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關燈
誠如賀凝聞所想,時晏此刻仍備受縮骨影響。他是個不喜歡疼痛的人,雖修習過縮骨功卻少有派上用場的時候。時晏擡起手摸了摸腰間藍底雲紋扇袋,先前他為著紅妝卻又不喜折扇離身,便取了扇袋綴在腰間,以便不時之需。

若是叫他逮到了那個李蘭朝,也得讓人好好受受分筋錯骨的滋味。

好在是時晏此刻又將冪籬帶上,旁人無從看清他臉色如何。

其餘護院仆從記熟丹青便各領了個方向搜查,唯有管家勞詠恐時晏女子身嬌體弱又失語跟在他身邊以防不測。時晏不好揮退他,便拿著輕飄飄的畫紙思索李蘭朝可能藏身何處。

閻鬥春語焉不詳,他只知閻小姐被劫掠以銀兩換之。那侍童必是眼見妹妹被抓而逃,匆忙下逃竄至此。如何途遇閻府一行暫且不論,據他所知李蘭朝與閻鬥春並無宿怨,持質閻小姐一事便是臨時起意。想必持質事發之時必然離京阜不遠,卻又要能夠讓他二人神不知鬼不覺取走銀兩。

綜合而來,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侍童定是與李蘭朝在閻府內行下如此勾當,然幾十萬兩白銀以他們二人之能若是卷走也得是大張旗鼓惹人註意,除非……除非那銀兩並未運走,只不過是藏了起來,待風聲一過便再取出。

若是如此,李蘭朝等雖需藏匿卻必然不可能遠離京阜,況且閻鬥春也說了他的下人自昨日起巡視不斷,任何異動定會引起註意。

時晏微微一笑,心中已有定論。

……

“莫非,他們並未離開閻府?”

賀凝聞此時同樣在思索此事,方才閻鬥春因愛女轉醒變急忙安排下人招待他在府中閑適便隨侍女又去後堂了,賀凝聞正好尋人煎藥自己便在花園等候。

“懷公子,您的藥煎好了。”一位侍女端著托盤而來,賀凝聞諒她端著藥盅一路而來辛苦,連忙接過放在石桌上。

托盤上除卻藥盅餐具還備了些許糖果,賀凝聞備覺妥帖,開口便謝:“多謝姑娘特意買這佐味之物了。”

那侍女原意轉身離去,聽到賀凝聞的話又面露詫色,順著賀凝聞的目光瞧見糖果又笑:“公子說笑了,這是你的藥包裏的。恐是買藥的人體恤入微。”她停一停,又道,“公子若是沒事依依先退下了。”

賀凝聞心中一暖,點點頭不再勞煩她。飲罷藥湯,賀凝聞看了幾眼攤在碗碟中的糖果,終是沒有拒絕好意剝開糖衣吃了下去。

果真很甜,將他先前的苦意一同裹挾著都取代。

腳步聲又響,一位梳著垂發靈蛇髻的黃裳少女身後跟著幾位粉衣侍女從後堂月洞走入了花園,夾雜著幾聲嘆息,卻又在看到賀凝聞的時候倏忽停了。

賀凝聞眼力較好,立即起身拱手道:“驚擾小姐。”

閻小姐臉色依然蒼白,步伐很緩地走到亭邊與他隔著幾步道:“無妨,你就是那位懷公子吧。”

“正是。”

閻小姐又將目光轉到桌上藥盅,見藥已盡便吩咐下人:“將藥端下去吧。”她多看了賀凝聞幾眼,面露踟躇,賀凝聞道:“小姐可是有話要對在下說?”

閻小姐輕輕嗯了一聲,又吩咐侍女退到亭外,坐到另一邊先道:“我從父親那兒聽聞了,懷小姐亦是可憐人。”

賀凝聞卻知時晏唯一苦惱恐怕只有縮骨一事,但這卻不能對閻小姐言明,他便將話題轉移至閻小姐身上:“我輩行走江湖自是對紛爭早有預料,倒是小姐受驚了。”

閻小姐知曉自己父親的脾氣,便問:“你知道?你是自己猜出來的麽?”

賀凝聞點點頭,閻小姐倒是脾氣很好,只是因為被劫掠的經歷恢覆不了精神聲音輕輕:“這本都是些細枝末節的事,我倒覺得他遮遮掩掩反而錯漏許多機會。”

子不言父過,閻小姐卻說得很真切,語中既憂又傷。

賀凝聞不料她眼界開闊,讚道:“小姐說的是。”

閻小姐又問:“我聽父親說你有了思路,可知道賊人藏身何處了?”

賀凝聞見她坦然,也和盤托出:“如若沒錯,應當還在閻府之中。”

這倒是有些驚到閻小姐,她倒吸了一口冷氣,眉間又上怒色:“……真是膽大包天。”

“閻小姐。”既是閻小姐坦然,賀凝聞便不拘小節開問,“鬥膽請小姐將當時之事一一道來。”

閻小姐面色又是一白,卻並非是因為賀凝聞這話,倒像是陷入了不好的回憶。賀凝聞見她臉色愈差,又道:“小姐若是不願就當在下冒犯。”

閻小姐搖搖頭,卻道:“並非冒犯……實在,實在賊人行事,慘不忍睹。”

說至最後,不知回想了什麽眼中泛紅,她閉了閉眼,又是深呼吸幾回,平覆氣息才道:“昨日我與尋常一樣出門施粥。因父親家大業大總是擔心有小人不軌,於是總會派些護院跟著我,只是縣中水災慘不忍睹,我便分派他們也一道去救護傷者。

況且家中護院逐隊成群,我也沒有全然熟知,又聽父親說了你的想法,恐怕就是因此被賊人逮了空隙。

……我有一位從小相伴的侍女叫夭夭,她是隨著我一同被擄掠的……”

閻小姐說至最後聲音突然多了悲色,賀凝聞並不出聲驚擾,只待閻小姐自己平覆了心情才又接著道,“昨日施粥不知怎的,預計的糧食用完了,可大家都還在等著,我欲回府提糧,身邊並無護院,便與夭夭一道回府。

為了節省時間,我才與夭夭從人少的道兒回府。我想畢竟縣中不大,四處皆有府中侍衛或衙門之人,況且水災過後災民皆是饑餓許久疲弱無力,若是遇上不軌之人只需高喊便即刻會有人前來援助,況且又離府中較近。

不想就是這樣的僥幸之念害了自己,也害了夭夭……我,我不明白,他們要錢又為何要殺了夭夭……夭夭……”閻小姐情難自控,竟鼻頭一酸落下淚來,賀凝聞連忙起身遞了塊幹凈的帕子給她,閻小姐見狀明悟自己失態,卻是擺手婉拒,拿了自己的繡帕拈去淚珠,滿目通紅地道:“他們,他們簡直不是人。明明已經,明明,卻還是殺了夭夭,他們故意的……”

賀凝聞不料其中又牽扯進一條人命,聽閻小姐此言頗有怨懟,他思索片刻卻是明白其中原委,無外是讓閻小姐更加憎惡‘賀凝聞’這個名字罷了。

嘆息過後,賀凝聞又道:“閻小姐可對昨日被關押的地方有印象?”

閻小姐遲疑道:“我是夜間才醒的,加之昨夜疾風驟雨屋內只有一盞燭火,莫說屋內如何,就是那兩人的容貌也是隱約。”

賀凝聞心下一沈,閻小姐竟沒有看到李蘭朝的臉龐麽,他飛速眨了眨眼,追問道:“身形如何呢?聲音呢?若是將那賊人揪住,小姐可否憑聲音對峙?”

閻小姐顯然被他急促追問逼得有些局促,卻仍是皺了皺眉後堅定道:“能!”

“他們二人一高一矮,身形差別較大。”

時晏握好閻府塞給的佩劍一躍而上屋檐,不顧那位管家以輕功趕回閻府附近。閻鬥春是水災後來到京阜的,縣官為迎貴人收拾了一處無人且臨近的院落給閻家人居住,而這院落周圍的屋子也自然失去了主人。

“屋中狹隘,他們說話避不了我,但他們只在我面前談及如何向我爹討要贖金之事,後面的東西他們卻是出屋去了。”

洪水沖刷過的房屋破損不堪,門窗傾斜,再無人煙。其中卻有一扇門是關上的。

“夜雨聲聲,我只能聽得他們交談的只言片語,依稀是妹妹、逃命,似又爭吵。”

時晏自恃武功高強,腳尖一點到了屋檐上,掀開瓦片先行探查了屋內並無埋伏才翻身入屋。屋內簡陋,桌上仍有一燭盞,時晏伸手試探,雖已冷卻仍是幹燥,必是近日才使用過。

角落雜物中有一捆散落的麻繩,若是不錯定然是捆縛閻小姐所用。

“誒,懷公子,你這是幹什麽去?你知道他們在哪了嗎?”

屋內一眼望盡,時晏卻仍覺有異,他以劍鞘挑開角落堆成小山的些許雜物,一具少女屍體藏匿其中,身上衣裳仍因水漬血跡而濕。卻是能看出下手的人手法殘忍,在這少女身上捅了不少口子才讓其死去。

時晏眼神漸冷,汙人清白,劫掠錢財,如今又惡意虐殺,李蘭朝當真是覺得披個假名便無法無天了嗎。

“小姐,小姐你怎麽在這?懷公子也在?小姐,恕屬下無能,府中並沒有找到可疑宵小。”

腳步聲漸響,依著時晏非凡的耳力,細碎話語入耳不在話下。

“他們怎麽來了?”

“誰知道,是不是你身上被放了什麽?”

時晏再眨了一次眼。

……

“抓到了,抓到了!”勞詠興高采烈地奔入府中,賀凝聞登時快步迎去,緊隨而來便是仍帶著鬥笠的時晏,只是此時垂紗上卻染了點點血跡,在白紗上尤其礙眼,後面又有幾個護院如拎小雞一般提溜著一個書生進了門,賀凝聞連忙走到時晏身邊,低聲詢問:“你沒事吧?”

時晏卻嫌這面紗麻煩,撩起露出姣好的面容笑了笑,而後把佩劍隨手塞入路過的下人手中,又對賀凝聞以口型道:“我將那為非作歹之人殺了,這人就交你出氣了。”說罷又將紗幕放下。

賀凝聞點點頭,亦是感激一笑,這才轉頭看向丟在庭中被卸去雙手之力的李蘭朝。

“別來無恙了,賀凝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