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關燈
賀凝聞自知內力比不過謝雪懺,然他對自己的輕功也有自信,此時游走林中迅捷靈動,並不遜於謝雪懺。

謝雪懺並不急於一時,卻步步不留生機,劍招緊迫逼人,行走過處轟然崩裂化作廢墟。

如此氣勢煞得賀凝聞心尖一顫,他曾歷經死劫,上百人重重圍殺,仍血戰至最後時分。比之如今,那些人不過江湖中流,以人數截殺。賀凝聞這一身輕功更是讓他們無力望及,不過賀凝聞無意逃亡以輕功反攻罷了,偶有幾個高手讓他失了優勢,又加之對方人數眾多,但最終死戰仍造就踏血尋梅的威名。

而謝雪懺這樣的高手乃是他生平第一次見,怕是自己的師父在此也會有所心下感嘆。

謝雪懺不過年近三十,然而以賀凝聞的所知,當世卻已然沒有幾人再能與她較量。她的內功賀凝聞尚不能見識,然方才與她短兵相接時短劍尚未出鞘,不過是以力較之,賀凝聞竟一時不能定奪右手是否是她的慣用手。

或許是她已不會再給自己留下弱項,一手左手的功夫也使得出神入化。

提氣運勁,賀凝聞再欲與謝雪懺周旋,腰腹卻突兀作痛,怕是血又流出。他眉頭一皺,舊傷未愈對上謝雪懺這等高手終究是占了下風。

唯一僥幸的是,賀凝聞發現她步步相逼卻並無殺意。

可她確實是見到賀凝聞之後才動手的,或許謝雪懺並不知曉他是誰,又或許謝雪懺只是見過了那位侍女與之交談從而得知了他的長相?賀凝聞心下一沈,謝雪懺卻停在了原地,一身柔紗不知何時被枝丫劃破絲縷,然而她在意的並非如此。順著她的目光,賀凝聞回首望去,時晏正與一官宦人士聊得火熱。

“罷了。”謝雪懺揮袖而動,軟劍瞬間又被她收入腰封之中,躍然幾下便到了時晏跟前。

那縣官顯然知道將來的巡察使是何人,見謝雪懺女身威嚴,連忙垂下頭顱跪拜道:“在下京阜縣縣令韓光,叩見巡察使大人。”

謝雪懺淡然先行撿起了自己的短劍才道:“好了,不必行此大禮。”

賀凝聞隨之而到,謝雪懺饒有趣味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的輕功不錯,本官可以在浮光司給你留一個名字。”

賀凝聞啞然,道:“多謝明司大人擡愛,賀某敬謝不敏。”

謝雪懺並不在意他的回絕,走往自己的駿馬,韓光立即跟上。

時晏拾起自己的包裹,促狹地看著賀凝聞:“小懷負倒惹了她的青眼。”

“總不是惹了紅眼的好。”賀凝聞不介意他的打趣,繼續深思,“若是真與她動手……你和我聯手可有把握?”

時晏轉了轉眼珠:“方才嗎?若拼死相抵,呵。”他輕笑一聲,繼而輕快道,“我不知道。”

賀凝聞詫異地看著時晏,他雖早就懷疑時晏身手不凡,如今聽到時晏毫不隱諱此事難免訝然。雖說他從前少與外界往來,賀凝聞仍在家師與門派典籍中耳濡目染了解了不少江湖密辛。

時晏家世顯赫,母親又曾經是名震一時的女俠,自然也是備受矚目,然而在真正見到時晏之前賀凝聞所知的也不過是他為人和善武功不俗這些泛泛之詞,並不顯著。縱是從祁昭那兒聽聞些許軼事也並不涉及時晏如今的武功境界。

武林新貴說不上多,但時晏在其中並不顯然,但如今時晏居然能夠堂而皇之地說自己與謝雪懺能有一較之力……賀凝聞自覺時晏並非一個喜好侈談之人,於是更為時晏深藏不露而驚,更訝異的是時晏為何又要對他說出呢?

賀凝聞心中一顫,他此生見過的人不多不少,像時晏這般的卻絕無僅有。

時晏又道:“我的劍不在身邊,但殊死之下或許也能敵過吧。”

“你用劍?”二人認識以來賀凝聞只見過時晏以扇為器,連順手的其他物什也沒拿過,便自然而然以為他慣用扇子,如今乍一聽聞時晏使劍倒還有些驚奇。

“劍是百器君子,不才也算正人君子,我用劍也沒那麽好值得稱道吧。”時晏甚是困擾地摸了摸鼻尖。

賀凝聞笑道:“非也非也,我只是想當然了。”

他今日收獲的新鮮事已經夠多了。

無論是時晏的不為人知還是時晏的坦然,都讓賀凝聞如獲寶物一般新鮮。

時晏便也笑,忽然他抓起賀凝聞的手往路邊一處破落小屋躍然而去,賀凝聞還來不及驚訝已經到了那屋前。

這小屋破敗不堪,門板業已搖搖欲墜,又兼灰塵清晰可見,可見荒廢已久。這樣的小屋顯然與他們二人都無關系,賀凝聞無語之際,時晏狡黠而笑:“有勞懷負替我護法了,不過不許偷看。”說罷便拎著包裹進屋關了門。

賀凝聞無奈地搖了搖頭,竟不知他又有什麽奇思妙想。不過片刻,屋內竟傳出些微痛吟之聲,若非賀凝聞耳力極好恐怕就要忽略。賀凝聞臉色一變,意圖開門的手又停下。這顯然在時晏預想之內,他只需如時晏所說護法便是。

……時晏是個有分寸之人,他不必多思,若是有礙時晏定會說出口的。不錯不錯……再過一柱香若時晏還未出來他也該問問。

這樣細微的喉鳴過了不久又徹底安靜,賀凝聞的心吊了起來但立即又有其餘聲響傳來,又過了一刻,腳步聲漸響,賀凝聞退了一步,破舊木門打開,眼前的景象卻讓賀凝聞一震。

時晏身量本來高於賀凝聞些許,八尺有餘的身長,堪稱人高馬大,然此時站在門口的卻是身高略矮於賀凝聞的女子打扮。

賀凝聞終於知道時晏先前購置的那些胭脂水粉究竟用於何處,他能一眼認出這是時晏,然而此時‘他’卻紅妝打扮,滿頭珠翠琳瑯綴飾,女式衣裙,口脂敷粉之下更是柔化原有的俊朗面容,一雙桃花眼更襯得整張臉國色天姿。賀凝聞早知時晏面容姣好,縱是多次相見仍不免為之動容,一時間看得出了神,心中也猛烈跳動起來,不由地往後退了一步。

山花吐艷,百鳥爭翠,春日燦爛皆不如佳人一眼。

不為紅顏為藍顏,賀凝聞暗暗心驚卻又沒有繼續想下去為何自己如此關註時晏的容貌。時晏確實好看……甚至連這般字眼都配不上他。賀凝聞主動垂了眸目光不願再想,便順勢看到了時晏手上,這一瞧倒讓賀凝聞不再囿於美人面顏。

他這才發覺時晏雙手上的鹿皮手套仍未摘下,先前乃是貼合手掌的手套此時倒有些松垮了。

仔細回想自相識起,賀凝聞便不曾見過時晏那雙手的‘真面目’,暗色手套與他衣著相襯又兼冬季賀凝聞初初以為只不過是時晏衣著之一,如今看來莫非有何隱情?

罷了罷了,時晏身上的迷也太多了。

他思緒又轉了轉,這下也清楚了先前傳出的痛吟究竟是何——時晏長相俊朗卻也有幾分雌雄莫辯,改頭換面施之脂粉便可,然其身量卻只能通過縮骨功改動,如此奪天地造化之事自然需受常人不能受之苦。

“你又瞧我入神了。”時晏笑道,聲音中卻還有些許勉力。

雖一切掩飾得好,然而聲音卻無法更改,時晏一張口仍是俊朗原音,與他此時艷容卻是格格不入了。

賀凝聞擡手扶住他,不自覺放緩聲音:“你可還好?”

時晏垮了臉色:“自然哪哪都不好。”埋怨了一聲他又正色道,“雖謝雪懺此時不計較,但還有他事煩擾。你我二人同行太過招搖了,若是化妝打扮會便捷許多。”

“那李蘭朝怕是已到京阜,方才我試探那縣官竟有人冒你之名行□□擄掠之事。無論如何你我又得多加小心。”

“況我如今不便開口,還是請懷負多加照顧了。”時晏又笑,最後行了個福身禮。

賀凝聞想起家中幼妹也笑了一聲,將自己隨身的冪籬遞給時晏,語中不免帶了關切,道:“走吧。”

……

水災過後京阜卻是連日晴朗,日暮時分褪了些熱度唯餘涼意伴人。燕鳥掠空,黃鸝澀舌,一派早春生機勃勃之景。

但賀凝聞與時晏入城後卻再也無暇顧及好景,城內蕭條更甚,路上殘存黃泥,更有多少破舊廢墟。他們一路默然行至客店之前,客店亦是雕敝,只一位老板模樣站在臺前無所事事。

“店家,可有空房?”賀凝聞牽著頭戴冪籬時晏進入店中,揚聲道。

那店家正百無聊賴,聽聞人聲立即前來應答:“誒客官裏邊請,呦您兩位啊。打尖還是住店?”

賀凝聞道:“給我兩間客房。”說著又扶時晏往茶桌坐下,“小妹且坐。”

時晏隔著垂紗盯了他一眼,店老板連忙招待,諂笑道:“兩位客官稍待,請坐,我這就去奉茶。”

賀凝聞點點頭,也在另一側坐下,坐下後開始仔細打量著屋內情景,大敞的窗戶外又是荒涼街景。

“看這客棧中再無旁人了。”賀凝聞粗略一看道,時晏點了點頭。

不過一時片刻,店老板親自端著茶壺上前沏茶,滿臉笑著道:“兩位客官請。”

賀凝聞便道:“老板稍等,請坐。我與小妹路經縣中,怎麽如此荒涼?”

店老板驚疑地看了仍頭戴冪籬的時晏一眼,賀凝聞打斷店老板的打量,重了語氣道:“我這小妹身體稍弱受不住風,想要尋找鎮甸醫治,縣中可有藥鋪?”

店老板連忙收回視線,聽他說話又苦了臉色:“哎呀客官來得不巧,京阜縣從水災後人死的死跑的跑,哪還有人守著這地方做生意呢?而且大水來了周圍的山都遭了殃,就是藥材也沒多少了。”

賀凝聞面露同情,道:“真是淒慘。”他話鋒一轉,道,“可我聽說有位富豪已來此施善於民,我這才帶著小妹前來求個機會。”

店老板看了看賀凝聞又看了看時晏,嘆了口氣,道:“不瞞您說,確實如此,但您兩位來得不巧,閻員外如今哪還管得上別人的事啊,你就算是現在去求怕也是求不到了。”

賀凝聞故露疑色,問:“此話怎講?”

店老板神色難堪,又望了望無人的街道,這才開口:“閻員外本來是帶著一眾家仆而來散銀施粥的。原本啊,閻員外一家住在縣衙附近的一間宅子裏也相安無事,我們啊都感謝這位有錢人專門過來施救,閻小姐為人大方對災民亦是一視同仁,沒有瞧不起誰。唉,哪成想,這兩天閻員外忽然變了個人一樣,派他那些個家仆四處走動。我們哪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不過啊……”

店老板為難地張了張嘴,聲音又變小了很多,心虛道:“我猜是閻小姐出事了。”

賀凝聞道:“此話怎講?”

店老板道:“原先聽說閻小姐是偷跑出來的,來了京阜見了災情便天天賑災。昨兒個閻小姐並沒有到粥鋪,也就是昨天閻員外才讓家仆在鎮裏四處走動,我看著啊,像在找人。那不就是找閻小姐嗎?

而且啊,還有衙門的人去到閻府,肯定是發生了什麽。”

賀凝聞眉頭緊蹙:“飛來橫禍。”

店老板道:“可不是嘛,也不知道閻小姐到底找到沒。”

“吉人自有天相。”賀凝聞寬然道,“打擾了。”店老板見他不再多說也打住話頭,道:“得了客官,您有事叫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