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七十六章 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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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裏沒有椅子,自從背坨了之後,這裏就再沒有椅子了,他喜歡坐在地上,卑微地把自己的背藏在墻壁上。

女子不拘小節地在唯一的茶幾上坐下來,擺弄著手裏的一樣東西,好不歡快。

許久,角落裏的人果然忍不住開口了。

“你說不讓她來的。”

女子一攤手,“可是她來了,我又沒有去接她。”

“明明是你叫人把她帶來的。”

“對啊,”女子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她是我妹妹,我兩年沒見她,想她了,所以讓她來的。”

“你……”

“這麽久不見,我自然是想她的,”女子仰起頭又道:“我又不像你,總是偷偷摸摸的出去,十幾天不見人影,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你!”男子坐起來,渾身發抖,自以為人不知鬼不覺的事情被揭穿了讓他感到憤怒。

女子倒是不怕他,笑著繼續道:“不過我又沒有逼誰陪我見她,我今天早上就說過她會來的麽,你要是不喜歡可以躲掉……不過聽說有人一大早就候在大門口……”

“閉嘴!”男子從地上站起來,惱羞成怒,逼問道:“你告訴她了?!”

“沒有。”女子說,“她提都沒提你,你讓我怎麽說?”

男子惱怒得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地平靜下來,緊緊握著拳,低下頭,長發掩蓋了他的臉,看不出來表情——其實即便是擡著頭也很難看得清他是喜是怒,一張凹凸不平、滿是傷疤的臉,你能看得出是悲是喜嗎?

不過女子顯然是懂他的,她不再說話,只等著他沈澱自己的心情,想出些什麽來。

“她看到我了。”

他的聲音低啞,這話壓抑著從喉嚨裏滾出來,讓人分不清是陳述句還是疑問句。

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肯定還是疑問。

“嗯。”女子若無其事地點點頭,“但是你變成……”她停了停,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繼續道:“誰還認得出你?”

男子沒有說話,只有凸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

許久,他放棄了剛剛那個話題,冷冷道:“這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女子一笑,“我是她姐姐,我住在這裏,她來看姐姐,不到這裏到哪裏?”

“軒轅冷香!”男子忽然冷聲喝道:“要我提醒你你是住在江蒲軒的嗎?!還有,你明明跟門衛說好帶她到江心居去的!”

女子從茶幾上站起來,大搖大擺地走了幾步,看起來是一副任性又刁蠻的樣子。

“是啊,你的書房很漂亮,閑著又沒用處,所以我暫時進去住一天嘛!本來是要跟你說的,可是你一天都在大門口,我找不到你嘛!”

“我今早是跟侍衛說帶她到江心居談的嘛,不過門口的侍衛是換著的嘛——額,我記性不太好,跟每個侍衛說的都不是一樣,誰知道她就剛好到這裏來了。哎呀呀,都是因為你,誰讓你每天都在院子裏發呆呢?不然也不會被看到出醜了!”

“你!”

什麽叫做狡辯?明明是故意的,還可以說得這麽無辜,這麽理所當然!

“怎麽,想打我嗎?”冷香認真地看著他,“我們倆原本就不相上下,現在恐怕你打不過我咯!說又說不贏,打又打不贏,你要怎麽辦呢?”

冷香的三寸不爛之舌他早就領教過,他不想跟她爭辯下去,回到原來的地方坐下,繼續保持原來的姿勢,仿佛這個房間只有他一個人。

許久,房間裏一點聲音都沒有。

冷香在心裏嘆口氣,將手裏那個拇指大的瓷瓶放在桌上。

“我也要回去了!”冷香姿勢不雅地伸了一個懶腰,說道:“這是配了很久才配到的東西,對傷疤有奇效,當然了,你要是像以往一樣扔掉也無所謂。”

她說著就往門外走去。

“額,對了。”她忽然轉過頭來,說道:“我妹妹就住在你的書房,你沒事別出去亂晃,她小時候就害怕奇形怪狀的東西,你別嚇到她了。”

她說完就走。

“讓她走!”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憤怒的聲音。

“讓她走?”冷香回身看他,“外面這麽冷,你讓她現在走?”

墻邊的人沈默了許久,說道:“讓她明早就走!”

“那可不好,”冷香道:“她恐怕要在這裏住一段時間了,就是她想走,也是不行的!”

“你想幹什麽?”

“不想幹什麽。”她的聲音漸冷,“江闊,我在大漠替你訓兵多年,又把你從鬼門關拖回來,在這裏照顧你這麽多天……難道還不足以讓我的妹妹在你書房裏住幾天嗎?”

一陣可怕的沈默,然後他開口了,“第一,大漠不缺人訓兵,是你求我收留你,讓你感受江湖生活。我為此背多年黑鍋,最後導致她對我反目成仇,才發生了後來的一切,我並不欠你;第二,你把我救活,讓我以這幅可笑的姿態茍延殘喘地活在這世界,我不感激你;第三,你在這裏照顧我不是我的要求,我並不需要你。”

冷香楞了一下,自嘲地笑了兩聲,“原來你是這麽想的。不管你怎麽想,我就是要讓她住在這裏,你不樂意就親自去把她趕走!”

冷香說完這些話轉身出門。

拉上正廳門來到院子裏,忍耐多時的眼淚才從眼睛裏流了出來。

書房的門已經緊閉,燈已經熄了。

她蒙著自己的嘴,死死地忍著哽咽的聲音,一步步走出江巖軒。

一塊白色的手帕出現在視線裏,她擡起頭,看到臨淵站在她前面,伸手遞她一塊手帕。

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麽脆弱,這麽需要一個擁抱。

她靠進臨淵懷裏,忍不住哭了出來,“潛,他不明白,他什麽都不明白。”

“沒事,沒事,”臨淵安慰地拍打她的肩膀,說道:“是你對他說的話太難聽了。”

“我知道。可是他不肯用藥,不肯配合,我除了用這個辦法,還能怎麽辦?”

臨淵沈默下來,聽著她哽咽,許久才說道:“他很幸福。”

“什麽?”

“他很幸福,有你們倆姐妹這樣愛他。”

冷香聞言似是想到了什麽,漸漸冷靜下來,抽噎的聲音一點點減小了。

許久,她終於停止了抽噎,直起身子,退後了兩步,說道:“你快走吧,要是被他發現,又要跟你打。”

臨淵苦笑一聲,從懷裏拿出一個紙包的東西,“這次的藥源是從長白山找的,應該效果更好些。”

冷香從他手上接過來。

“還是沒用過,是吧?”臨淵問道。

冷香無奈地點點頭。

臨淵嘆息一口,“真是糟蹋,長白山最好的蟲草,每一株都是尋常人家幾個月的生活費,銀子還不算什麽,只怕入冬以後會越來越難尋了。”

冷香沈默了一會兒,說道:“不如我回皇宮一趟,我那裏還有許多銀子。”

臨淵擺擺手,“銀子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請父王解決。”

冷香一楞,“王爺知道了?”

臨淵點點頭,“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吧,眼下……”臨淵朝院子裏瞥了一眼,“把這邊的事情解決掉才是最重要的。”

“恩。”冷香點點頭,說道:“我知道。”

臨淵替她擦了擦淚,就像十年前那樣,交代道:“不要委屈自己。”

“我知道。”

臨淵點頭,轉身離開。

月光下,頎長的白色身影漸漸遠去,帶著夜的憂郁。

冷香擡起頭,看到天空上圓圓的月亮。

八月十三,中秋還差兩天,她這才發現天上是有月亮的。

院子裏月華如水,她竟然現在才看到。

黑暗的心情遮住了明媚的月光。

如果是這樣,讓她看不到月光的那個人,和那個讓她重新看到月光的人,她該選擇哪一個呢?

潛,是我太執著了。

暗格。

白發披灑在墻邊,毫無聲息,不細看會以為那只是一頂假發戴在一具玩偶的身上。

醜陋的男子靜靜地坐著,他的目光集中在茶幾上的那個小瓷瓶上,許久,他起身聳著背走到桌邊,拿起瓶子,像是在思考什麽。

“是你嗎?”

她清脆悅耳的聲音響在耳邊。

“別走!你別走!”

急切得帶了顫音的。

她沒認出他來?

她問都沒問起?

呵呵。

“……她小時候就害怕奇形怪狀的東西,你別嚇到她……”

冷香的聲音又響起來。

呵呵。

他在心裏冷笑了兩聲。

他是奇形怪狀的東西。

他就是這樣,拜她所賜!

女人當然只喜歡好看的東西,以前他走在街上會有不計其數的女子偷看他,如今別人都在躲他,說他是魔鬼。

她呢?

她在蘇州的時候喜歡的博文,是蘇州出了名的美男子;後來跟著臨淵,那更是神仙一樣的人物。

女人都是一樣的。

她是沒認出他來,還是想假裝不認識他?

她在酒樓上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她在小山崗上給他建墳,對著墓碑喃喃自語……

她懷念的那個人是以前的他,是那個有錢有勢、燦若明星的他,可是那個人已經死了,跟現在醜陋而卑微的他毫無關系。

他是魔鬼,生活在自己的地獄,即使孤單,即使痛苦,也是他自己的世界。

在自己的世界裏不會受傷,也不會失望。(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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