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口氣跑到遠處的十裏亭，坐上來時的馬車，所有的力氣好似被抽空了一般，癱在坐墊上，動也不能動。

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我伸手胡亂擦著，奈何越擦越多，索性讓它流個痛快！

之前，我總覺得自己最為幸運，吃穿不愁，弟弟身體無恙，有知己一二，心儀之人在側，在這個城裏，我並不孤單。

此時我卻不那麽想了，一番折騰，我依舊一無所有，不僅如此，以後想起康中，想起這裏的人和事兒，心裏定是歲月也滌不掉的悵然和酸澀……

我恍恍惚惚回到小院，癱在床上開始昏睡，噩夢一個接一個，等到第二日早上起來，就感覺自己跑了百十裏地，全身都不是自己的。

心頭浮上昨日的決絕，這會子才後知後覺，想到了小吉。

小吉還在學堂，即使離開，也要等到他暑休，告知了先生方可離開。

還有王道之，他相當於我半個先生，走前也得向他辭行才是。

售賣的前飾，我以後萬不能再分錢了，如此也好，權當給姐姐稍作補償吧！

另外，我還要為康老夫人釀茱萸酒……

茱萸酒！這一下難住了我，去年釀酒，采摘的是新鮮山茱萸，而今年新鮮的山茱萸最早也要到九月才成熟，如果等到那個時候再離開，我不知道自己這段時日如何熬過去……

呵，我又一次為自己的沖動嘗到了苦果！千思萬想，只好買來去年曬幹的山茱萸試試了。

終於，有了事情要忙碌，我無暇顧及內心的悲慟，日子還好過些。

說幹就幹，當天下午，我就跑遍了商鋪買來了山茱萸，又去醫館買了些茯苓、天麻，還在街頭淘來了十幾個小瓦罐，依照普陀村的釀酒經驗，開始全副心思釀造茱萸酒。

這二十天裏，我簡直就是一個鋸了嘴的葫蘆，說的話一個指頭都能數過來，連小吉都發現了我的異樣，旁敲側擊問我為何這般落寞，我總是一笑置之。

這個夏日，是我兩輩子加起來，度過的最冷寂的一個夏日，每日穿著襦裙，穿梭在瓦罐間，額上淌著熱汗，心裏卻總是透著涼，怎麽也捂不熱。

終於到了開封的日子。我一大早就打開了瓦罐，入鼻的淡淡酒香讓人沈醉，我抿了一口，齒頰留香，久違的味道讓我又一次想起康夕君。

去年小鎮的詩會第一次遇見康夕君，他恍如謫仙，不敢直視，如果緣分只停留在當時，也就沒有今日的痛楚了……

人的心境不同，經手的東西也有了不一樣的味道，此次釀造的山茱萸酒酒香裏透著甜，嘴刁的主兒，還能嘗到絲絲苦味。

酒釀好了，如何送給康老夫人？

我卻犯了難。康夕君，不論怎樣是不能聯系的，自從十裏亭一別後，他來了小院幾次，我都拒不開門，後面他再也沒有來過。

文寶，估計最恨的人就是我吧！

唉，酒先擱著，先忙活小吉的事兒最為要緊。

終於到了暑休，我去學堂，見過小吉一眾先生，告知他們我和小吉即將離開康中，感謝先生的辛苦教導，雲雲。

先生們紛紛稱讚小吉謙遜有禮，刻苦勤奮，是難得的好學生。突然得知離開，都唏噓不已，對小吉很不舍。

這倒讓我很是意外，沒承想小吉在學堂這麽出色，都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小吉這般上進，我的心裏說不出的欣喜。

我又特意去拜訪了老夫子，老夫子讓我坐了，捋著胡須，娓娓道出了一件事兒。

“當時，學堂不打算收學生了，夕君找了來，放下架子求見了老朽幾次，看到年輕人的誠意，老朽才勉強答應，嗯，時至今日，我知道這個決定是對的！”

說完，他拍了拍小吉的肩膀，甚為滿意。

我的腦子“轟轟”作響，心裏只有一句“康夕君求見了老夫子好幾次，求來了小吉進學堂的機會！”唉，我又欠了他一份人情，何時才能還清呢？

處理完學堂事宜，和小吉回了小院。我的心說不出的難受，如今放又放不下，要又要不起，實在煎熬。

小吉發現我聽了老夫子的話後變得如此頹廢，莫約知道和康夕君有關，懂事兒的他將我推到了屋裏躺下，煮了晚飯給我。

吃過飯，他便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事無巨細。

我賣了房子，打包了行禮，一切收拾妥當，方和小吉租了輛馬車，將茱萸酒送到了康府，給康老夫人遞了拜帖。

等了半盞茶功夫，就有一個中年婆子笑著迎了出來，身後跟了幾個丫鬟和隨從，將茱萸酒搬進了康府，我大略說了飲用的註意事項，這才推說家裏有事兒離開了康府。

又將最後兩罐送到了觀心樓，給了門口的侍從一把碎銀子，打發他將茱萸酒送給關心樓主，這才轉回小院，準備兩日後啟程。

第二日上午，院門突然響了，開得門來，關心主仆立在門外。

除了舞韻臉上的憤怒外，關心好似沒事兒一樣，一派清冷。

了解她的人便知道，此刻的她是多麽痛楚，我囁喏著，叫了聲“姐姐”，將她讓進了小院。

我給了小吉一些銀子，打發他去街上買些果子回來。

便回屋捧了茶出來，關心端起桌上的杯子端詳了很久，這才悠悠出口，“連這茶具都是他送的吧？呵，福氣不小呢！”我瞅著她，沒有出聲。

她見我不做聲，很快掃了我一眼，又撇開了去，淡淡道：“你可能不知道吧，公子去了京城都半個月了。

“他這樣一個清風霽月般的人，熟知官場，這次竟然和國公府的小世子起了沖突，被扣在了刑部，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而你呢，還在康中悠哉，憑什麽？”

關心說完，滿眼泛紅，說不出的恨意。

我一下子瞪大了眼，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康夕君惹上了官司，他這樣和善的一個人兒，怎麽會呢？

昨日送茱萸酒去康府，一切都很正常啊，難道……

下一秒，關心的話證實了我的猜測。

“上京隨從裏有謝來，消息今天早上才傳回來……”

“公子他，他如今什麽情形？”

“你說呢？康中和京城隔了這麽遠，消息不便，出事兒至今都兩日了，到底怎麽個情況，誰知道？”

說完，關心連看都不想看我，頭也不回離開了小院。

“姐姐，關心姐姐怎麽這樣待你？”剛剛撞上這一幕的小吉很是氣憤。

我撫了撫小吉的腦袋，無奈笑了，“姐姐還是在意我的！”

依照她對待羅婧的手段，就知道她不是善茬兒。可如今，除了用一兩句話來氣我，她沒有做過一件傷害我的事兒。

如今，還將康夕君的情形變相告訴了我，讓我提前有個心理準備。她，唉，心裏既痛苦又糾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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