大的。”

瞬間從迷蒙中清醒過來,我死命拽住自己的裙子往後退,慌亂地從旁邊的荒草叢間摸到一塊大石頭,拿在手裏歇斯底裏地大喊著:“你他媽的敢,你敢碰我我要你死!”

眼前是瘦肉精不屑而猥瑣的□,我聽見疤哥說:“我只拿錢辦事,走了,你不要搞出人命。”另外那兩個人看了看我逼近發瘋的樣子,也左右拉了瘦肉精一把想拽他走,卻被他兩手用力推開:“我艹,你們愛走就走,老子今天一定要上她!”

不想去回憶當時我是怎麽掙紮的,只記得自己身體裏從未有過那麽大的力量,仿佛要把一生的力氣透支幹凈。我把手裏的石頭狠狠地砸在他臉上,他捂著流血的眼角瘋狂大叫,我爬起身想要逃跑,後腦卻被什麽重力一擊,雙膝跪在地上,閉上眼睛,幾乎快要什麽都不知道了。裙子又要被撕開的時候,遠遠地聽見有人大喊:“餵你們在幹什麽!”

身上的力量頓時撤去,努力地睜開眼睛,瘦肉精倉皇逃竄的背影離我越來越遠,慢慢有人走到我跟前,是穿著制服的校警,他抓著我的衣領把我抓起來,鄙夷地看著我:“怎麽又是你啊,你要打架也不要跑到學校附近打啊,害我午覺都睡不了……哭什麽啊,家常便飯了還哭,快點回家去換衣服上點藥,看你像什麽樣子啊。”

我艱難地爬起來,用手捂著腦袋,溫熱粘稠的液體不停地溢出,可是校警已經快步走開了,除了周逸凡,從來沒有人願意來扶起我。

可是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難道其實從來沒有這個人的存在,難道一切都只是我做的一場夢麽?

忍著劇烈的疼痛一路回家,目光漸漸失焦,視線所及也越來越模糊,眼

見就要到家門口的時候,我終於跌倒在了地上,帶著血腥氣味的液體不停地從頭頂流下來,覆住眼睛,雙眼望去的整個世界都是一片血色,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大聲地向屋內哭喊著:“媽,媽……救命,我好痛,我頭好痛啊!”我媽聞聲從屋裏出來,滿目迷蒙中看見的是她那一瞬間驚懼而慌張的樣子,她沖到我面前蹲在地上抱著我,眼淚瞬間掉了下來,痛心而氣憤地大罵道:“你要死啊你怎麽跟人家打架打成這樣啊?!你……你怎麽會這樣啊?!”手心顫抖地撫上我的頭發,“女兒,誰敢這麽打你?!你告訴我是誰打的你?!我要他……”

幾乎已經聽不見她在說什麽,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漸漸恍惚,似乎生命在一點一點離我遠去。我閉上眼睛,眼淚混著血水一起落下,艱難地張了張口:“周、周逸凡……”

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裏猛地一個收縮,那是前所未有地痙攣和疼痛。就像緊握一把沙子到極致會將它漏盡,一根彈簧拉至極限會失去彈力,心臟這麽狠狠地一痛之後,會不會從此都不能再跳動了呢?心裏是前所未有的恐慌,還有綿延不絕的悔意,原來我是那麽怕死的。我想,這個夏天真的是我這一生最後悔的時光,若是我從來不曾遇見他,也從來不曾喜歡他就好了。

最後一點意識消散之前,腦海中不斷閃現的是這兩個月來我與他的點滴過往,只是這些美好又殘忍的畫面,它們從來都只是我一個人的錯覺和幻想。

本以為他是我的救贖,卻原來,原來他是我的一場劫難。

如果一切都是一場夢,我希望,夢醒之後,再也不會記得他。

☆、55晉江獨家

抱著周銘回到家的時候,我爸正蹲在門外神情呆滯地看著一盆蔫不拉幾的盆栽,我站在他身後很久他都沒有發現我,就聽到他悵然無比又酸意無比地說:“花兒都謝了,我們家末末怎麽還不回來喲。”

我嘆了口氣,在他身後悠悠道:“爹啊,您的不孝女回來了。”

我爸仍然背對著我,自言自語地:“最近到底是耳朵不好還是腦子不中用了呢,怎麽經常覺得會聽見末末的聲音啊?哎,也不知道她到底過得怎麽樣,要是以後她想起來以前那些事情了,她會不會怪我和她媽沒有告訴她啊……”

我說:“不會的,反正我自己都想起來了,怪你們幹嘛?”

他繼續對著花盆說:“不怪就好不怪就好,其實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以後能好好過日子就行了嘛,那個孩子哦,我看他現在也是真心對我們家末末好的……”

我在他身後沈默了幾秒,覺得繼續這麽下去實在沒什麽意義,正想彎腰拍一下我爸的肩讓他不要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結果還沒來得及動作周銘就一嗓子嚎哭了起來,我爸被嚇了一跳,回過頭一看,更頓時像是見了鬼一樣,手指著我:“末末?!你……你怎麽一下子從地底下冒出來啦?!”

我說:“沒啊,我都站這半天了。”抱著周銘晃了晃,“爸,你快幫我開門啊,坐了兩個小時車,他餓了,該餵奶了。”

我媽也被我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我媽本來還有點氣我,但很快他們兩個人都被看見周銘的歡喜所淹沒了。我媽每天沒什麽事做,在家織了好多件毛衣帽子毛襪什麽的,一等我把周銘餵飽就拿出各種東西往他身上試,他們剛剛吃過午飯,我就自己下了碗面條,坐在飯桌前看著我媽在對面沙發上折騰,我爸在飯桌旁陪著我,看我放下筷子,笑得呵呵地:“吃飽了沒?你要回來也不提前跟我們說一聲,家裏都沒買什麽菜……”又笑了兩聲:“就你一個人回來的?那個誰……他不跟你回來啊,是不是太忙了?”

我說:“噢,他等一會兒應該就會來了吧,你們記得千萬不要給他開門。”他們同時楞住了幾秒,我接著道:“對了媽,我好像有幾本初中時候寫的日記不見了,就是裏面全是寫周逸凡的那幾本,是不是你幫我收起來了啊?”

我爸和我媽頓時的表情更精彩了,兩個人面面相覷,半晌都沒說出話來,我抱著手耐心地看了這出默劇一會兒,終於聽到我媽結結巴巴地道:“燒、燒掉了……”

我說:“哦,燒掉了?燒掉了好,我本來就是要找出來燒掉的。”

> 沒有等他們說話,我把碗拿進廚房的水槽裏接點水泡著,出來客廳把周銘從我媽的魔掌中解救出來,說:“好了好了別玩他了,我帶他上去上面睡一會兒。”走上樓梯的時候,我又回過身笑嘻嘻地道:“媽,等會要是周逸凡來了你們真的不要給他開門,要是你們敢放他進來,我就把你們的外孫從二樓丟下去哦~~~”

我媽簡直要被我狠毒的話語和分裂的語氣嚇得心臟病發了,我覺得這個震懾的效果已然達到,遂滿意地抱著周銘上樓去了。他實在是個很乖很安靜的孩子,我哄了他一會兒,他就咂巴咂巴小嘴巴,眨了幾下眼睛睡著了,睫毛又黑又長的,他的眼睛長得很像他爸爸。

昨天幾乎一夜沒睡,眼睛疼得厲害,剛才在車上又淚流如註地,被人像圍觀傻子一樣圍觀了半天,我躺在周銘旁邊,也想要小睡一會兒,但又怕睡著後會夢到些不好的東西。人說夢境與現實是反著的,我從前一直深信不疑,如今才知那都是妄言。

還沒睡著樓下就已經響起了敲門聲,我聽見熟悉的聲音,一遍一遍著急地叫著末末。我在心裏感慨高科技就是高科技,名車跑得就是快,好歹也等我睡著了再來啊。後來聽見我媽把門打開,壓低聲音說我在樓上睡覺,跟周逸凡大概了解了一下是怎麽回事。後來又說我既然剛想起來,現在肯定正在氣頭上,讓他明天或者後天再來,否則以我這種倔脾氣就是讓他上來也沒用。我覺得我媽挺了解我的,就是不太了解這房子,不知道這房裏的隔音效果不好。然而其實我也真的談不上什麽氣不氣的,在寒涼絕望這種情緒面前,任何其他的心情都顯得是那麽微不足道。後來有好幾次我媽還想跟我好好談談,但是以她的語言表達能力,罵我還行,想要開導我就實在太難為她了。我跟她說:“媽,每回你想讓我原諒他的時候,就想想我當年快要死掉的那個樣子。”她便再沒有任何話好講。

隔壁家我的發小孟達聽說我回來,很高興地跑過來看我,結果一看我抱著個孩子,又驚訝地問我這麽好看的小孩是去哪兒撿來的,我告訴他這麽好看的小孩當然是我自己生的,他的嘴巴立馬張得像是下巴脫臼了一樣,久久都不能合上:“你……你不是還在上學麽?末末,你哪來的時間生孩子?!”

我說:“噢,你看,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現在國家為了緩解就業壓力擴招了好多研究生,師資隊伍又跟不上,許多大學生研究生其實都很閑的。我也沒什麽事幹,就想著隨便生個孩子玩玩嘛,好歹算解決了一件人生大事啊。”

他靜了很久,結巴道:“那、那這孩子的爸爸呢?”

樓下適時地響起了敲門聲,我郁悶地捂著眼睛道:“臥槽啊你能不能別提他啊說曹操曹操到這句話你沒聽過啊?!”

孟達楞了一下,跑到窗戶邊去看,又慌慌張張地跑回來:“他就是孩子的爸爸?上次跟你一起回來的那個人?”

我撐著額頭說不出話,這幾天天氣不好,一直不是下雨就是下雪,我一直閉門不出,每日躲在窗簾後從窗臺看出去,會看到他在我家門前一個人落寞地從早站到晚,動也不動,不挪地方,也不知道站累了就去哪兒坐一會兒喝口水吃個飯,一直等到夜幕重得不能重的時候才轉身離開。衣服上落了一層的雪,像一個靜止的雪人,有時候他會擡頭朝我的窗戶看上來,只能看到厚重的窗簾,有時候他會打手機,可是舉到耳邊又放下。他哪裏打得通,我早就關機了。

孟達忽然著急地道:“末末,末末,你怎麽了,你沒事吧?”

我說:“啊?我沒事啊,你那麽緊張幹什麽,我沒事我沒事。”我想,比起當年血流漂櫓曝屍荒野的樣子,我如今真算不得有什麽事。

孟達說:“沒事你哭什麽啊,末末,你別哭啊!”

我抹了兩把眼淚道:“噢,也沒什麽,可能是這兩天風濕病犯了吧,我就是覺得有點淡疼,淡淡的疼。”頓了一頓,“孟達,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啊,你就下去跟他說,叫他以後不要再來了,來了也沒用,因為我要跟你結婚了,你會一生一世好好地照顧我和我的孩子什麽的,總之怎麽肉麻怎麽說,行不行啊?”

他呆若木雞地楞了好一會兒,我哭得更大聲了:“你快點去行不行啊我從小到大就求你這麽一次啊,你再不去他又要不吃不喝地站上一天了啊,到時候要是出了人命算誰的啊?!”

孟達說:“好好好,你不要哭你不要哭,我現在就下去跟他說!”

我無力地伏在桌子上,周銘被我們吵醒了,在床上哇哇地哭,我也沒有力氣去哄他。過了一陣子,孟達回來了,他告訴我:“我已經跟他說了……可是他說你是騙他的,還讓我叫你下去,他說你如果恨他,怎麽罵他打他都行,但是不要把自己身體氣壞了……末末,你們出了什麽事,你要不要下去跟他好好說說啊,我看他的臉色也很不好啊。”

我說:“算了,隨他吧,要等是他的事,要凍死餓死也是他的事,我又不欠他什麽。”

他又扭捏了一下,我又抹了抹臉:“他還讓你說什麽了嗎?快告訴我。”

孟達支

支吾吾地道:“啊,沒有,其實是我在想啊……末末,你要是跟他沒戲了,又帶著個孩子,以後可怎麽過啊……那個,我、我想呢,如果你真想跟我結婚,那我也願意照顧你們娘倆……”

我楞住了一下,以我這種滄桑破裂的人生,哪裏可能再有心力去跟他演繹一段純潔的鄉村愛情故事呢。跟他對視了幾秒,我吸了吸鼻涕,深沈地道:“謝謝啊,但是我已經打算出家了。”

孟達說:“啊?!”

我說:“嗯,你知道麽,現在出家很賺錢的,包吃包住包工服,每個月的工資還高,比國企的待遇還好。我又是研究生學歷,當個住持沒問題的。”

孟達表示他十分遺憾,我拍了拍他的肩:“其實我知道菜市場賣豬肉的李叔他家的姑娘一直很喜歡你的,我也覺得你們很合適。”

孟達抿了抿嘴巴說:“可是我不是很喜歡吃豬肉。”

我說:“你不要傻了,你知不知道豬肉漲價漲得多快啊,現在通貨膨脹得那麽厲害,你要學會投資保值啊,他家姑娘比我這種賠錢貨好太多了。”

後來在論文答辯的那天,我起了個大早,趕在周逸凡來之前離開家門。答辯結束後,我的導師笑呵呵地對我說:“你這論文做得挺好的,能得個優,我已經送去發表審核了。不過我還是能看得出來肯定有人幫了你很多,老實說啊,林蕊,就你自己的話還沒到這個水平。”

我幹幹地笑了下,導師又說:“我前段時間一直在外面開會,都不知道你是什麽時候生的,男孩女孩,長得像誰啊?”

我說:“男孩子,像我。”

導師說:“恩,男孩是比較像媽媽,一定是個很秀氣的男孩子。不過要是像逸凡也挺好的,那就很英俊了,下次有空我去你們家看看,逸凡他爸爸想孫子想了好久了,肯定也高興得很吧?呵呵!”

我說:“是啊,我們兩家人都很高興。”

後來我還遇到了劉聞聞,她用肢體語言表達了對我這段時間以來杳無音信的不滿,問我她買的嬰兒床好不好用,我告訴她周銘特別喜歡那張床,每次一放到床上倒頭就睡,哄都不用哄,說得劉聞聞特別高興,她還告訴我她也申了美國的學校,跟我們主席申的學校在同一個州,以後我跟周逸凡回去了,大家同是大洋彼岸的異鄉人,讓我一定要好好關照她。

我笑了笑,滿口答應下來。我沒有告訴她,其實打算拿到畢業證學位證以後我帶著周銘去南方,那邊有幾個宜居的城市,生活壓力不大,我一個人應該也能養活他,而且,那邊一年四季都很溫暖



我把未來規劃得很好,裏面只有我和我的孩子。我想,這十一年來,沒有他我反而過得比較好,未來肯定也是一樣。

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我爸媽看見我,雙雙一副做錯事了的表情。我一看就知道發生什麽事了,其實今天出門之前我也早有預料。話也懶得說,我淡定地走上樓去,打開門後,那個身影正坐在床邊看著周銘,聽到開門的聲音,他轉回頭站起來:“末末。”

☆、56晉江獨家

他轉回頭站起來:“末末。”

幾日不曾照面,他還是舊時模樣,只是臉色蒼白了些,眼角旁的紋路深刻了些。我看著他想起一句很文藝的話,人生若只如初見,很多人覺得這句子很美,卻很少人在意過它說的其實是一個悲傷的故事。我已然記不大清他當年眉眼間溫暖的模樣了,時光太長,長過了我的記憶,只有那時的愛和如今的恨,那麽頑固地烙印在血肉中。

周逸凡努力地朝著我微笑了一下,“末末,剛剛我好不容易把寶寶哄睡了,他可能還是比較習慣你,一直哭個不停,我都拿他沒辦法。”

我說:“噢,那真是辛苦你了啊,你趕緊走吧,我也想要睡了。”

他頓了幾秒:“我不走……末末,要走我也要把你一起帶走。”

我皺緊眉看著他:“你有沒搞錯啊?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跪在我面前磕頭認罪的嗎?怎麽還能那麽沒臉沒皮地說出這些話啊?”話音一落卻又怕他真的跪下來,連忙道:“哎哎哎不過你可別在這跪啊,我家這是老房子了,你別一跪把地板給我跪塌了。”

他安靜地看著我,我淡定地給他看著。良久,他走到我跟前垂下眼,喉頭的嗓音沙啞,沈沈地,仿佛屋外地上被碾得碎裂的冰,再融一融幾乎就要化了:“末末,求你不要離開我。我愛你,我愛了你十一年。”

眼裏的暖意比我想象的要來得快,我仰頭看著天花板:“我才求你啊,我求求你放過愛這個字吧,它還只是個孩子。”

他的手撫上我的臉,迫使我低下頭來與他對視:“末末,你不相信我?”

我嫌惡地掙開了他,哈哈地冷笑道:“信你什麽啊?你別逗了好不好,你再這麽問我,我只能給你唱《法海你不懂愛》了。還愛了我十一年,有你這樣愛人的嗎?怪不得現在他媽的家暴事件那麽多了啊。”

他靜靜地看著我,一字一句地道:“你說的對,十一年前我的確不懂怎麽去愛人,所以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情,我很後悔……末末,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你現在想怎麽打我罵我報覆我都可以,就是不要帶著寶寶離開我。”

我狂笑起來,大聲地道:“這個就恕難從命了,你難道沒聽過那首愛情買賣麽,愛情不是你想賣想買就能賣啊。我今天進城的時候還找陳嘯重溫舊夢了一下呢,他聽說我現在單身,非要跟我覆合。我到今天才知道,其實我心裏一直都有他的位置的,再仔細想想,我們這孤兒寡母的,這麽孤零零地活著也不容易,所以我已經打算考慮跟他覆合了。”謊話說得是

那麽信手拈來,我看著他眼中囂張的自己,心想這或許就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只要我能不露馬腳地撐過去,我們就可以徹底地結束了,我一定要加油。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我,良久:“末末,你這麽偽裝著累不累?前幾天你才告訴我你要嫁給你的鄰居,現在你又說你要嫁給陳嘯,你……”

我冷笑著打斷他:“你這不廢話嗎?陳嘯怎麽也比孟達條件好上一百倍啊。孟達只是我的替補備胎,既然陳嘯要我的話,我幹嘛要退而求其次啊?你都認識我十一年了,還不清楚我就是那種見錢眼開毫無道德底線的人嗎?”

他看著我,眼眶漸漸泛起淺淺的紅色,低啞地:“你是在諷刺我。末末,你那麽恨我?”

我說:“靠,說了那麽久你才知道我恨你啊?我的人生他媽的就是被你給毀了,我不恨你恨誰啊?你現在知道了吧,知道了還不滾?!”

他靜靜地站著沒動,我氣憤地大罵道:“讓你滾你……”被他用力一把緊緊抱住,頭低下來,唇齒用力磕碰在一起,是熟悉而久違的溫度,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迎合,可是我卻不能。眼角出緩緩流下溫暖的液體,不知道是他的還是我的淚水。我想,為什麽我對他的感情不能單純一點呢,不管是單純的愛還是單純的恨,都會比現在容易許多。

伸手用力地推開他,狠狠甩了他一耳光,我咬牙切齒地顫抖著:“你要不要臉?!你以為我還對你餘情未了啊?你以為你算個什麽東西啊還敢來碰我?我他媽的一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認識了你!”十一年前最狠心的那些話,我全部用來回敬他。

朦朧的視線中他仍然朝我走近,如同十一年前我哀求他那樣低聲下氣地哀求著我:“你打我一下,是不是沒有那麽生氣了?我說了,你想怎麽撒氣都可以,只要不要離開我。末末,我求你……”

他用手撫上我的眼角,指尖輕輕地觸上來,最後那一刻,我卻仍是躲開了。

看著他我冷冷地笑,關鍵的時刻,原來我是真的狠得下心的。我說:“周逸凡,你說你愛我,愛了我十一年,其實都是假的如果你十一年前愛我,怎麽會忍心讓我受到那麽大的痛苦?十一年後的現在,如果你愛我,怎麽會明知道我記起來一切還要來強迫我?你忍心看著我雖然恨你卻還要呆在你身邊,每天對你強作笑臉?說到底,你不過是愧疚,你愛的不過是你改過自新的自己。”

他頓時怔住,我知道我終於找到了他的軟肋,氣也不換地繼續說道:“我不想以後都背負著

那麽大的仇恨,我才求你,我真的求你了,如果你真的還有一點點愛我的話,請你讓我好過一點,以後都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他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那麽想,但末末,你真是知道怎麽往人的心裏狠狠地捅刀。”

我說:“有什麽辦法,我也是被你捅慣了。”

他靜默地望著我,眼淚終於從眼角無聲地落下來,周銘被我們吵醒,在床上哇哇大哭。我用力地推他出去,他被我推到門口,卻還是緊緊抓住我的手腕:“末末,到底要怎麽樣你才能原諒我,忘記以前的事情?”

我甩開他一把關上了門,隔著門我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卻還是冷靜而漠然的:“你做夢吧,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從你十一年前讓那幾個人來打我的時候你就應該知道,我永遠都不可能原諒你……”喉頭瞬間哽住,幾乎要說不出話來:“你知不知道他們下手有多狠,你知不知道我那時候有多難過多絕望?你知不知道我幾乎被他們打死了?你怎麽忍心?你竟然還敢說你愛我?!”

最後的幾個字淹沒在他瘋狂地拍門聲和咆哮聲裏:“末末,你在說什麽?!你剛才說什麽?!什麽讓人去打你,是誰打的你?你開門我們說清楚!末末,末末……”

那段記憶無論何時回憶起來都太痛了,跌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我聽不清他究竟在說什麽。用手捂住耳朵,我說:“以前的事我真的不想再提了,就到此為止吧。你走,你要是再逼我,我只能去死了。”

門外終於安靜下來,良久,聽到他最後一句話,沈沈地:“末末,你在說什麽,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會去查清楚……末末,你要等我。”

我沒有說話,也沒有答應他。聽見腳步聲下樓漸遠的聲音,終於忍不住大哭了起來。

此後三個月,我都再沒有見到周逸凡。

學校在六月初舉行了畢業典禮,從校長手中接過證書以後,大家就歡歡喜喜地穿著學位服去拍照了,我早一步離開,因為那幾天周銘在發燒,我趕著回家去照顧他。他的體質不算太好,也不知是當時懷孕的時候我身體就不好還是因為早產的緣故,總之,都是我的不是。但周銘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五個月大,已經可以咿咿呀呀地開口了。我每天要教他無數遍媽媽媽媽,他一開始只會說哇哇啊啊,後來終於有一次發音發得很清楚,卻是叫的爸爸,氣得我一整個晚上都不想搭理他,真是個狼心狗肺的小崽子。

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裏,我還通過幾個大型的招聘網站向一些南方的公司投了

簡歷,有四五家都收到回音,我斟酌了很久,最後選了一家中外合資的企業。這家規模不算最大,待遇也不算最好,但是我了解了一下,這家公司平日的工作比較悠閑,即使是忙季也不用怎麽加班,淡季每天只用上五六個小時。我想,雖然收入沒有太多,但對於我要照顧周銘來說,真是再合適不過。

再後來,天氣逐漸變熱,慢慢有一些夏天的模樣了。六月底的時候我到學校去辦理一些最後的離校手續,那天我給陳嘯打了個電話,他正好有時間,我們就約在學校附近的一家餐廳見面。他看見我的時候笑得很明朗:“蕊蕊,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在國內了,原來你還在,怎麽會今天叫我出來?”

我說:“噢,沒有,我今天回來辦些檔案的事情。想著以後可能很難見到你了,所以就想再見你一面,跟你道別一下,嘿嘿。”

他安然地微笑起來,同我隨意聊了些家常,我說:“陳嘯,你家裏最近還好嗎,你爸媽身體怎麽樣?對了,還有,你家裏的生意有起色嗎?”

他說:“嗯,我爸最近身體好多了,家裏的事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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