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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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了,驚了。

這世間居然有另一個“賀凝聞”,與他絲毫不像,此時此刻卻又站在他面前。

“這可的確是巧了......”賀凝聞偏了偏頭,像是要仔細看清楚這個陌生的另一個自己,而對方此時也站直了身子,將他幾乎破爛的外衫抖落整齊。

賀凝聞盯著與他完全不相似的另一個“他”,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對面的人便仍由他打量,笑意未變。

這人活像從泥潭血海裏滾過一番,眼神倒是溫和得很,不像是個輕功卓越的江湖客,也與周遭的文人雅士不類同,非要說,只能推測出是位行路匆匆的來客。

賀凝聞雖在打量,手中袖箭卻已備好。那人像是瞧不見他的小動作,眼波仍是親和如春風,直言道:“公子千萬小心。”

這話雖是提醒聽著倒像威脅。賀凝聞眼神一凜,冰冷的兵器與他的肌膚緩慢貼近,猶如待發之箭。

“這是發生了什麽?”

後院一樹芳華探入前庭,春風春花好時節,花綿延如雲霞又似天錦雲河入人間。而此刻立於樹下的青年便是那天頂的雪,風姿卓越。他只是站在那兒,輕搖折扇,在場所有人便已將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仿佛他是這宴會的主角。

時晏翩翩然而來,也不在意在場眾人目光,他從小便是受人矚目的存在,也自然習慣這等場面。

見無人應答,時晏轉身在空落落的首席位坐下,揚聲:“柴公因事外出,此次滌風宴便由區區代勞。”他的行為、態度都過於自然,以至於一時之間也居然沒有人對他這位來歷不明之人提出質疑。

然而詫異只是片刻,隨即有人反應過來。一書生打扮的人站起指責:“滌風宴乃為此次春闈文人士子而準備,先生不請自來又貿然越俎代庖怕是不合情理。”

時晏晃著他的折扇,扇骨像是由極其鋒利的金屬制成,在他晃動間鏘鏘作響。尋常人聽來多有不適,他卻已與利刃相伴習以為常。

“既然不合情理,那今日這滌風宴便散了吧,”時晏也笑,似是沒有一點情緒起伏,站起身又幾步便到了賀凝聞身側。饒是不通武學之人見了也不由讚一聲好身法。

然而時晏瞧得並不是他,而且看向那位‘賀凝聞’,熟稔地開口:“我不過晚了一時三刻前來,你又惹了什麽事?”

那位青年嘆了口氣,還未及開口,前來討趣的眾多書生已然揚聲沸沸。他們來這兒多半為了瞧鮮,但也指望著一步就被柴無首瞧上,能夠榮登富貴,哪裏想突如其來的一個白面年輕人就要斷送機會?

“胡說八道!”

陰陽怪氣一聲中便居然有一劍刺了過來,時晏明明背對著他,卻立刻腳尖一點翩然落在劍刃之上。

然則畢竟還多是落魄讀書人願意來這滌風宴討個機會,見有人動武登時便大驚失色作鳥獸亂,時晏輕搖折扇,金屬蹡蹡聲擾著旁人思緒:“此乃柴兄的滌風宴,饒是公子有興致,時某也不準旁人破壞了此處風雅啊。”

話音未定,只見時晏腳尖一點,刺人長劍便被他卸了力,同時又是掌腕一轉,折扇順勢旋飛而去。扇骨尾端尖銳而鋒利,轉瞬風聲呼嘯就劃過那人胸腹之處,將好端端的一件青衫割破了口,如若時晏手擡高幾分,這鋒利扇骨劃過的可就不是衣物,而是脆弱的脖頸了。

說來覆雜,只不過是時晏飛身落定的功夫,其扇又借力飛回,被這位公子哥握在手中。那人悻悻屏住呼吸,竟是被鋒利扇骨一時驚懾躊躇不語。

時晏翩翩然合了折扇,似乎只不過是風動吹過。

卻是時自月洞花間又走來一清麗侍女,躬身往時晏走來。也有眼尖的人認出此人便是柴無首身邊侍女,她一出現便是又將全場氣氛制約。侍女道:“哪位是踏血尋梅賀凝聞?”賀凝聞昂首對上侍女雙眼應道:“不才正是。”只見侍女款款而來,卻是繞過了時晏,在賀凝聞跟前停下,曼聲道:“請公子暫留,老爺有事相商。”

卻是一句話就將時晏方才所言柴無首出門之事戳破,場內立即有人反應過來,高聲道:“既然柴公在,這小子方才所言皆是假話。”

時晏也沒有一絲被戳破的尷尬心緒,那侍女傳完話便又要回返,與他擦肩之際,一柄折扇又將人攔住:“柴公安好?”

侍女擡頭看著他,卻沒回答,而是轉頭看著那些書生朗聲道:“滌風宴一事,全憑公子之意。”

說罷侍女便又領著人去了,其餘人等也自然不能留下找不快,熱鬧大宴轉眼之間又只剩時晏與另一位賀凝聞留下。

時晏走回首位坐下好似又打算獨享這筵席,周圍侍者好似人偶僵立,全然不管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賀凝聞見時晏吃得自得其樂搖了搖頭,將自個兒的紙筆收拾好走過去,道:“你倒是有胃口。”

時晏挑挑選選,一桌子盛宴卻還沒有賀凝聞一句話吸引他,他又將銀箸放下:“時某灑脫。”

這倒是不假,賀凝聞聞言而笑,旁人一提起這位清旻公子便是自在,無一物以掛心,時晏此人怕是除了自己的扇子一切皆可拋之腦後。

時晏這才擡頭仔細瞧了自己狼狽不堪的好友一眼,拿起自己的扇子:“人家冒牌貨都知道打扮得幹幹凈凈的,你這是從哪個亂葬崗裏滾了一番?”

話有些刻薄,但賀凝聞擡眼瞧到他形容便決定輕輕放下,道:“清旻公子風風光光,自然不知道鄙人自歹人之手死裏逃生的煩擾。”

時晏的確是個從小養尊處優慣了的人,無論何時何地皆是光風霽月皚皚如雪,哪裏會有落魄見不得人的時刻?

話雖如此,賀凝聞倒是沒有幾分譏意,畢竟少有人能對著時晏這張臉動氣——若真有人被他言語針對而非利刃相對,都在瞧到他那雙桃花眼時說一句算了算了。

不過實話說來,此刻的賀凝聞也就乍一看唬人了些,若真說狀態倒也不差,雖有傷痕卻不及命,只是匆忙而來未及收拾衣裝,自然比不過悠閑自在的時晏。

但這些事無足輕重,若非時晏兀自說起,賀凝聞也並不想談及,他目光在周遭柴府侍衛掃了一眼,反壓聲問起:“你的好筆友同你說了些什麽?”

時晏眼含笑意:“這就忍不住關心了?”

“若不是你執意喊我來瞧瞧你的好筆友,小生該舒舒服服在客棧沐濯一著然後踏踏實實吃頓飯。”賀凝聞想起自己近日遭遇,譏笑一聲,“托信喊我前來結果你卻遲到,時少爺好大威風。”

“誒,懷負言過了。我也仍是在開宴前到了呀,算不得遲。”時晏晃了兩下折扇,又緩緩道來。然而他眼睛一轉,漆黑雙目上下打量了賀凝聞這身寬松破舊的衣物,薄唇尚未動賀凝聞便覺不好,果不其然又聽道:“如此說來,你豈不是仍穿著那書生的明器?”

若是個性急的聽時晏這不分青紅皂白的話怕是當即便要吐血身亡,饒是賀凝聞也不忍嗤笑一聲,時晏只提微末又如何不說他如此不顧形象夜奔百裏為的是什麽。

時清旻三字即將悻悻脫口,幸而是時公子也總算沒忘記賀凝聞的風塵仆仆原因在己,立馬又開口展顏笑道:“長洲之事我已讓人去接手後續無需擔憂,稍後你便可好好歇息。”

先前長洲出了幾個讀書人慘死的案子,二人商議過後便由賀凝聞假冒其中一人誘騙那兇手入局。那人果然不是個簡單角色,賀凝聞與他幾番糾纏,又要日夜兼程趕來京城參與這滌風宴。

他既然這般說了,賀凝聞見他笑顏也不由破顏微笑。

這便算一事暫歇,賀凝聞松了口氣,又問:“你與他如何接上話的?”指的是那位假賀凝聞。

“噢。”時晏眼睛一轉,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沒有接上話,只是恰巧出手相助。”聽言賀凝聞又好笑地看了時晏一眼像是說真巧,而時晏將話補完:“打扮得很像你。”

簡直是莫名其妙。賀凝聞心道。他雖出身名門正派,卻沒有那般繁文縟節的起居規矩,也自然不受什麽編制,穿衣打扮——如果有刻意的話,皆憑他心意,哪來什麽像與不像。如若說感覺,那更是玄之又玄的東西,賀凝聞想到此覺著自己合該好好給這位名家公子看看眼疾。

但時晏此人說一句必然有十句還在後面等著,多說無非是讓自己順著對方的意走,再多計較反倒是遂了他的意。不過此刻無關緊要的事,順著時晏的話說也無妨,他們倆之間還無需防備至此。

細究起來,這不過是他們第三次見面,但時晏此人行事作風又著實讓賀凝聞記憶深刻。

“賀某這就換了這一身粗布爛衣。”賀凝聞微微躬身抱拳,仿佛真煞有其事,“定叫旁人難以剽竊了去。”

時晏道:“恰好,在下風塵仆仆一路,倍覺疲困,這就與懷負一同離去。”他順桿而下立即起身走人,速度之快讓人以為是有什麽洪水猛獸在後追趕,反倒是要讓賀凝聞快步追上。

暗自搖頭,賀凝聞目光流連於柴府,緩步跟上。

賀凝聞從長洲連日趕來,渾身疲憊卻並不著急這一時三刻,只是慢悠悠踱往大門前。這柴府精心雅致,山水相容,其主風騷可見一斑。四處栽種香花,更有濃郁芬芳飄散,令人心曠神怡。

只是一路雖有幾個侍從,但也不過是會些拳腳的粗漢,並不戒備森嚴。

果不其然,他到府前時時晏尚未離去,正與一黑衣男子說些什麽。見賀凝聞近了,時晏揚手止住交流,那黑衣男子便頭也不擡與賀凝聞擦肩而過往府內走去。

明明是他有事停留,時晏卻又催促道:“懷負可叫時某好等。”眉眼有些揶揄,但他搖扇子的頻率跟之前如出一轍,顯然並沒有什麽不愉。

賀凝聞倒沒回應這句話,走到石階前才說:“時兄,有沒有人說過你的扇子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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