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七十二章 糧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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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卯時,小雨已經歇了。

床上的人睜開眼看了看屋子,呆滯了許久,終於掀開被子爬起來。

推開小西窗,一大片夾雜著冷氣的新鮮空氣迎面撲來。

她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看到窗下的矮竹上都掛著晶瑩的水珠,地面也是潤濕的,天空中沒有太陽。

昨晚下雨了。

她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室外的溫度。

真涼。

六年前的這一天可不是這樣的,那天天氣很好,太陽明媚,他一早就等在小屋門口,帶她出去玩。

今天是他的生日。

一定要開開心心的。

她關上窗子,推開門往外看了看,看到月兒在門外等著。

“我要洗澡。”她說。

茶樓最不缺的就是熱水,水一會就來了,兩個小廝送進水來,月兒幫她把東西準備好,拉上門走出來等在門邊。

半個時辰後,門開了。

寒玉披著一身濕發站在門邊,微微皺眉看著她。

她的頭發又長又多,別人都很是羨慕,可每次一洗了澡,怎麽都弄不幹,她對自己的頭發偏偏沒有什麽耐心,每次看到頭發濕濕的就會自己跟自己生氣。

月兒暗暗笑了笑,走進屋去,後面幾個早有準備的小丫鬟也跟上,用加熱過的毛巾替她一遍遍擦頭發,幾個人忙前忙後,終於在一刻鐘後弄幹了頭發。

滿頭青絲如瀑,柔順光亮,大有迷倒眾生之勢。

月兒將鏡子擺在她正前面,想讓她自己欣賞欣賞。

她不甚在意的瞄了一眼,楞了一下,忽然拿起鏡子湊近看了看。

鏡子裏的人美眉漸漸蹙起來。

月兒問道:“怎麽了夫人?”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紅紅的脖子,面色疑惑。

“這裏怎麽了?”

月兒一楞,咳了兩聲,沒說話。

她自顧自地又摸了兩下,似乎實在想不起來是怎麽回事,放下鏡子不再想了。

這記性也太差了,月兒在心裏暗暗說道。

“可以了,你們去忙吧。”

屋裏的小丫鬟聽得這命令,行了個禮就退出去了。

月兒站在原地,看著她很隨意的將頭發梳了梳束起來。

很隨意的樣子。

月兒建議道:“夫人,要不要我幫你梳頭?”

“為什麽?”她美眸一轉,疑惑的看她。

月兒不由自主低了低頭,說道:“今天要見客人麽……打扮一下比較好……顯得尊重別人。”

“是麽?”她皺了皺眉,似乎在咀嚼這個建議。

許久,她終於說道:“好吧。”

月兒麻利地將她的頭發解開,很快梳了個簡約大方的發式。

“夫人你看看怎麽樣?”

她看了一眼,恩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月兒不由得抱怨道:“夫人,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子,恐怕就是你最不註意打扮了。”

“是麽?”她楞了一下,不置可否,要站起來。

“等等。”

月兒將她按回去,打開早準備好的小盒子,從裏邊拿出簪子發飾插上去。

那瑩白如玉的容顏,在白玉發飾的裝點下越發精致而高貴。

鏡子裏的人靜靜的看著,看了一會,忽然伸手把發飾都拿了下來。

月兒驚訝道:“夫人?”

她笑了笑,淡淡道:“月兒,女為悅己者容,你當然應該多多打扮,我已經不需要了。”

月兒呆楞在鏡子邊,覺得這句話讓人莫名的心酸。

寒玉從鏡子邊站起來,到衣櫃裏去找衣服,轉過身來,見月兒還杵在那裏,又安慰道:“我會穿新衣服去,不會失禮的,你放心吧。”

月兒點了點頭,說不出話來。

她又問道:“東西準備好了?”

月兒點點頭。

“禮物也帶了?”

月兒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勉強答道:“宋凱已經準備好了,都在馬車裏。”

她換上新買的白衣,穿上同色的絲履,在屋裏走了兩步,朝著鏡子裏嫣然一笑。

鏡子裏的人也朝她一笑,那笑容雍容得體,自信而又謙和,是一副彬彬有禮、進退有度的模樣。

月兒呆楞的看著她在鏡子前練習微笑,忽然想起了臨淵說的那些話。

重度心理障礙,人格分裂。

這些描述和鏡子裏的人好像一點邊也沾不上。

要不是昨夜親眼目睹了她的另一面,誰也想不到這個舉手投足間優雅從容的女子會與“心理障礙、人格分裂”這樣的詞沾上邊。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吧,因為她需要扮演的角色和她本身的感情相去甚遠,她無法適應,卻又硬逼自己去適應,所以才會漸漸的發展成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格吧?

她在白天扮演著努力工作、一絲不茍的三部主人,對三部內大大小小的事,來來往往的信件,商場上形形色色的競爭鎮定自若、處斷從容,而到了晚上卻沈浸在過不去的過去裏徜徉,夜夜以淚洗面、脆弱卑微。

月兒忽然有些後悔,後悔當初將繁重的事務交還給她。

原本是打算救她,不想卻害了她……

如果不是她硬要逼她做那些事,她又如何會變成這樣?

“月兒,月兒……”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回過神來,看到寒玉正一臉擔憂的看著她。

“你怎麽了?”

“沒什麽。”她掩飾的低下頭。

“那就走吧。”

“夫人,”月兒忍不住又叫住她,“你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麽事麽?”

寒玉皺了皺眉,看了看床,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很顯然,她記不得了。

這是人格分裂的初期表現。

一個人格記不得另一個人格短期內所做的事情。

“你怎麽了?”她回過身摸了摸月兒的額頭,問道:“你不舒服?”

“不,我舒服。”月兒低頭答道。

寒玉點了點頭,有些擔憂的道:“不然你就不去了?”

“不,我要去。”

寒玉搖了搖頭,沒說話,轉身朝外走。

濤濤茶樓外,馬車已經準備好了,後面跟了幾個騎馬的隨從。

她看了看候在馬車邊的宋凱,再一次確認道:“我讓你準備好送糧的馬隊準備好了嗎?

“是,”宋凱答道:“一旦買到糧,今天就可以運糧出發。”

她這才放心的點了點頭,掀開車簾子坐進去。

馬車漸漸駛離鬧市,走了許久,在一座大宅院前停了下來。

宅子門口守著四個守衛,戎裝佩刀,神色嚴肅,頗有點官府的感覺。

幾人看到馬車在門口停下來,神色戒備,其中一人朝這邊走來,宋凱上前低語了幾句。

那人點點頭,沖後面的人做個手勢,幾人神情放松下來。

宋凱這才轉身對車裏的人說道:“夫人,到了。”

寒玉稍稍整理一下自己的儀表,掀開馬車走出去。

氣派的高大府邸出現在眼前。

幾個高大的侍衛立在門邊,是一副戒備森嚴的樣子。

莫非是官家?她在心裏暗暗思忖。

擡頭去看那門匾,門匾是有,但是沒有寫字。

一般人家為了表明身份都會在匾上寫明“某某府”、“某某院”,眼前這府邸的主人竟然如此低調?

“夫人,”宋凱說道:“糧鋪的主人已經在等了。”

她回過神來,看了看那四個士兵,低聲問道,“你沒弄錯吧?”

“沒錯,就是這裏。”

她又左右看了看,說道:“這可不是個開糧鋪的好地方。”

“恩,”宋凱又道:“他們的糧鋪不在這裏,我們約好到家裏來談的。”

她這才放下心來,舉步朝那大門走去。

門口的守衛如同虛設,不查問不阻攔,也沒有人過來引進。

這家主人要麽不懂禮儀,要麽自視甚高,非常驕傲。

她在心裏小心翼翼的告訴自己,這恐怕不只是個新崛起的糧商那麽簡單。

她停在門邊看了看宋凱,宋凱領會,朝四個拱手說明來意。

“幾位請吧,”其中一個侍衛道:“我們小姐已經在等了。進了門直走,第二個路口往右轉。”

她這才伸手推開大門。

一陣叮叮咚咚的水聲傳來。

這聲音如此熟悉。

她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腳下是一條寬大足以馬車行走的鵝暖石道路,兩邊有假山流水,假山上藤蔓倒掛,水滴順著藤蔓一滴滴掉下來,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來。

她頓了一頓,著魔般朝左邊看去。

一條長長的紅漆木雕走廊,頂是金光閃閃的琉璃瓦,走廊建在水上,一直順著假山的走勢消失在假山的背後。

這一切就像初入江府時看到的模樣,就連假山的藤蔓、假山凸起石頭的形狀也一模一樣,如果非要說有什麽不一樣的,那只是紅漆木雕橋的木頭新了幾成……

仿佛一瞬間走進了夢境。

仿佛一瞬間回到了六年前初入江府的那一天。

她癡癡傻傻地向前走了兩步,近乎貪婪的看著眼前的一草一木,把它跟記憶裏一一對照。

一樣的水,一樣的石,一樣的藤……只有一樣東西不一樣——一小塊紅色的東西從假山背後露了出來,破壞了整體的美感。

真是討厭!

她急不可耐的走近去,隔著水想用一樣東西把那討厭的垃圾拿下來。

用什麽呢?

她急的團團轉,最後從地上撿了一塊小石頭朝著那塊紅布扔去。

那垃圾一動,忽然從她視線裏抽離了。

那是什麽?

竟然會動?(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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