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

堯殊用手托著湘芮的箱子，因為隔著幾層臺階，他看著她的時候不得不微微仰頭，但率先闖入視線的，卻是被她額前頭發擋住的紗布。

明明在他走之前，都是沒有的。

看來，她去了趟醫院，又添了新傷。

堯殊的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起來，托著箱子的手也漸漸收緊，而就在他失神間，湘芮已經重新站穩了。

她的目光已經不在他的身上，腳步更是往旁邊錯開避過了他，湘芮將箱子牢牢地抱在了懷裏，像是要給找自己一個依靠一般，也只有這樣，她才能讓自己的心不那麽的惴惴不安，難以平靜。

湘芮怎麽也沒有想到，堯殊會這樣突然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完全沒有任何的征兆。她也從不曾想過，有一天，他還會回來。

呂映之之前回給她的信息，說會找個人來幫她搬東西，湘芮也以為來的會是林淮岑，可出現的卻是他。

其中的原因不言而喻。

湘芮一點都不關心堯殊是什麽時候回來的，也清楚他回來林淮岑必然是知道的，而他也不會瞞著呂映之，她惱怒的是他們兩個將他送到了一無所知的她面前，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他們以為這是驚喜嗎？

不，是驚嚇。

這個人，明明答應了她不再出現在她的面前，如今卻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她的身前。

這三年多的時間，湘芮心中的傷口因為沒有他的存在，早已漸漸淡去，而這幾年裏，她也真的很少想起他來。只是這一刻再看到他，湘芮才清楚地知道，其實她的傷口只是被長長的歲月所隱藏了，此時此刻，重新由他撕開，一如既往地鮮血淋漓。

她實在無法和他繼續待在同一個空間。

幾乎是連一絲猶豫都沒有，湘芮抱著箱子就下了樓，腳步很快，近幾乎是在逃離。

“齊湘芮。”

身後，堯殊叫出了她的全名，聲音不大，卻低沈如大提琴聲。

湘芮的心因為緊張而憤怒快得有些喘不過氣來，聽到他叫她，不知道從哪裏湧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勇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目光悲憤非常：“堯殊，我說過的，我不想再見到你！你為什麽要言而無信！”她用力地摳著紙箱，努力著讓自己的聲音沒有軟弱到顫抖。

為什麽？

為什麽要回來？

為什麽要這樣出現在她的面前？

不是說好了，要如她所願的嗎？

的確，她沒有權利不讓他從國外回來，他可以回來，但能不能遵守他的諾言，別再來打擾她了呢？

堯殊卻靜靜地看著她，眸光比從前更加深邃，難以讓人看透，他向她走近，然後用力將她懷裏的紙箱抱了過來，一言不發地往外面走去。

他這樣的舉動，讓湘芮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十分無力。

她轉身追了上去，就見堯殊已經打開了車子的後備箱，徑自將紙箱放了進去，見她過來，他才面無表情地開口，聲音裏沒有半分的情緒：“你放心，你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

不會發生？

既然這樣，那現在又是什麽意思？

似是知道她在想些什麽，堯殊解釋道：“呂映之喝醉了鬧頭疼，林淮岑要照顧她，所以讓我過來接一下你。”

見她抿著嘴唇不說話，好像不太信任他，堯殊又說：“湘芮，我已經不是三年前的我了，你也不用怕我會對你做什麽。而且，我現在已經有女朋友了。”

湘芮頓時楞住，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已經有女朋友了嗎？

她看著堯殊的眼睛，想從這雙幽黑的眸子裏看出些什麽，卻只看到他眼中自己有些模糊不清的倒影，以及他不容置疑的肯定。

這樣，也好。

他有了女朋友，說明他不再喜歡她，也不會再對她做什麽了。

湘芮松了一口氣，對他也不再那麽抗拒了，緊繃著的神經也微微放松。不就是搭個便車回去嗎？沒什麽大不了的。

過完今天，他和她也不會再有什麽交集。

想明白了，湘芮轉身重新往樓梯口走。

堯殊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後跟在她身後一起回了宿舍，幫她搬了另外一箱東西。

上車時，湘芮沒有坐副駕駛，而是鉆進了後座。

堯殊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眸中閃過一絲幽暗的光，他給自己綁上安全帶後，沈聲問她：“地址。”

“青海路33號，碧心小區。”

車子開動，氣氛也突然冷了下來，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湘芮靜靜地看著窗外不停倒退的風景，盛夏已至，陽光很熱辣，學校的每一處都好像正冒著看不見的熱氣，但又格外的親切熟悉。

有低年級的學生看到有車過來，紛紛讓路，又驚詫學校裏有誰家裏這麽有錢，居然能開賓利進學校。

今天之後，她就真真正正地畢業了，她再也不是一個學生，而是即將步入職場的新人。而這裏，是她生活了四年的地方，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獨一無二的回憶，想到以後或許不會有什麽機會再來，湘芮心中就充滿了感傷。

這時，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呂映之發來的語音信息。湘芮不想讓堯殊聽到，把聽筒的聲音調小了一些，才開始聽。

“湘芮，堯殊接到你了嗎？”

湘芮的手指微頓，好一會兒才打字回道：“嗯。”

很快，呂映之又回了條語音信息，聲音十分地興奮：“其實我也是早上才知道他回來了的事情，而且我聽林淮岑說，昨天晚上還是他送你去的酒店！怎麽樣，有沒有覺得很意外很驚喜！”

聽到這話，湘芮猛地擡起了頭，心中頓時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臉色也白了白，她看向了前座的堯殊，幾乎脫口而出地質問道：“昨天是你送我去的酒店？”

“有問題嗎？”堯殊沒回頭，卻微微擡眸從前座的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眼神靜默。

“那我的衣服也是你換的了？”湘芮的聲音突然拔高，手指漸漸收緊，昨天她喝醉了，沒有一點記憶，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如果他……

她死死地盯著堯殊，心裏突然害怕到了極點。

路遇紅燈，堯殊緩緩停下了車，然後回頭望著湘芮，聲音裏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你的衣服是我讓酒店裏的女服務員幫你換的，除了抱你上床睡覺，我什麽都沒有做。”他低笑了一聲，不知道是在笑他自己，還是笑她，“而且，我還沒有饑渴到要趁人之危的地步。若是讓我女朋友知道了，會跟我鬧分手的。”

他說得認真，沒有半點像是假話，湘芮心裏雖然松了一口氣，卻還是因為他後面的那句話皺起了眉頭，之後也沒再跟他說一句話。

沒多久，就到了碧心小區。

這裏的房子是前一年前齊母給她買的，前幾個月才交房，地段不錯，附近的交通都很方便，最重要的是離她即將去上班的公司很近。房子也不是很大，一大一小兩居室，帶了廚房和洗手間，湘芮一個人住都十分寬敞。

堯殊幫湘芮把東西搬到了門口，並沒有進她的家門。

“湘芮，我會遵守從前的約定，盡量不出現在你的面前，但我也曾說過，我的命是你的，我欠了你，希望你能有機會讓我償還，無論什麽。”

他說這話時，湘芮背對著他在拿鑰匙開門，而後，她將紙箱一點一點拖了進去，重新關上了門。

她始終都沒有再回頭看堯殊一眼，更沒有回答他。

他只要不再出現在她的面前，那就是對她最好的償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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