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城外,行路匆匆的人偶有幾個會停下在路邊茶攤歇歇。

一碗清茶奉上,桌邊客人輕聲道謝。

路邊是塵土飛揚,披著雲灰色大氅的人倒是神色自若未有任何異色,飲過茶卻未立刻動身。他從置於地的書箱裏取了本書,書卷顯然常被翻閱,頁角都被摩挲得起了卷,冊頁上隱約現出三個字形卻看不清楚。

清靜只不過片刻。

“店家,來上幾碗清茶。”又是風塵仆仆的幾個大漢入座,還未落定已然開口。

刀口舔血的人講起話來毫不避諱:“大哥,你這急忙進京是為了啥?咱們怎麽跟這些個書生搶時間著來?”

“就是,還落不得好。”粗喘氣中聲調高低的幾個男聲不間斷跟上,吵得茶攤小二連忙上前賠笑問候。

而這邊書卷氣滿身的人一瞬垂眸,卻是不動聲色將旁桌一字一句都記住。

“可小點聲吧你小子!”

“誒,無妨。現離天都不過一步之遙,我就同你們講清楚了——再過不了幾天,這城外就有一場宴,誰若入了那主宴人之眼,別說這輩子無憂,就是你親娘兒子下輩子也跟著享福啊,哈哈,咳。”

說到最後竟是未抑制住激動一下大了音量,那大漢回過神立馬仔細掃了周圍一眼,日頭正熱,路上無人蹤影,而攤內也只有個著長氅的玉面書生,瞧上去文文弱弱,只低頭瞧著書頁一動不動,像個十足的書呆子,心下不以為然便不屑哼了一聲。

大漢正收回視線卻見那人擡頭轉過來看了他一眼,眼見的清秀的臉上還帶笑,卻有寒意如蠕蟲自脊梁攀爬而上。那大漢晃了眼神不敢再看,轉頭又同自己兄弟幾個吹噓起,只是呼吸聲又急促了不少。

“要我說啊,這春闈也是無用。這些個書生,哼。也不瞧瞧自己的身量。”

“大哥莫氣,那些白斬雞如何比得了您,我說啊,就是那京城第一美人也得拜倒在您的威風下。”

“哈哈哈哈好!入了京城,我帶你們去那第一坊紅袖坊去見見世面。”

“聽說那第一坊頭牌也是個厲害人物。”

“哈哈哈哈花魁自然床上功夫厲害得很。”

“嘿嘿……”

接下來又是些淫言穢語,那書生眼珠一轉便收了註意力不再分心。

片刻,那人合了書頁,遮了書頁中蠅頭賀凝聞三字,似是不經意地又放入書箱中。他將銅錢置於桌上便要於烈日炎炎離去,正這時又是一陣馬蹄聲,迎面而來的沙土讓他掩面咳嗽了幾聲。馬蹄聲急促地停下,書生以手揮了揮塵土忍不住仰頭瞧去。

動靜如此之大確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眾人望去卻都無言,一時這茶攤靜得可怕。

馬上的人在看他,他也在看那個人。

黑紅輕裝颯爽非常,身正腰直,腿長肩寬,膚如凝脂發如烏木,一雙勾人桃花眼裏卻冷冷淡淡,如此容貌教任何人看了都要凝神。唇紅齒白間一個低沈的聲音響起:

“籲。”

輕塵散去,倒像是個天神下凡的亮相。端的是個十足的美人,而不失俊朗的眉目、低沈的聲音與八尺有餘的身形卻清楚告訴所有人,這是個男人。

可惜了這麽一張臉。

賀凝聞無端這麽想,但這心思來得太奇怪,也冒犯。許是懷揣著半分抱歉,他對來人笑了笑而後背起其實只有一本書的書箱離去。

男人看著他離去,下馬又往看呆了的店家走了幾步:“店家?此處離天都還有多遠路程?又如何前去?”

一時如夢如醉的店家終於被他聲音驚醒,指向賀凝聞離去的方向:“如那個書生去的方向,約莫半日。”

男人翻身上馬,雙腿稍一用力又是一騎絕塵而去,只剩路旁的賀凝聞又被糊了一臉沙塵。

……

女子正在練字。

若說她是絕色又有誰要否認呢?髻上步搖頭面極盡奢華,一雙丹鳳眼端的是風月化身,眼尾如紅雲花鈿,而如此艷麗外物爭奪不過半點她容顏。

欲露不露的妝扮很是合適一個人人鄙之的□□,輕薄若無物的紅紗罩在她身上,非但沒遮得了什麽,反倒是讓那雙蝴蝶骨更加翩然愈飛。

士子視如珍寶的文房四寶在她這兒卻不過是練字的隨意品,她換了根狼毫,有侍者將寫滿字的宣紙收去,替她換上幹凈的新一張。

“我這字總是練不好。” 以手拂袖將毛筆懸掛,女子暫歇,連聲音也是柔而媚,饒是同室婢女聽了都要為此仙樂暫醉。

不外世人將其奉為第一美人。

說不上是埋怨又或什麽,侍者瞧著桌旁摞得高高的廢紙,明明每一張拿出去都能受盡追捧,女子卻似乎仍不滿意。

女子低頭又繼續,邊道:“結茝這二字難寫得很,我自有了這個花名就一直在練,一直也沒練好。

‘攬木根以結茝兮,貫薜荔之落蕊’,呵。”她又一次寫下自己的名字,“誰又要在乎你一個青樓女子的字好呢?世人謂我琴棋書畫皆精通,天文地理無不知,誰要在意呢?我一字千金,誰說是為了字還是我的人呢?”

侍者更低了頭,怕從她口中聽到什麽不該聽的話。不過這話並非說於他人聽,女子眸中戚戚卻未多看周遭侍者一眼。

結茝,京城第一青樓紅袖坊的頭牌,一個聞名天下的妓子。

“我這名字實在不好寫。”她又抱怨了一遍,柳眉皺如水波起。自個兒又取了張白紙,利落寫下二字,然後停下,“罷了,我歇了。近日天都裏事多,告訴媽媽,我身子有恙,見不得人。”

侍者應了聲是,只隱約瞥到鎮紙下的那張被風吹起又掙脫不了的紙上寫了兩個字。

時晏。

時晏何人?

提及他,不可不說當今武林正邪兩道最為勢大即是三門四宗。時晏其母樂恬梨則是三門中景辰門前任掌門之女,當年一條烈焰鞭斥過天下多少腌臜,便是如今嫁為人婦多年也依然強勢。

而時晏之祖父乃是如今時家家主,時家雖非三門四宗之中,然越陵城下十八郡乃是中原重地,帝王州扼天塹,世家林立而其中更是隱隱以時家為佼佼。

如此家世背景,時晏自然也是武林新貴。

“小晏呢?”

美艷的婦人看著忙裏忙外的仆人,忍不住再一次指責軟弱的丈夫,“時洛秋,你若不理族事也當關心關心自己的兒子吧?”

時洛秋一邊暗自埋怨妻子一如既往的強勢,一邊在妾室面前卻得維護自己的面子,挺了挺腰板道:“小晏已過了舞勺之年,他要做什麽,我如何說得算?”

樂恬梨一雙鳳眼直瞪了他一眼,不怒自威:“若非受了你的影響,他哪裏和那個什麽柴無首聯絡上的,給他安排的結親宴也敢逃了?”

前些日子,愁著自個兒舞象還未成親的兒子,樂恬梨特意廣邀武林人士,借以賞花之名實則為時晏挑個對的上眼的。雖說時晏以自身為江湖之人為托,但同齡人不說定親了,連孩子都抱上了。樂恬梨雖不是深閨婦人會強行要求自己的兒子成家立業,卻仍是想享天倫之樂的,便是不著急一時半會成親,找個姑娘定下婚事也好。

哪裏知道往日孝順異常的時晏得知此事修書一封說京城恰巧也有個賞花宴,前往湊個熱鬧便離了家。

“小晏向來是個有主見的,你非逼著他……”時洛秋的聲量在美婦人的目光下減弱,輕咳一聲又覆正色,“我說的有錯嗎?”

樂恬梨收回目光,面上冷笑道:“有主見?若是有個不來事的爹,小晏何以早慧至此,你倒還洋洋得意?”字字誅心,他們夫妻二人說恩愛算不上,只是在旁人眼中裝出一副和樂融融的樣子。

時洛秋性格軟弱,而樂恬梨則是與其名不相符的強勢,自然讓他百般不舒爽,只能從真如梨軟恬的妾室身上尋求安慰。

此時既無外人,自然無需作偽。

時洛秋被堵得說不出話來,樂恬梨看著他與身側柔弱妾室冷哼一聲出門而去。

屋外萬裏無雲,本是江南花季最和暢的日子,卻讓人平添幾分悶氣。

……

此是花季,更是春闈時節。

路上皆是各色學子進京趕考,賀凝聞同樣大氅打扮似能混入其中,可他還真不是個書生。

天都近在咫尺,他卻不緊不慢,甚至有心思量自個兒的茉莉香包該換了,可離茉莉花期還差好些時間,若是換了,也是些次品,只能寄望京城大地方能有什麽存貨了。

故而,進了城,與風餐露宿尋客店的諸多學子不同,賀凝聞第一步奔往香料店。

天都果然熱鬧非凡,便是短短尋路的程中賀凝聞都深深感受到這裏的富麗堂皇。香料店多是婦孺挑選或大家仆人采買,賀凝聞一身書生打扮,倒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僅是個香店都如此精致華麗,賀凝聞踏入其中,店家相迎上:“這位客官面生的很,可是第一次來購香?”

賀凝聞點點頭,問:“勞煩店主人,可有越陵茉莉?”

越陵茉莉雖枝條柔弱但葉腋皆出花,向來是他最喜愛的原料。

店家有些發愁,賠笑道:“客官來得不巧,近日城外滌風宴購走了所有的越陵茉莉。”

賀凝聞了然,便與店家告辭轉身離開,與一雙冷情的桃花眼擦肩而過。

門前街道熙熙攘攘,賀凝聞駐足之時聽得身後聲音問:“這位店家,越陵木莉可有餘量?”

是個低沈而好聽的聲音,分明相別不久,賀凝聞雙眼一轉緩步出門,天朗氣清的天,暖日入雲的時候他聽到店家應道:“這位客官,近日城外滌風宴購走了所有的越陵茉莉。”

賀凝聞又聽到那男聲問:“連一兩三錢也沒了嗎?”

店家的聲音忽然小了,賀凝聞有了思量輕笑出聲。

滌風宴。

他得去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