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正如金廉所想,時晏此時正駕馬出了天都正要為賀凝聞求醫。

不過金廉也有判斷失誤的地方,比如時晏的目的並非赤月山莊,又比如時晏的馬車被人攔了下來。

車廂之中賀凝聞毫無動靜,時晏心中焦急,顯在面色便是不愉。

商宿橫刀攔在馬前,瞧見時晏卻是臉色著急:“你找到柴公了嗎?”

時晏臉色一郁:“她死了。”

商宿瞬間神情猙獰,目光掃在他周圍:“那個賀凝聞呢?我就知道是他殺了柴公對不對?”

“夠了!”時晏冷聲道,“胡攪蠻纏沒有任何幫助,你想知道那我便說。”

商宿心中顫顫,竭力安靜下來,心中卻突然升起不詳。

時晏盯著商宿一字一句道:“她被段涵爍派去的人殺了。”

段涵爍是誰?

商宿忽而腦子一空,又有萬千記憶如潮水湧入,他想起來了,三皇子,這是當朝三皇子的名諱,他知道,他為何知道,他受此人命令殺死過一個女人。

時晏還在繼續:“明面上是墜樓而亡,再多的我不知道了。”

結茝既不願他人知曉她的真實身份時晏也不會大肆宣揚,說完這一切他便要駕馬再去。

商宿渾身顫抖起來,他的身軀和記憶都幾近破碎,他明白了,他喃喃:“他是墜樓的,她是中毒的……”他的話實在太小聲,饒是時晏耳力過人也須凝神細聽才能知道他說了什麽。或許商宿根本也不是說給旁人聽的,他的眼睛從方才便失了神采,不知所處地四處張望,他低語幾聲後又猛地大喊出聲:“是我殺了她!”

商宿的身子開始發冷,臉色也變得煞白,心跳也不知停了幾拍,尖叫之後不管不顧猛地飛走。

時晏皺了皺眉,卻無暇多想,轉而試探了一下賀凝聞的狀況,只見馬車內的賀凝聞緊蹙著眉,顯然昏迷之中也受疼痛所擾,當即又揚開鞭子驅馬而去。

……

賀凝聞無住前行,只漫無目的地在這條路上麻木行著。他的身上不再痛苦,傷疤消失,一身輕快,一切都如不曾存在過。

賀凝聞此人面容清秀,眼裏有光,嘴角天生上翹,常笑。

這世間有一種人處世為人滴水不漏,洞悉人心又善解人意,與他相伴便如沐春風,教看到他的人都易升出好感,賀凝聞就屬於這種人。

可此時賀凝聞並未笑著,他只麻木走著,忘記了笑,也忘記了自己究竟為何要這樣走著,這條路要去到那兒,又要走多久,他都一概不知,只是知曉他該走著。

路途忽盡,前方只剩一個巨大黑洞,賀凝聞往下望去,只剩一片黑暗。四野無聲,賀凝聞環顧四周,再瞧不見其餘,仿佛這無盡黑底便是他最終歸宿。

是了,他的仇已報了,此身不愧於天地。賀凝聞俯下身去,竟在深不見底的洞窟裏瞧見了一個自己。

賀凝聞不經升起了一絲遺憾,他瞧不清自己究竟在黑暗之底做些什麽,是已被無盡黑暗包裹,是極力掙紮著,還是蠱惑著他也墜入黑暗?

忽然有一陣笑聲將賀凝聞沈沈的思緒帶動。

“我救了你,可不是為了讓你去死。”

不錯,他答應過時晏還要活著,好好活下去。賀凝聞長舒一口氣,壓抑住墜落的欲望站起身,再也沒有多看那黑暗一眼轉身往來路而去。

雖然他曾迷茫過前路,也郁郁於無法改變的往事,但他也已經見過世事喧嘩,他未對這個世間有所期待,卻也並未失望。

……

時晏將馬車交予馬行之人後背上了昏迷的賀凝聞。

馬行負責人幫了一把,道:“公子哥這是怎麽了?”

時晏笑道:“我需帶他去求醫。”

馬行負責人生活在這附近自然也聽聞了絕谷神醫之名,傳聞此人醫術超絕,然而因為獨居山谷之中性情古怪,若要他救人必然還得殺一個人以作奉還,而且這殺什麽人還是由這位神醫指定。

殺人不算得什麽,但若是哪個不順,這神醫讓你將自個兒的親娘老子殺了該怎麽辦?

因此江湖上往往不稱他作神醫,反倒叫他妖醫。

奈何此人數十年醫術精湛,什麽千奇百怪的毒、瀕死無息的病都能叫他治好了來,便是惡名如此也抵不過江湖人活下去的欲望。

但也因為他生活在這千嶂懸壁的絕谷之中,除了一條小徑外再無通路,尋常人要想入這絕谷,必須先經歷他布下的陣法,而後又得闖過毒物之陣,最後才能僥幸問得這位神醫的心情如何,又是否願意醫人,又該殺何許人來為自己續命。

馬行負責人雖非江湖中人卻也知曉絕谷神醫不是好相與之人,當即哀道:“公子你不用白費力氣了,這些時日有不少像你這樣想去求一個活路的,且不說連絕谷入口都沒找到,更有許多人根本就沒走出來!”

時晏當然也知道這神醫威名赫赫,但他一笑:“多謝勸告,但我這朋友的傷非他不可。”說罷看了眼崎嶇山路,不再與馬行負責人多說,背著賀凝聞一步步往山內走去。

馬行之人見勸他不住只好嘆了口氣,架著馬往城鎮中去,心中默默祈禱這人能求得神醫相助吧。

時晏無心他人,背著賀凝聞一步步走入白霧之中,在心中回憶起奇門遁甲,他忍不住道:“你可是又欠我一條命了,也不知你得替我死幾次才夠奉還?好在我這人運氣向來不錯,沒得像你,次次死劫。”

然而背上的人卻是毫無反應,時晏也不甚在意,輕笑一聲往谷內走去:“怎麽次次都叫我遇到了呢?”背了一會兒賀凝聞又無力有些許滑動,時晏又再將他往上提了提,“誒你說,我說不是上輩子欠了你的債?”時晏說著側目,卻只瞧見近在咫尺的賀凝聞沈眠模樣,眉頭仍是緊蹙。

時晏忍不住嘆了口氣,又回了頭往前走,上次也是這般,一副將死的模樣。不過好在這次他又用了不少天材地寶給賀凝聞吊著命,才讓賀凝聞從昏迷之中仍能清醒一絲,手刃仇敵後讓他跋涉山水來到這絕谷之中。

時晏忍不住笑:“這可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但好在,這回他沒再聽見旁邊人痛吟之聲。

和元十九年的時晏告別了金廉等人,讓他們自個兒去過這來到俗世的第一個春節。路經赤月山莊,時晏才又見了祁昭,祁昭近來無事,便說與他一道去到時家玩樂。

後來又是幾日,他們到了越陵。

“這雪下得好突然。”祁昭內力不如時晏,但此時撐了傘與他一道走在路上也算賞景。

時晏瞧了片刻,忽而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身旁祁昭自然也對這味道很是敏感,二人拔腿而去,來到了一處府邸。

府中橫屍遍野,慘不忍睹,祁昭向來與人為善,見此血淋淋的場面頓時心生怒意:“這,這是什麽人幹的?”

時晏亦不知越陵之中有如此血案發生,當即與祁昭分頭探查。

墻邊門邊皆是殘忍死屍,有黑衣蒙面者,有錦衣尋常人,最後時晏尋到了院中,血液四濺,連樹上白梅都被染上血色。他心中悲愴不已,風雪之中卻有一朵梅花吹落,時晏步行至中,瞧見躺在地上的一個人。

這人生得好看,此時閉著眼便如沈沈睡去一般安詳,時晏蹲了下去,祁昭也四周探查一遍來到他的身邊。

時晏伸手拂去他面上的一瓣梅花,卻感覺到了手下的溫度,忽而笑出了聲。

“這滿地慘象你還高興得起來?”祁昭詫異道。

“他還活著,這不值得高興嗎?”

時晏深深望著這張臉,俯下身將他抱了起來。

往昔不必多回想,時晏又一步跨出,瞧見了隱在山水間的小屋,正蒔弄藥草的人也擡起了頭,乍然怒道:“怎麽又是你?怎麽又是他?”

……

“你可知天下有多少人想要我死?”

桌上有兩個茶杯,荊芥卻只給自己倒了茶。

時晏答非所問:“你這殺一人救一人的規矩早該改了。”

“不錯…因我而死的人想我死,因我而活的人也想我死。江湖人口口聲聲義氣,他們視我為豺狼虎豹。”荊芥並不在意自己聲名狼藉,想他的死的人是江湖人,想要他救命的亦是江湖人。

“…又求你若渴。”

荊芥話鋒一轉:“不過時風如,若是讓人知道你有兩次,我親許的救人無需償命的機會,天下想殺你的人恐怕比我的多。”

時晏輕笑:“你當明白我最討厭那個將我名列天下第一劍的膽小鬼,你竟也從外面學來這沒意思的愛好。”

“哼,我只是問問你,你將這活死人肉白骨的大好機會一再拱手讓給個陌路人究竟為何?”荊芥飲完茶水,便將茶杯直接叩在桌上,時晏暗嘆他這果然吃穿住行花得不是自己的錢便不在意。

“……”時晏拿起茶杯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也沒那麽不熟。”

“只是熟絡?”荊芥盯著他。

“難不成是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嗎?”時晏搖了搖頭。

荊芥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那他得賠給你兩輩子了。”

“說的什麽話啊……”時晏笑間暗自嘆了口氣。

房門忽然打了開,二人望去賀凝聞已經轉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