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沒有人離開醫院。

好在單人間的豪華病房空間很大，還有兩排雙人座的真皮沙發可以供人休息。半夜裏，林淮岑和呂映之實在撐不下去，兩個人便靠在一起窩進沙發裏睡著了。

堯殊毫無睡意，拿了手機在看著資料，時不時地擡頭看一眼一直在病床邊守著的湘芮，從齊母住進病房開始，她幾乎都沒有動過一下，安靜得如同一尊雕塑。

看著這樣的她，堯殊的心隱隱泛起疼痛，想要勸她休息，卻也知道自己勸不動。

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有最倔強的骨頭。

勸不了，他便陪著她，一起等天亮，等齊母醒過來。

只是快天亮的時候，湘芮有些撐不住，趴在病房邊昏昏沈沈地睡著。堯殊等了一會，確認她不會醒來時，才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輕放在沙發上，又去外面找值班護士借了床薄毯，替她蓋上。

湘芮睡得並不安穩，秀氣好看的眉頭總是緊緊皺在一起，似是在做著不好的夢。

堯殊就像那夜在酒店裏一般坐在地上，也不在意臟不臟，他伸手一下又一下地拍著湘芮的背，試圖安撫她，幽黑的眼眸溫柔得如同月光。

醒來時，天光大亮，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了進來，金燦燦的。

湘芮這才發現病房裏除了自己和沈睡中的齊母，其他的人都已經不在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睡到沙發上來的，心中驚懼異常，立刻掀開薄毯跑去看了媽媽的情況，發現媽媽的呼吸平和，生命體征完好，只是還沒有要醒過來的征兆，忍不住有些擔憂。

正打算按鈴叫值班護士過來時，病房的門從外面被人推開了。

堯殊提著兩份熱騰騰的早餐進來，見湘芮已經醒了，便小聲對她說：“我讓林淮岑他們兩個先回去了，晚上再來。”

湘芮點點頭，下意識地問他：“那你呢？”

堯殊隨手將早餐放在一旁的空桌上，聞言，手指微微僵住，他回頭，註視著她略微發黑的眼圈，聲音冷淡地說：“你這是在趕我走？”

湘芮立刻搖頭否認：“不是！”隨後又發覺自己聲調有點大，便壓低聲音解釋著，“堯殊，我想你應該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這樣一直待在醫院裏陪著，太耽誤你的時間了。”而且，他眼中布滿了紅血絲，一看就是一整夜都沒睡，再加上他抽過血，不休息怎麽能恢覆過來？

堯殊靜靜地立著，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就如同一棵高大的青松。

見他不說話，湘芮又繼續勸說：“還有，你這樣不眠不休，要是你女朋友看到了，一定會擔心的。”

“那你呢？”

湘芮楞住，有些沒聽清。

“你擔心我嗎？”堯殊重覆著問道，眼眸幽黑如墨，隱隱發亮。

湘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忙低下頭，側過身假裝替媽媽蓋被子，嘴裏回答道：“我當然擔心你，是因為你，我媽媽才救過來的。”

堯殊突然一笑，眼中的光芒盡數熄滅。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答案。

“我女朋友會不會擔心，不關你的事。”說著，堯殊不再理會湘芮。獨自一人坐在桌邊吃早餐，姿態說不出的優雅。

氣氛莫名地變得有些尷尬。

湘芮有些無措，她覺得堯殊沈默的樣子，看起來好像有點生氣，可她不知道他為什麽生氣。

“再不過來吃就涼了，只能扔掉。”堯殊突然沒擡頭地提醒她道，語氣冷淡。

“涼了也可以吃的。”湘芮輕聲回道，現在是大夏天，吃點涼的其實不會有什麽影響的。

“呵。”堯殊又是一聲冷笑，氣氛也再次冷了下來。

看來是真的生氣了，言行舉止間都帶上了幾分攻擊性。

不過，湘芮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她向來知道他就是這樣的脾氣，即使幾年過去，也沒怎麽變。

堯殊給她帶的是一碗牛肉面，份量很足，湯也很濃，她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吃過東西，也不覺得餓，現在一口湯喝下去，卻覺得自己全身都好像暖了起來。

一碗面快吃完的時候，湘芮聽到了有人敲門的聲音，正打算起身過去，一旁的堯殊早已經站了起來，先她一步走向了門邊。

然後，門開了。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昨天湘芮打了數通電話，都不曾找到的遲暮。

遲暮沒有料到開門的人會是堯殊，他皺了下眉頭，轉而望向了湘芮，卻在看到她驚詫中帶著幾分失望的眼神時，心臟狠狠地痛了一下，而疼痛過後，滿滿都是對她的愧疚。

小唯為了杜絕他和湘芮的聯系，擅自就將湘芮的號碼給移到了手機的黑名單裏，是以他才接不到湘芮的電話，等到他看到再撥回來的時候，已經打不通了。

他們有過約定，湘芮沒事也不會給他打電話，一連這麽多通，怕是出了什麽事。情急之下，他又打給呂映之，問了之後才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他知道他來得太晚了，他該在她一出事時就陪在她身邊的。

她會失望，也是理所當然。

看到遲暮的出現，堯殊唇邊泛起一絲冷笑，除了憤怒，還有對湘芮的心疼。

這就是她選的男朋友。

出了事，湘芮不可能沒有給遲暮打電話，而他直到這個點才趕了過來，在堯殊看來，他根本就沒有將湘芮放在心上。

他苦苦得不到的東西，他卻能輕而易舉地得到，可偏偏，還這樣對她。

遲暮他不配做湘芮的男朋友，更不配得到她的喜歡。

堯殊是這樣想的，也這樣做了。

他握著拳頭，毫不猶豫地就沖著遲暮砸了過去，動作又狠又準，直接將遲暮打得措手不及，一下子退後好幾步，背後也狠狠撞上了醫院走廊的墻壁。

湘芮頓時大驚：“堯殊，住手！”

堯殊沒理會湘芮的話，出去抓著遲暮的衣領，又是一拳，聲音也貼在他的耳邊，冷漠非常：“遲暮，這些都是你該受的。”

遲暮緊抿著唇，與堯殊對視，因為疼痛，他的額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卻是隱著一語不發。

堯殊擡起膝蓋又是重重一擊，毫不手軟。

肚上傳出的劇烈疼痛讓遲暮不得不彎下了腰，他沒看堯殊，目光落在了追出來的湘芮身上。

堯殊也瞥見了湘芮著急出來的身影，冷哼一聲，重重地松開了遲暮，然後看也沒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湘芮扶著遲暮站起來，剛要問他怎麽樣，他卻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我沒事，是我來晚了，他是你朋友，替你出口氣，也是應該的。”

湘芮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見他站穩便松開了手，腳步無聲地後退了一些，想到昨天那數道無法打通無人接聽的電話，她的心中除了無盡的失望，就只剩下徹底的心涼。

他不會知道，當時的她有多無助，有多希望他能陪在自己身邊。

“對不起，湘芮，我……”在來的路上，遲暮想過要怎麽面對她，要怎麽安慰她，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幫她，可是此刻見到她，除了跟她說聲對不起，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些什麽。當醫生這麽久，他勸過不少的病人家屬，可是任何的語言，對於此刻的湘芮來說，都會顯得過於蒼白。

湘芮望著遲暮的眼晴，心中一片苦澀：“遲暮，你不用道歉，我都知道，你不是故意不接我電話的。”他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人要陪，所以，他才顧不上她。

她不怪他，也無力怪他。

其實，“對不起”這三個字，對於已經受到傷害的人來說，其實一點用處都沒有，那不過是讓說的人心裏好受些罷了。

像這樣一次又一次被忽略，湘芮覺得有些累了，甚至也不想再用那些替他找理由的話來溫暖自己的心了。

就如同呂映之說的那樣，她不能總是顧著別人，也要多想想自己。

而現在，她的母親還躺在病床上等著她去照顧，她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花在遲暮身上了。他重不重視她，在不在意她，對於她來說，似乎沒那麽重要了。

湘芮的話，並沒有讓遲暮的心裏好受多少，反而愈加沈重，他看著湘芮平靜的面容，突然間很慌亂，如果有什麽事情能讓她不用這樣的眼神看他，他一定立刻就去做，毫不猶豫。

“湘芮……”他輕輕地喚她的名字，心跳得前所未有地快，可是話還沒有說出來，湘芮被打斷了他。

湘芮忍著心臟被碎一般的疼痛，一字一句地說：“遲暮，我這裏很好，有呂映之他們陪我，不會有事的。我媽媽也很好，醫生說她很快就會醒過來。你現在跑到我這裏來，被遲小唯知道的話，一定又要鬧了，她就快要做手術了，身體可不能出事。”

遲暮的臉色頓時一白。

“所以，你回去吧，好好準備小唯的手術，暫時別過來了。”

她已經不需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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